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十月底的天,太阳晒着后背还发烫。我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掏出手机。
那头是我儿子,没头没脑就一句:“妈,我可能要延期毕业了。”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导师今天把我叫过去了,”他说着,嗓子哑得厉害,“说论文不行,达不到送审条件。让我先别准备盲审了,把课题推倒重来一部分。可能得延一年。”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阵很闷的声响,像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
然后他说:“妈,我读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个毕业证都拿不到。”
那个“都”字,拖得很长,尾音是抖的。我记得很清楚。他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高二那年物理竞赛全省没进决赛,他回来也只说了一句“明年再来”。高考放榜那晚他紧张得吐了两次,但分数出来那一刻,他只是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妈,没哭。
这一次,他跟我说“拿到不”的时候,我心里什么东西咣当一声落下去。不是砸在脚面,是砸进了井里,听得见回响。
我问他:“你在哪儿?”
他说:“寝室。”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不饿。”
我说:“导师怎么说的,具体到哪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主要是我做的那个方向,实验数据一直不出东西。我跟了快一年,中间换过三次方案。导师说,再硬拿出去,送审也过不了,还得担风险。”
“那你同门呢,有几个跟你一样的?”
“有两个也延期了。但我是我们组里唯一一个没拿到任何成果的。连个二作都没有。”
他说完笑了。那个笑我不描述,你也能猜到是什么样的。我在那头站了半天,太阳晒着的后背忽然变凉了。
“妈,我不怕延期。一年两年熬都能熬。我怕的是——”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我怕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他上初中那会儿,老师让写“十年后的自己”,他写的是“成为一个会造桥的人”。我还留着那篇作文,放在老家堂屋抽屉里,被他爸拿透明胶带粘了又粘。那会儿他的理想是造跨海大桥。
高考填志愿,他六个志愿全填的土木工程,一个兜底的都没留。
后来读了研究生,研究方向偏结构优化。他每次回家,吃饭的时候总爱跟我说那些名词:离散变量、拓扑、粒子群算法、验算收敛。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但他眼睛是亮的。
去年春节,他在家待了七天,有三天晚上坐在灶间改论文,改到十二点半。我给他倒水,他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四、五、七……有时候我站门口看他一会儿,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他不像我。
他做什么事都有一套正经的章法,不像我种了三十年菜地,还总靠天吃饭。
可那天下午,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说“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我嘴张了张,没接话。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下象棋,输了就哭,哭完又把棋盘摆上。他爸说这小子犟。
现在犟的那股劲儿哪去了?
我没劝他。我清楚那种时候说啥都没用。以前他高考一模没考好,回来不高兴,他那当中学老师的爹说了半天大道理,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什么一次跌倒了下次爬起来。
他听着,点头。
等他说完,我儿子来了一句:爸你说的都对,但都是屁话。
他爹气得够呛。我后来想,这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道理他比谁都懂,他缺的是“被接住”的感觉。
所以电话里,我没跟他讲道理。
我只问了他一句:“你寝室窗外面还能看见月亮不?”
他明显一愣。
他写本科毕业论文的时候压力也大,有一回半夜给我发消息,说看不进去了,出了图书馆站在路灯下面看天。那天正好满月,很大很圆。他拍了张照片给我,里面的月亮被路灯衬得发白。
我说:你要是能看见月亮,就说明天还没塌。等你觉得塌了的时候,再抬头看。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不那么紧了:“能看见。”
“能看见就行。”我说,“挂了。晚上再打。”
他没有挂,补了一句:“导师让我延一年,说明他觉得我还有救。要是完全没救,应该直接让我走人了。”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我就是……有点委屈。”
我没回应。有些话不用接,他也不是要说给我听,他只是需要在电话那头有个人听着。就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停下来喘口气,旁边站着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就站着。
