都说养儿防老,可我这把年纪了,反倒把儿养没了。201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四月初的风里还裹着刀子似的寒气。我叫老高,在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自认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那年清明前后发生的事,才算让我真正明白了——这人世间最钝的刀,从来都割在血肉至亲的心尖上。

说起来,我和老伴这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年轻时我光顾着在商海里头扑腾,心想多挣些家底,让孩子吃穿不愁便是尽了本分。他要最新款球鞋,买;要名牌衣裳,给;零花钱更是从来没断过。如今回头看,古人说的“慈母多败儿”哪够全面,我这当爹的糊涂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拼命往孩子生活里堆砌物质,却忘了往他空荡荡的心里填进规矩和敬畏。等我们发现苗头不对时,那棵小树早就长歪了筋骨,再想掰正,已然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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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案发到宣判的那段日子,漫长得好似一辈子那么久。我和老伴砸下重金请了城里最有名的律师,每次见面律师都跟我们分析案情,说还有转圜余地。我们就靠着这点忽明忽暗的希望,像抓着悬崖边的枯藤一样,硬生生撑过了无数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可2018年4月4号下午三点多那个电话,彻底把这点念想掐灭了。

那天我正在会议室里听汇报,手机屏幕亮起法院的号码时,我后脊梁就蹿起一阵凉意。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对方公事公办地通知——高院维持原判,4月6号执行,家属有十分钟的会面时间。挂了电话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员工没人知道,他们那个一向沉稳的老板,刚被人从心口剜走了一块肉。

回到家,我硬着头皮把话跟老伴挑明了。她没有哭天抢地,就那么瘫坐在沙发角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膝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恸,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我坐在她旁边,嘴唇张了几张,到底什么安慰话都没说出来——这种时候,言语轻飘得比风里的柳絮还不值钱。4月5号一整天,我俩水米没沾牙,胃里像塞满了湿棉花,堵得严严实实。到了下午,我强打精神拉上老伴去了奥特莱斯,给儿子买了他平日里最爱穿的藏青色衣裤,从里到外配了一整套,结账时屏幕上跳出一千九百九十七块。我盯着那个数字,心想这竟是爹娘这辈子给他置办的最后一身行头了,真是讽刺,真是剜心。

夜里老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得已吃了安眠药才勉强合眼,可梦里还皱着眉抽泣。我躺在一旁,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他三岁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七岁因为跟人打架被我追着满院子跑,十四岁叛逆期摔门而出……那些画面鲜活得就像昨儿才发生,怎么转眼就要天人永隔了呢?

4月6号凌晨四点十五分,窗外还墨黑一片,我爬起来熬了锅白粥。老伴强撑着吃了小半碗,然后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擦了脸。她说不想让儿子看见妈妈垮掉的样子。五点整我们拎着那包衣物出了门,三十五分钟的车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身旁的老伴安静得像个影子,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六点零五分,看守所的铁门在我们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着那道冰冷的栅栏,我看见了分别一年多的儿子。他瘦了许多,但精神还算齐整。可当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宽慰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堵得生疼。沉默像一块湿重的棉被压在我们三人头上,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小子,咱自己犯的错,就得自个儿担着。爹妈跑断了腿,能想的法子全想了。今儿有啥话,你就跟爹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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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眼眶霎时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他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我们,声音抖得不成调,然后提起了一个让我和老伴心碎成渣的愿望——他说希望我们将来能领养个女孩儿,等老了身边有个端茶递水的人。这孩子,自己都走到鬼门关跟前了,满脑子想的还是怕他爹妈孤苦伶仃。我老伴当场就绷不住了,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我没拦她,由着她把这一年多憋在心里的苦全倒出来。儿子接着说他写了遗书,回头会转交给我们,说今生没法报答,只能等来世再做牛做马。说完他扑通一下跪在栅栏那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像磕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十分钟,掐头去尾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法警上来提人时,我把那套藏青色的衣服递过去,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守所的人跟我们讲,现在用的是注射方式,人不会受多大罪。听罢我心里稍稍松了半口气,可转念一想,不管什么方式,那都是拿刀在剜爹娘的心啊。

出了看守所,我跟老伴坐在车里好久没动弹,谁也没说话,就呆呆望着挡风玻璃外头灰蒙蒙的天,各自在心里为儿子默念着上路平安。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俩赶到殡仪馆,缴了三千三百多块费用,领回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我双手捧着它往外走,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没着没落。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七十四公斤的活生生的血肉,最后就装在了这么一方小盒子里,轻得让人难以置信。到了这把年纪我才算真正咂摸出那句老话的滋味——钱能买来金山银山,可买不回一丁点儿孩子的命啊。

外人眼里,我儿子是杀人犯,是夺走一个如花少女生命的罪人,法律判他死一千次都不为过。这道理我懂,我认。可抛开那些法理是非,我跟老伴丢了的,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捧在手心里养了二十多年的亲骨肉。这世上的对错向来黑白分明,可为人父母的那份疼,从来都是模糊的、纠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办完所有事回到家,我翻开那本常看的书,扉页上抄着曾国藩的一句话:“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可日子还得照常过,天亮了就得睁眼,饿了就得吃饭。我跟老伴如今还在这世上走着,带着那个小盒子里的念想,带着满肚子的悔恨和教训,慢慢学着跟过往和解。只是每回看见街上有年轻夫妻牵着孩子的手,我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假若时光能倒流回二十年前,我宁愿把那些应酬喝酒的时间省下来,蹲在儿子身边陪他堆堆沙子、讲讲道理,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有求必应的爹妈,还有不能碰的底线和不可越的雷池。可这世上哪来的假如呢?你说这人呐,为什么总要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才肯睁开眼看看自己当年埋下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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