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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那股腥臭味混着雨水,从打开的罐子口涌出来。

我降下车窗,看见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蹲在地上刮鱼鳞。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旁边塑料筐里的鱼泡翻了肚皮,浑浊的水面上映着她憔悴的脸。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手里的刮鳞刀“咣当”掉在水泥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01

回想起来,一切要从那天晚上说起。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刚洗完澡躺下,门就被人砸得震天响。

打开门,赵腾飞跪在门口,额头磕在地上,血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

“姐夫,救救我,借我一百万,不然他们砍我腿。”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扶他起来,他站都站不住,膝盖上全是灰。

赵冬梅从卧室里冲出来,看见她弟这副模样,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砸。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得人生疼:“韩鑫,拿出来吧,拿了咱家就太平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那笔钱是什么。

那是我和冬梅攒了七年的买房首付。

七年来我加班加到胃出血,她给人做兼职做到凌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五十万。

赵腾飞这几年搞了多少项目?

网吧、奶茶店、二手车行,没一个干过半年。

每回亏了钱,冬梅就找我拿钱去填。

前前后后给了不下三十万,我就想问一句——什么时候是个头?

“姐夫,我这次真的是好项目,有个大老板投了两千万,就差我那八十万周转,赚了钱我翻倍还你。”赵腾飞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赵冬梅急了,一把把存折拍在茶几上:“韩鑫,拿出来!”

我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

“冬梅,这是咱俩买房的钱。”我的声音很轻,“要是拿出去,咱俩这辈子都买不起房了。”

“买什么房?我弟都快被人砍死了!”她吼起来,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是不是男人?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我深吸一口气:“他欠的是高利贷,那是无底洞。你填了这次,还有下次呢?”

“你闭嘴!”赵冬梅疯了似的抓着我胸口衣服,“你没看到他跪在你面前吗?你心是铁做的?”

她转身冲进卧室,把结婚照拿了出来。

相框很大,上面我俩笑得特别灿烂,那是结婚那天拍的。她咬着牙,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玻璃渣子溅了一地,照片上那张笑脸裂成了两半。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块。

赵冬梅蹲在地上,捡起裂开的照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玻璃渣上:“韩鑫,你太让我失望了。”

赵腾飞跪在那儿,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装的。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次卧,把门反锁了。

门外传来赵冬梅的哭声和赵腾飞的哀求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

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

02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赵冬梅的字迹歪歪扭扭:“我回娘家住几天,你好好想清楚。”

我捏着纸条站了很久,最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被胶带粘好的结婚照发愣。裂痕还在,从她脸的正中间划过,把笑容切成两半。

三天后,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又过了两天,我下了班直接去她娘家。

她爸妈住在城东老小区,那栋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都在抖。

敲开门,她妈彭丽琼堵在门口,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你来干什么?”彭丽琼抱着胳膊,语气冷淡。

“妈,我来找冬梅。”

她白了我一眼,朝屋里喊了一声:“冬梅,你那没良心的老公来了。”

赵冬梅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她没看我,低着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跟着进去,站在门口:“冬梅,咱俩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她妈抢话,“我儿子都快没命了,你这个当姐夫的,一百万都舍不得,还谈什么?”

“妈,那是我俩买房的钱。”

“买房重要还是人重要?”彭丽琼嗓门大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我儿子要是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她爸刘金山坐在阳台上抽烟,一直没说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冬梅始终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上一块污渍,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冬梅,你说句话。”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韩鑫,我知道错不在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我弟的事,我不能不管。你要是真的爱我,就应该理解我。”

我感觉胸口被人打了一拳。

“我理解你,但你不能拿咱俩的未来去填他的坑。”

“你凭什么说我弟是坑?”彭丽琼跳起来,“我儿子是干大事的!这次有老板投两千万,就差那一百万周转。等他赚了钱,八百万他都还你!”

