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着这空房子熬了三年,连她走那天留下的那盆花,都早枯得透透的。结果今天突然接到老周的电话,说她回来了。
我手当时就麻了,手里浇花的水洒了半地板。
我没挂电话,直接开了免提往茶几上一扔,转身冲进卫生间,往脸上狠狠泼了两把凉水。
等我擦完脸出来,老周已经蹲在茶几边了,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我,他“咔哒”把烟掐灭,说她刚给自己打了电话,说想见我。
我没吭声,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抬手把电视按开。
音量直接拧到最大,嗡嗡的噪音震得耳朵发麻,刚好能把脑子里那些乱哄哄的回忆全盖过去。
老周凑过来拍我胳膊,说你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啊。
我没接话,抽了张茶几上的白纸巾擦手。
以前她总骂我浪费,说一张纸得撕成三瓣用才对,我那时候还笑她抠。现在这软乎乎的纸巾攥在手里,我下意识叠了三四遍,叠成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轻轻摆在茶几边。
老周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这三年不好过,但总躲着也不是办法,总得面对啊。”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画面晃来晃去,其实半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走那天的样子。
两个大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的护肤品、常穿的衣服,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旧相册。
她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翻得慢极了,窗外的太阳光斜斜扫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泛着软乎乎的金光。
她抬头看我,说:“我走了。”
我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嗯”。
她拉好行李箱拉链,说:“以后记得自己照顾自己。”
我又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
水壶烧得噗噗冒热气,我倒了满满一杯热水端过去,她接过去攥在手里,一口都没喝。
我当时伸手想帮她提箱子,她没让,自己拽着箱子就往门口走。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琢磨了三年都没琢磨明白——没有怨,也没有怪,就轻飘飘的一下,勾得我这三年觉都睡不踏实。
老周在旁边喊我名字:“你到底去不去啊?”
我猛地回过神,伸手咔哒把电视关了。
屏幕闪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演员脸上。
我起身晃到鞋柜边,弯腰换鞋。
这双白运动鞋还是她当年给我买的,说我旧鞋底子都磨平了,走路哐哐响,容易摔。
我系鞋带的手指都有点僵,摸过钥匙揣进兜里,就往门口走。
老周跟在我后面喊:“你一个人去行不行?用不用我陪你?”
我没回头,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我摸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往下走,指腹蹭到一层发绿的铜锈。
以前我下班喝醉了,也是她扶着我走这段路,攥着我的手说“别慌别慌,扶稳了”,那时候我哪是慌啊,是故意往她身上靠。
她约的地方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窄窄的路两边全是爬满绿藤的老房子。
我站在花店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风裹着花香往我鼻子里钻。
一整面墙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玻璃柜里摆满了花,玫瑰、康乃馨、杜鹃,还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品种叫“叶问”,花瓣软乎乎的,颜色淡得像她当年涂的指甲油。
老周从里面掀帘子出来,看见我赶紧招手,让我坐,说她马上就出来。
我屁股只沾着凳子边,手搭在膝盖上,牛仔裤薄,深秋的冷气钻进来,凉得我膝盖发僵。
扫过玻璃柜的时候我突然顿住,里面那枝康乃馨上系着的蓝色丝带,打成的蝴蝶结,跟当年她给我扎领带的手法一模一样,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就晃。
门帘突然被掀开,一阵风裹着外面的潮气扑进来。
我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穿了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露着细细的脖颈。
她看见我也愣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
她转身走到柜台边,拿了什么东西,偏头看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尾有点红,不知道是刚哭过,还是换季犯了过敏。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想问她这三年去哪了,想问她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想问她当初走的时候到底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结果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把手里那枝康乃馨递到我面前,说:“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来,花茎软乎乎的,摸上去像她以前的手。
那双手以前天天给我煮面,给我洗攒了一周的臭袜子,我打球出汗了她就攥着毛巾给我擦脸,指节上还有点薄茧,是当年跟着我租房子天天干家务磨出来的。
我攥着那枝花,没凑过去闻,就那么死死攥着。
老周在旁边故意把声音扯得很大,说她这花店生意可好了,上周刚进了一大批新货,忙得脚不沾地。
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想告诉我她现在过得挺好。
我还是没应声,看着她转身去整理货架,弯腰抓营养土往花盆里填,手指轻轻把土压实,那动作跟当年在出租屋阳台上给我种小番茄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整理完直起身,回头看我。
我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谢谢你的花。”
她笑了笑,说:“应该的。”
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吹一下就散了。
我把花轻轻放在柜台上,说:“我走了。”
她愣了一下,说:“不多坐会了?”
我说,不了。
转身我就往门口走,风灌进来吹得门帘啪啪晃。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没回头,伸手推开那扇沉得要命的木门,一头扎进外面凉丝丝的风里。
其实我刚才没好意思说,我那盆浇了三年水的枯花,上周刚冒了新芽。
你说,我们俩这到底是谁先跨不过那道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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