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数字时代传播生态的系统性变革,对传统人物报道构成根本性挑战。本文以2026年《广西日报》人物特稿《王的猜想》为中心案例,探讨数字时代人物报道的叙事转向与传播重构。研究发现:《王的猜想》以多视角拼贴的外围采访策略和“非典型叙事”突破了传统典型报道的模板化困境,通过平民化视角和细节铺陈完成了从“塑造神”到“书写人”的叙事转向;其数字时代“洛阳纸贵”的传播现象揭示了深度内容在碎片化环境中的稀缺价值以及纸媒物质性被赋予的仪式意义。本文认为,数字时代人物报道的核心命题已从‘如何树立榜样’转向“如何在碎片化环境中重建受众信任”,这一转向对生产机制提出了系统性制度调整的要求。

关键词:数字时代;人物报道;叙事转向;非典型叙事;传播仪式观;《王的猜想》

人物报道既是记录个体命运、呈现时代样貌的重要文体,也是媒体承担价值引导功能的核心载体。当传播生态整体迈入数字时代,人物报道所处的媒介环境、受众结构和信息接收方式均发生了深刻变化。

2026年盛夏,《广西日报》刊发的人物特稿《王的猜想》——讲述新晋菲尔兹奖得主、中国数学家王虹的成长故事——以“当代洛阳纸贵”之势刷屏网络。这篇3400多字的报道采访了十几位人物,二手平台上一份报纸被炒至数十元,报社紧急加印仍供不应求,形成了“线上刷屏+线下抢报”的复合传播效应。这篇报道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分析样本,使我们得以重新审视数字时代人物报道的叙事逻辑与传播机制。本文以《王的猜想》为中心案例,试图回答以下问题:在数字时代的传播生态中,人物报道的叙事策略发生了怎样的转向?这种转向何以有效?它对人物报道的生产机制提出了怎样的制度性要求?

一、人物报道的演变:从“宣教味”到新闻规律的回归

典型人物报道在我国新闻实践中长期深度嵌入宣传动员的政治逻辑,其功能被界定为“塑造榜样、引导舆论、推动工作”。这决定了早期人物报道的叙事特征:人物形象高度理想化,性格冲突被过滤,个人困境被淡化,突出的是“可学习”而非“可感知”的一面,叙事结构趋向公式化,代价是人物形象的扁平化与同质化。

随着新闻改革的推进,人物报道开始经历从“宣传本位”向“新闻本位”的挪移。典型不是凝固的模板,而是流动的时代精神的具象化。例如从焦裕禄媒介形象的代际演变——20世纪60年代的“困境中的英雄”、90年代的“廉洁奉公的公仆”——可以看出,不同时期对同一人物的形象侧写差异,恰恰反映了社会需求与价值取向的变迁。

进入数字时代,传统人物报道面临的挑战更是来自传播生态的系统性变革。在信息过载、平台多元、受众分化的环境中,模板化的宣教叙事日益失效,受众对“被宣传”产生反感,对“被感动”形成抗体。人物报道必须在守住正向基调的前提下,找到一种更具可信度、亲和力与传播力的叙事方式。《王的猜想》适时地提供了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二、非典型叙事:从“塑造神”到“书写人”

(一)叙事范式理论的分析框架

美国传播学者沃尔特·费舍尔的叙事范式理论为理解这一叙事转向提供了有力工具。费舍尔认为,个体在现实生活中以叙事模式理解社会,他提出“叙事理性”包含两个维度:叙事连贯性,即故事内部是否自洽;叙事忠实性,即故事是否与受众所相信的“真实”相契合。《王的猜想》的叙事策略可以在这两个维度上得到系统阐释。

(二)采写策略:多视角拼贴与外围突破

据主创团队披露,这一选题早在2025年末便进入选题库。面对“王虹本人采访不到,家人拒绝采访”的困境,团队决定“从外围采起,去她生活、学习过的地方,找了解她的人,用多方视角拼出一个别人眼中的王虹”。

报道团队奔赴桂林,先后采访了王虹的高中班主任、中学同学、本科同学、邻居及亲属。在桂林中学,班主任的讲述让王虹的形象逐渐鲜活——她并非死读书的“做题家”;团队还通过同学“挖”出了王虹19年前提交的毕业文章《数学之美》;在平乐县,堂舅讲述了王虹4岁烫伤后反复植皮、在病床上自学的往事。这一决策奠定了报道的叙事基调:通过多重视角的叠加,拼贴出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从叙事范式理论来看,这种策略不仅增强了信息的可信度,也通过视角的切换提升了叙事的层次感。