我看着赵冬梅,希望她能说一句公道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儿,手攥着睡衣裙角,攥得指节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站在那儿,心里凉透了。

03

那次谈话没有任何结果。

从她娘家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站在楼道口淋了半天。

后来我又去了两次,每次都被她妈挡在门外。第三次去的时候,老丈人刘金山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抽着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韩,坐。”

我坐到他旁边。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我不会抽烟,但那次我抽了,呛得眼泪直流。

“冬梅那孩子,她心软,对她弟有种说不清的亏欠。”老丈人吐了口烟,看着远处,“腾飞十八岁那年,为了供她上中专,把学退了,跑到水泥厂扛包,腰椎间盘突出开了三次刀。”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老丈人继续说:“冬梅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觉得欠她弟的。所以腾飞要钱,她从不拒绝。”

“爸,这不是帮,这是在害他。”

老丈人叹口气,把烟头掐灭:“我知道,但那孩子听不进去。她妈也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弟才是赵家的根’。”

我沉默着。

“小韩,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老丈人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坐在那儿,看着路灯下的雨帘,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一周后,赵冬梅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她把文件袋递给我,没看我,“你签字,咱俩就两清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冬梅,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不是不拿钱吗?那就离了婚,我和我弟的事,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很硬,硬得像块石头,但我看到她握包的手在抖,“你放心,财产一人一半,我什么都不要。”

“我要什么呢?”我的声音沙哑,“我要的是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韩鑫,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但我弟的事,我不能不管。”

“那你就不管我?”

她没回答。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手一直在抖,字都签歪了。签完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我浑身发冷。

她拿起协议,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响。

04

离婚后,我像丢了魂一样活着。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墙上那张结婚照我取下来了,但没舍得扔,放在抽屉里,上面盖了一层报纸。

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郭强是副经理,一个靠拍马屁上位的家伙。

我和他本来就不对付,以前我在公司有业绩,他不敢怎么着。

我离婚的事传开后,他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第一次是在部门会议上,我汇报完工作,他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说:“韩鑫啊,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的事没处理好?”

我没吭声。

他继续说:“男人嘛,连个家都管不好,还能管好项目?”

台下有人偷偷笑。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清醒。

第二次是在食堂,他当着几个同事的面,拍了拍我的肩:“韩鑫,离了婚也别太难过,你那条件,找是能找到的,就是别挑三拣四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理他。

第三次,也就是我决定辞职那天,是个周五。

公司开大会,郭强站在台上,拿着一叠报表,指着我的鼻子:“韩鑫,你这几周的业绩怎么回事?下滑这么严重,是不是还没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站起来:“郭经理,我的业绩还在部门前三。”

“前三?”他冷笑一声,把报表拍在桌上,“你看看你上个月的客户流失率,比上上个月高了五个点。这就是你所谓的前三?就这水平,还有脸待在厂里?”

全厂一百多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感觉脸像着了火一样烫。

郭强走到我面前,凑近我,压低声音说:“韩鑫,你连你老婆都管不住,还想在厂里混?识相的就自己走,别让我撵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好,我走。”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敢走。

我转身回工位,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是五年前我和赵冬梅在鼓浪屿拍的。两个人都傻乎乎地笑着,阳光正好,海风正好。

我捡起照片,把它翻了过去,放回抽屉。

然后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厂门。

郭强在后面喊:“韩鑫,就你那本事,出去也是个捡破烂的命!”

我没回头。

但那一刻,我心里憋着一团火。

05

辞职后,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发小苏建峰打电话来:“听说了,你从厂里出来了?晚上有空不?喝两杯?”

苏建峰比我大三岁,从小一起长大。

他初中毕业就出来闯,卖过菜、开过出租、捣腾过二手车,什么苦都吃过。

前两年他转行做海鲜批发,据说干得还行。

那晚我俩坐在路边大排档,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两瓶啤酒。

“韩鑫,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建峰给我倒了杯酒,“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我喝了口酒,摇摇头:“不知道。我想过了,厂里是回不去了。”

苏建峰放下酒杯:“你要不要跟我干?”