那天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菜地里又蹲了半天。手上全是泥。天空很蓝。
蓝到不像话。
我给那附近住的我姐打了个电话。她闺女去年也考研,她懂这路上的弯弯绕。
我姐接起来就问我啥事。我说:“我家念书那个,说老师不让他毕业了,要延一年。他心里面难受。”
我姐那头哽了一下,说:“你别说他,你不能说他。”
“我没说他。”
“你别急。”
“我不急。”
我嘴上说不急。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指头一直在抠手机壳边缘。种菜的人手糙,壳被我抠出一道白印子。
晚上七点多,他又打来。
这次声音平稳多了。
“妈,我查了一下,延期这一年,学校住宿是能申请的。导师跟我说了,他有个横向课题下个月启动,可以让我跟。如果做出东西来,学位论文就不愁了。”
“导师还说,他本来觉得我那个方向是死路,但上周看了一篇,转了个思路,觉得我这个题目有救。让我用寒假把文献重读一轮,开春重跑一遍模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你说导师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他说:“我不知道。”
“那他跟你聊这事的时候,有没有发脾气?”我没忍住问了一句。我担心的是他受了什么委屈。新闻里那些事情,我看过。
“没有。他一直是那个腔调,稳稳的。”他说,“他就是不太会安慰人。中途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的时候,他拍了我一下肩膀。”
他吸了口气,说:“妈,其实我今天一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完了。下午那阵子,我甚至想过大不了退学去送外卖……我刚才去操场上走了一圈,走了七圈,走了五十分钟,才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我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妈,我想回趟家。想吃你做的土豆炖排骨。”
我拿着电话站在灶间。灶上正烧着水。水开了,壶盖被顶起来,咔嗒咔嗒响。
我说:“回来。明天就回来。排骨我去买,你爸还藏了一瓶好酒。”
他嗯了一声,挂断。
我放下手机,又站了一会儿。水壶还在冒气。
土豆炖排骨。他知道我做的其实很普通,无非是排骨焯水,土豆切块,加姜片和八角,慢慢炖。他读高中那会儿,每次月考考砸了回家,饭桌上必有一锅土豆炖排骨。
他从来不说为什么。我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他小时候换牙啃不动骨头,有一回我把骨头上的肉用筷子剔下来放进他碗里。
打那以后,每次他遇到啃不动的事情,就要吃这个菜。
不是菜有多好,是他知道,碗里总会有人提前把肉剔好。
第二天他回来了。
他从动车站出来,我站在出站口。人流往外涌,他最后一个出来。那个以前跑八百米冲线时头发都甩起来的男孩,现在穿着一件黑灰色羽绒服,背微驼,拉着个行李箱。
下巴上冒了青黑的胡茬。
看见我,他咧了一下嘴,说:“妈。”
我说:“走,回家。排骨已经在灶上了。”
出租车里他没怎么说话。靠在后座,看着窗外山地的景色往后退。回到镇上,车拐进村道,边上那片明年要重新修的大棚一晃而过。
他说:“原来家里的那片地都翻好了。”
我说:“你爸上上个月找人翻的,打算种冬麦。”
他没接话。
到家,他爸迎出来,也没多说。知子莫若父。他没问论文,没问导师,只是接过行李箱说:“你妈炖排骨了,快去盛饭。”
饭桌上,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对我点点头,说:“还是家里这个味。”
他爸给他倒了杯酒,他摆手不喝。他爸说:“喝一口,暖和,晚上睡得实。”他接过去抿了半口,微微皱了一下眉。
吃完饭,他回自己屋睡觉。我跟进去,想给他换上那条新晒的被子。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忽然开口:“妈,我已经很幸运了。”
我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导师没有直接把我踢了。同门那两个延期的,有一个的导师连面都不见,都是让博士生传话。我们组里那个,上上个月就准备回老家了,不读了。
我导师至少过来跟我说,还在给我指路。”
我坐到床边。
他接着说:“其实今天在操场上走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小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小学一年级,我不想去上学,坐在地上哭,你说‘不想去就不去了,回家躺一天,明天再去’。”
“后来我真的没去。第二天,你又把我送去了。”
“我一直记得这件事。”他说,“你从来没有硬逼着我必须怎么样。”
我坐在他床边,快五十年的人了,被儿子一句话说得喉咙发紧。我没开口,因为一开口准会走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他一下肩膀,跟无数次在他哭完后做的那样,说:“睡吧。醒了就都好了。”
他闷声应了一下。
我走出房间,将门带上。
他爸坐在堂屋里,抽着烟,问我:“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他把烟掐了:“晚上我去跟他聊聊。”