(三)叙事连贯性:呈现“普通人”的成长逻辑

报道呈现的王虹并非“高大全”的完美楷模,而是一个内在自洽的普通人。它以场景描写开篇,将读者直接带入人物的物理空间,而非以抽象的价值判断起笔。随后,报道从王虹4岁烫伤的意外切入,写到她高一成绩在百名开外徘徊,高考压线考入北大,大学期间“感觉一直在挣扎”,留学时甚至暂停数学转向文学、绘画。报道还写到她打乒乓球、爱击剑、喜欢二次元——这些看似与“数学家”身份无关的细节,恰恰构成了一个“活人”的质感。

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普通人如何抵达顶峰”的完整叙事链条——有起点、有曲折、有徘徊、有抵达。这种结构的完整性,使故事在连贯性维度上获得了内在说服力。

(四)叙事忠实性:回应普通人的生命经验

报道的核心突破在于跳出了“高大全”的模板化窠臼,回应了普通受众的生活经验——王虹的失落、徘徊与迷茫,是大多数普通人能感同身受的生命体验。主创团队确立了明确的写作原则:“删废话、删形容词、删主观议论;不造神”。它允许王虹走弯路,允许她迷茫,允许她在获得最高荣誉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到哪里。

有评论将《王的猜想》概括为“典型人物报道的非典型写法”,即在“守正”主基调下,挖掘典型人物的平凡侧面,以平民化叙事视角彰显人物真实质感。这一创新的意义在于:它回答了数字时代人物报道的核心困境——当受众对“被宣传”日益敏感、对“被感动”日益免疫时,报道如何重建信任?答案是把判断交给读者,把情感藏在细节里。当典型人物回归为“人”,报道反而能获得更广泛的传播力与更深层的感召力。

三、从《哥德巴赫猜想》到《王的猜想》:传播逻辑的范式转换

将《王的猜想》置于历史坐标中,一个自然的比较对象是1978年徐迟发表于《人民文学》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两篇作品相隔近半个世纪,都以中国数学家为主人公,都产生了超越文学/新闻范畴的社会轰动。但两者所处的传播环境与传播现象,呈现出深刻的代际差异。

对比发现:《哥德巴赫猜想》以诗化语言和戏剧化情节见长,《王的猜想》则以克制、细节驱动的白描取胜——这种叙事风格的差异是否也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审美取向?徐迟笔下的陈景润是“科学春天”的符号,而《王的猜想》中的王虹更接近一个“可共情的个体”——这种变化是否也折射出知识精英形象在大众文化中的演变?

(一)《哥德巴赫猜想》:中心化传播时代的“报春燕”

《哥德巴赫猜想》发表于改革开放元年,以诗化的叙述语言、生动的情节设置和对知识分子的重新肯定,成为新时期报告文学的“报春燕”。《光明日报》的转载进一步扩大了其传播范围,完成了对一代人“尊重科学、尊重知识”价值观的塑造。其传播逻辑是典型的“中心化”模式:一个权威的发表平台、一篇划时代的作品、一个高度同质化的受众群体,构成了从生产到接受的线性传播链条。

(二)《王的猜想》:去中心化时代的“反向聚合”

而《王的猜想》的传播图景截然不同。在“去中心化”的数字时代,它制造了一个“洛阳纸贵”的聚合传播现象:电子版免费,许多人却执着寻找纸质报纸,报纸被炒至数十元;多个圈层围绕话题展开互动,微博话题讨论量高达581万。这一悖论式现象揭示了数字时代人物报道传播的几个关键特征。

其一,深度内容在碎片化传播中的稀缺性溢价。当信息过剩而优质内容稀缺时,深度成为差异化竞争的核心优势,甚至可能转化为社交媒体的文化资本。《王的猜想》证明:深度不仅不与流量对立,反而可能成为流量的来源。

其二,从“告知”到“共情”的阅读需求转型。数字时代的的传受关系已重构,用户对人物报道的需求已从“了解一个人”转向“感受一个人”。《王的猜想》呈现的不是学术成就的清单,而是一个可感知、可共情的人生叙事,情感共鸣最终取代知识门槛成为传播效能的关键变量。