“干什么?”

“海鲜批发。”他的眼睛亮了,压低声音,“我认识东山渔村的老村长,那条村靠海,鱼虾蟹便宜得很。我跟他谈了好多次,他愿意签一份直供协议,比批发市场便宜四成。”

“四成?”

“四成。”苏建峰比划着,“就是缺个账目清楚、跑得动的人。你当过技术员,算账肯定比我强。跟我干,赚了钱分你一半,赔了算我的。”

我看着苏建峰,他的眼神很真诚。

“可我手里没钱。”我苦笑着,“离婚的时候,大半的积蓄都给她了。”

“不要你投钱。”苏建峰摆手,“你出力,我出钱,对半分。”

“那怎么行?这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他笑,“做生意,人和钱一样重要。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建峰的话。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做生意,以前就想着安安稳稳上班,攒钱买房,和赵冬梅过一辈子。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苏建峰打了电话:“我干。”

第三天,我卖掉了出租屋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凑了三万块钱。苏建峰死活不要,说不用我投钱,我非要给:“合作得有诚意,这是我的心意。”

第四天凌晨四点,苏建峰开着那辆二手三轮车,来出租屋楼下接我。

我穿着旧羽绒服,坐在三轮车后面,车斗里放着一台破电子秤和一叠塑料袋。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像老牛喘气。

苏建峰回头冲我喊:“兄弟,站稳了,咱就靠这辆车,发财!”

我笑了,那是离婚后第一次笑。

车子穿过凌晨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得人直哆嗦,但我的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到了码头,海风咸腥的味道扑鼻而来。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灯火通明,停满了渔船。小贩们推着板车,把一箱一箱活蹦乱跳的海鲜往市场运。

苏建峰跳下车,跟船老大讨价还价。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着每种海鲜的价格。

那一车带鱼,我们拉了四百斤。到了早市,苏建峰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带鱼,早上刚上岸的!”

我负责称重、收钱,手忙脚乱,好几次算错了账。苏建峰没怪我,笑着说:“兄弟,慢慢来。”

头一车带鱼,到中午卖完了。

苏建峰蹲在路边,把今天赚的钱一张一张铺开,数了两遍。

抬头看着我说:“七千。”

“什么?”

“纯利润,七千。”

我愣了。干一个月,我在厂里的工资才一万块出头。这一天,就赚了七千。

“我说了吧,这生意有搞头。”苏建峰把一叠钱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是你今天那份。”

我接过钱,手在抖。

06

从那以后,我和苏建峰就开始拼了。

每天早上三点起床,四点去码头抢货,五点拉到早市卖。上午卖完一批,中午再去码头拉第二批,傍晚送到夜市和餐馆。

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吃不上饭,饿了啃个馒头,渴了灌口凉白开。

有一次下大雨,三轮车在半路上抛锚了,我俩推着车走了两公里,浑身湿透。到了市场,货都淋坏了,那天一分钱没赚,还赔了货款。

苏建峰坐在路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兄弟,别怕,日子还长。”

我也笑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半年后,我们换了第二辆车。这次是大面包车,能拉一千斤,跑得更远。我们开始跑周边县城的早市,把生意做大了。

一年后,我们租了第一个档口,雇了两个人。我负责管账、跑业务,苏建峰负责进货、看摊。

两年后,我们有了两辆大货车、三个档口,手底下十几个人。

苏建峰常说:“韩鑫,咱俩这叫什么呢?这叫咸鱼翻身。”

我笑:“是,咸鱼翻身,自己卖自己。”

但说真的,那段时间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后来,苏建峰问我:“你就不想问问赵冬梅现在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

“听说她弟跑了,高利贷追上门,她爸妈把房子卖了填债。”苏建峰叹了口气,“挺惨的。”

“不提她。”我点了一根烟。那几年,我学会了抽烟。

“行,不提。”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提不代表忘了。

第三年,我们已经做成了半个省城的海鲜供应。

我买了房,那是一套三居室,不大,但足够住。搬进去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我连买房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