我没有说话。把桌上那盘剩下的排骨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然后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前那棵老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有一回在村里水沟边上摔了膝盖,磕出一圈血印,我背他回家。他抽搭着,说:“妈,你慢点走,有点颠。”
那会儿我走得快,背着他,像背着一根草。
如今他的路,我自己也走不进去了。只能站在村口,目送着他自己走。摔倒了,他自己爬起来。
爬起来之前,他得先知道家里头有人。
晚上他爸真去他屋聊了。隔着墙,我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听到他爸说了句——你要还想读,家里砸锅卖铁都供你延三年。
他笑了,声音低低地:“爸,不用三年,一年我就能翻过来。”
我听到这句话,才安心去睡。
他在家待了两天。他导给他发文献,他坐在家里那张旧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在旁边写批注。第三天一早,他自己订了回学校的票。
我送他到动车站,他进站之前回过头,忽然跟我说:“妈,延一年不一定是坏事。我看那个新课题的方向,跟我原来想做的毕业设计其实是一条路。我现在……反而有点期待它。”
说了这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嘴里会冒出这个词来。
他冲我摆摆手,过了闸机,汇进了人流里。我站在候车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从大到小,最后拐过扶梯,看不见了。
回来路上,我在电瓶车后座上坐着,风吹过来,脸凉凉的,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哭的是他说的那句“期待”。他哭的是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撑着的大男孩,终于又露出了少年时那种不服输的劲儿来。
到家之后,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学校给妈说一声。
他回:好,妈你别担心。我论文的事我心里有谱了。
后来我陆陆续续知道他开始泡实验室了。晚上十点多,他偶尔给我发一张实验室窗户的照片,有时候是空桌子,有时候是屏幕上的代码图。他说导师把计算资源给他优先排了,他那台机器一跑就是两天两夜。
冬月里他回来一趟拿厚衣服,瘦了四斤,但精神比上次好得多。他坐沙发上说:“妈,你知道搞科研最有趣的是什么吗?就是你以为自己在死路上,结果突然前面裂了一条缝。
光线很细,但确实有一道。”
我给他削了个苹果。他又一次不说那个“苦”字了。
过了年,三月初。他打电话来,那头很吵,有风的声音。他站在户外,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妈,我导今天给我看了盲审意见模板……他说我上个月重跑的那两章数据和结论已经没问题了。
剩下两个月,只要补一个实验,就能赶上正常批次送审。如果顺利,不用延了。”
我握着电话,看了眼前面灶台上水垢积了半圈的铁壶。
我说:“那你还延不延?”
他笑了:“导师说,不用延。论文按正常流程走,六月份答辩。”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但我还是想把那个新方向做下去。读博也说不定。导师说,如果我想报他那里的博士,他欢迎。”
他说完就沉默,像是在等我的意见。我拿着电话,菜地里的风呼呼刮着,春天来了,土软了。
我说:“你想读就读。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爸那边有我来跟他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妈,我其实没跟你说。我那天崩溃,不光是因为延毕。”
“主要是寒假那会儿,我在实验室住了半个月,经常半夜两三点才回寝室。有一天凌晨,寝室楼下有个人蹲在路牙子上抽烟。我走近了,发现是我们学院一个博士。
他看见我,说我,‘同学,你别学我,能毕业就毕业,别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篇论文已经改到第八稿了,导师还让他返修。”
他说:“妈,我当时觉得我也要变成那样了。我有点怕。怕自己一直耗在里面,耗成一个面带死气的人。”
他说完笑了:“但后来我想通了。其实怕又能怕多久。与其怕,不如把该做的做完。
哪怕真要我耗,我也要找一个值得的题目来耗。”
我不知道他导师说得准不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按时答辩,这些都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在电话这头只是说:“别太熬夜。”
他说:“知道。妈,我爱你。”
我愣了,他从小到大极少说这种话。我说:“傻孩子,快去吃饭。”
挂了电话,我又在灶台前站了会儿。
窗外那棵老石榴树,枯枝上冒出了一粒一粒的绿芽。
我拿起手机。通讯录上有个备注叫“表哥”,表嫂前两年走了,他一个人养着大小子,这小孩念到大三,学的是个没人瞧得上的专业。我拨过去。
他接起来:“表妹,咋了?”
我说:“你家小子最近在学校咋样,读得还顺当不安?”
他说:“还行吧。又换了个方向,说上个月差点想退。”
我说:“你别急。你听我说——”我顿了一下,“你看我家那个念研究生……”
其实我也没想好后面要说什么。但我把电话换了个耳朵,慢慢蹲在门槛上。
那个下午,镇上很静。
你们家孩子有没有在某个深夜里跟你说过,他怕他撑不住了?你们当时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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