其三,纸媒的“物质性”被赋予新的仪式价值。詹姆斯·凯瑞的“传播的仪式观”认为,传播的本质不仅是信息传递,更是信仰共享与仪式聚合,确认文化共同体身份、强化集体价值认同。读者购买、讨论和珍藏这份报纸,不仅是一次信息消费,更是一次价值观的集体确认——纸媒的物质性在此成为“时间的锚点”,将一个新闻事件凝固为可供珍藏的文化记忆。两篇作品的传播逻辑差异,根源在于媒介环境的范式转换。

四、走向适配数字时代的人物报道生产机制

《王的猜想》的成功引发了一个更深层的追问:这一成功个案可以复制吗?优秀人物报道的生产不是孤立的文本创作,而是嵌于一整套制度安排之中。

(一)考核机制:流量逻辑与精品创作的结构性张力

当前不少主流媒体的考核以“量化指标”为核心:发稿量、阅读量等,但深度人物报道具有“长周期、高投入、效果滞后”的特征,在这一考核逻辑下,记者容易倾向短平快的生产模式。然而《王的猜想》表明,“深度”与“流量”并非天然对立。问题的关键在于:什么样的深度内容能够穿透碎片化的传播环境? 当深度报道触及普遍的人性经验时,同样可以成为“流量爆款”。考核改革的方向,应是建立能够识别和激励“有传播力的深度”的评价体系。

(二)激励机制:与生产流程的制度困境

在激励层面,有些从业者反馈,一篇深度报道与普通稿件的稿酬差距与时间成本不成比例。同时,深度报道的传播效果高度不可预测,没有制度为这种“不确定性成本”提供保障,精品创作便始终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冒险。

(三)生产流程:繁杂日常报道的挤压

在生产流程层面,大多数媒体被“热点驱动”,记者被置于“即时响应—快速成稿——多平台分发”的新闻生产流水线中,抢得新闻时效,却也挤压了深度报道的空间。而《王的猜想》早在2025年末便进入选题库,经历了数月的储备和酝酿——这种“以时间换深度”的逻辑,与“热点驱动”形成鲜明对照。

(四)制度设计的可能路径与警惕

破解上述困境,需要制度设计的跟进:考核体系分层化,在量化框架外设立“精品创作专项”;全过程激励机制,在采写阶段给予时间豁免和人力支持;生产流程弹性化,设立深度报道部门或“月度佳作”机制,使长期投入的报道不被日常生产淹没。

同时需警惕一个延伸命题:当“非典型叙事”本身成为一种新模板,它会不会重蹈“典型”的覆辙? 如果“非典型叙事”被简化为一系列可复制的技巧,它同样可能沦为新的套路。《王的猜想》之所以动人,在于细节是从扎实采访中“生长”出来的,而非从叙事模板中“套用”出来的。主创团队坦言,曾长时间“没有走出所谓‘小镇做题家逆袭’的俗套叙事”——正是对这种俗套的自觉警惕和突破,才造就了最终的文本。这说明:真正有价值的叙事创新,是每一次报道都回到人物本身,让叙事从具体的生活经验中生长出来。

五、结语

《王的猜想》证明了一个曾被普遍怀疑的命题:数字时代,深度报道仍然是一种稀缺而有价值的竞争力。它以“非典型叙事”完成了从“塑造神”到“书写人”的叙事转向;它以“数字时代的洛阳纸贵”揭示了深度内容在碎片化环境中的稀缺价值与纸媒的仪式意义。

然而,个案的成功不等于制度的成熟。将这种竞争力从个体创新的杰作转化为组织的常规能力,是数字时代人物报道面临的真正课题。这需要在考核、激励和生产流程上做出系统性调整,同时警惕“非典型叙事”自身的套路化风险。毕竟,人物报道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于某种固定的叙事模式,而在于它能否持续地、诚实地回到“人”本身。

未来研究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探讨:数字时代人物报道的“非典型叙事”是否适用于所有类型的报道对象?平民英雄与公众人物是否有不同的叙事策略?AI生成内容对人物报道的真实性伦理构成什么挑战?

参考文献:

1、麦尚文:《新时期中国典型人物“媒介形象”的变迁与突破》,《新闻大学》2006年第2期。

2、蔡骐、曹慧丹:《焦裕禄:媒介形象的建构与发展》,《新闻记者》2013年第4期。

3、Fisher, W. R. “Narration as a Human Communication Paradigm: The Case of Public Moral Argument.” Communication Monographs, 1984, 51(1).

4、詹姆斯·W·凯瑞:《作为文化的传播:“媒介与社会”论文集》,丁未译,华夏出版社,2019年。

作者简介:

张子俊: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日报社)经济新闻部记者

谭天: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高级记者

原文刊发于《岭南传媒探索》2026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