也是在那一年,我认识了许依诺。

她是朋友介绍的,离异,带着一个女儿,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她拉着女儿的手,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睛很大,很亮。

我们谈了大半年,领证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就去民政局登了个记,然后一家三口吃了一顿火锅。

许依诺说:“韩鑫,你以前的事,我不问。你以后的事,我陪你一起走。”

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但我心里知道,这辈子,就她了。

07

那天是周五,我去菜市场给家里买条新鲜的鱼。许依诺说想吃清蒸鲈鱼,记得捎条回来。

菜市场靠近老城区,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叫卖声。我停车的时候,路边卖菜的大妈多看了两眼那辆劳斯莱斯。

换车是我和苏建峰商量后的决定。生意做大了,需要撑场面。苏建峰说:“你得开出去让人看看,咱不是小打小闹的。”

我走到水产摊位,挨个看过去,鱼缸里的鱼活蹦乱跳,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一个摊位在角落,最偏,光线也不怎么好。一个女人蹲在水泥台后面,手在刮鱼鳞,动作很熟练,刀在鱼身上刮出“唰唰”的响声。

“老板,要什么鱼?”她抬头招呼。

我也正好低头看。

我的腿一下子僵住了,手心的车钥匙“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着我,手里的刮鳞刀“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韩……韩鑫?”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盯着她,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瘦了太多,脸上没啥肉,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十个手指头全裹着创可贴,有红的血渗出来。

身上穿着一条蓝色围裙,上面脏兮兮的全是鱼鳞和血迹,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皮筋随意扎着。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弯腰捡起车钥匙,指头碰到钥匙扣上的那个塑料环,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那个钥匙环是她五年前给我买的,银色的塑料环,早就褪色了。

“买菜。”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你呢?怎么在这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在这儿卖鱼。”

空气沉默了几秒。

“你……”她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车钥匙,目光落到车标上,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晃了一下,扶住水泥台才站稳。

“这……这是你的车?”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挺好的。”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了,“你过得好,那就好。”

“你呢?”我又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鱼血。

08

她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点笑:“你等会儿,我……我给你挑条鲈鱼。”

“不用了。”我说。

“没事,你等会儿。”她转过身,在鱼缸里捞鱼,手在抖,捞了几下都没捞上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手停住了。

“我弟跑了。”她说,声音很小,“你跟我离婚那会儿,他从高利贷那儿又借了五十万,想要翻身。结果全赔进去了,人跑了,跑到国外去了。高利贷追上门,我爸气得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

她的声音断了,喉咙里发出哽咽声。

“没了。我爸走了。”

我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房子卖了,填债。我妈说我灾星,把我赶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这个摊位,是我租的,一天挣个五十块钱,够吃饭。”

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声音抖得厉害:“韩鑫,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站着没动,像一尊雕塑。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她擦了擦眼泪,“但我要是不说,这辈子都憋在心里。我对不起你,韩鑫。当初逼你拿钱,逼你离婚,是我糊涂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我心里一直觉得欠我弟的,他为了供我上学,把学退了,腰都累坏了。我这辈子就想还他这份人情。可我从来没想过,这样做,会把你也搭进去。”

“冬梅……”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你欠他的,是你欠的。不是我的。”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我现在才知道。”

“可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也疼。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的。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她每天杀鱼的手,青灰色的,骨节粗大,就那么垂在身侧,像两只干枯的树杈。

“你能……你能原谅我吗?”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我才说:“冬梅,你好好活着,别的事,就不必想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

09

我没买那条鱼。

转身走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没有追上来。我走出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刮鳞刀刮在鱼身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仪式。

开门上车时,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在刮鱼,肩膀在发抖。

我关上车门,没开走。

坐在车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那些年所有的事,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她为了她弟跟我翻脸,摔相框,签离婚协议。她妈指着我鼻子骂我没良心。她从家里走出去,住到娘家。

现在呢?她妈的宝贝儿子跑了,她被她妈赶出家门,蹲在臭烘烘的菜市场卖鱼。

我心里谈不上痛快,也谈不上难过。

就是觉得,人生这东西,真是扯淡。

那晚回家,许依诺问我:“鱼呢?”

我说没买着,明天再去。

她没多问,转身去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不说话。

她看了我两眼,也没追问。

倒是她女儿跑过来,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爸爸,吃肉。”

我看着那块肉,心里像被捂热了一块。

“乖。”我摸了摸她的头。

许依诺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温热温热的,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我又去了一趟菜市场。

不是想见她,就想去看看。结果那个摊位空了。

旁边卖菜的大姐认识我,那天我开劳斯莱斯的事情,菜市场都传遍了。她说:“你找那个卖鱼的姑娘?她走了,前天走的。”

“去哪儿?”

“不知道。她也没说。”大姐叹口气,“走之前,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说要是你来了,让我转交给你。”

大姐递过来一个铁盒,巴掌大小,边缘有点生锈了。

我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褪色的自行车钥匙环,银色的塑料环,上面还有斑斑的锈迹。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纸条,赵冬梅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上面只有一句话:“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不想再欠了。”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钥匙环攥在手心,塑料片有点硌手,但那硌人的感觉,却让我舍不得松手。

我走出菜市场,站在路边,阳光很好。

但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当晚,我打电话给苏建峰,让他帮忙找赵冬梅的下落。

苏建峰人脉广,三天后回了话:“有人说在隔壁市的一个小镇上见过她,好像开了个小面馆。”

我没去找她。

也许这样就挺好。她重新开始了,我也重新开始了。

只是那个钥匙环,我一直留着,挂在车钥匙上,和许依诺送的那个新钥匙扣挂在一起。

10

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去新开的海鲜批发市场谈一笔大单。

市场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抽烟。

楼下人潮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在搬货,弯着腰,把一箱一箱的带鱼往车上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好,每搬一箱都要直起来喘口气。

他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脸。

赵腾飞。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眼角,皮肤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双破球鞋,鞋帮子都磨烂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下楼梯。

他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货箱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姐夫?”他的声音干涩,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干的树。

“别叫我姐夫。”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

“找活干。”他搓了搓手,“还债。”

“你姐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我联系不上她。有人说她去了南方,也有人说她还在那个小镇。我找了好久……”

“你是来找她的?”

“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赵腾飞的眼泪掉下来,“姐夫,我知道我不是人。我把全家都毁了。”

这句话堵在我胸口,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我听到他在后面喊:“姐夫,我对不起她!”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家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好几个电话。苏建峰说他试着找找,但人海茫茫,不一定能找到。

后来的日子里,我试过很多次,但赵冬梅像是消失了一样。

她走得很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小镇,真的开了一家小面馆,门口种着几盆花,每天早起煮一锅骨头汤。

会不会有人问她:“老板娘,你怎么总是一个人?”

她会笑着说:“一个人也挺好的。”

许依诺有时候会看见我盯着车钥匙上的那个银色塑料环发呆。

她不会问,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热温热的。

有一次,我带着许依诺和她女儿去海边玩。小姑娘第一次看见大海,兴奋得直叫,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许依诺坐在沙滩上,看着女儿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自行车钥匙环,攥在手心,看了很久。

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爸,你在看什么?”

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刚捡的贝壳,眼睛亮晶晶的。

“看海。”我把钥匙环放回口袋,把她抱起来,“喜欢海吗?”

“喜欢!”

“那以后,爸带你常来。”

“真的吗?”她高兴得直拍手,“爸你最好了!”

许依诺站起来,走过来,轻轻拉起我的手。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着,那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着,一枚贝壳壳口里积蓄着海水,在我脚边一晃一晃的。

我蹲下来,把那枚贝壳捡起来,握在手心,慢慢往岸上升。

这一次,我什么也没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