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相隔不过几天,捷豹路虎(JLR)在英国和中国呈现出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9月7日,JLR 确认未来两年将在全球削减约4000个岗位,接近员工总数的一成,裁撤主要涉及管理和白领岗位,并且多数发生在英国。更大的目标是,两年节省17亿英镑成本,将公司维持盈亏平衡所需要的年销量进一步降低至30万辆。英国商务大臣也已表示将与JLR管理层会面。
几天前,在北京,奇瑞捷豹路虎旗下FREELANDER神行者8刚刚完成上市。发布后的第二天,FREELANDER神行者全球CEO、奇瑞捷豹路虎董事、常务副总裁文飞透露,新车大订已经超过5000辆。
销量本身还不是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围绕这款车,JLR在中国已经搭建起一套和传统跨国车企完全不同的产品开发体系:全球总部设在上海,英国盖顿和上海共同承担设计职能,常熟工厂完成新能源产线升级,新能源平台来自奇瑞,智能驾驶接入华为,芯片、动力电池等核心供应链基本都嵌入了中国汽车产业体系。
于是,一个比新车上市更值得讨论的问题出现了,当JLR开始在英国压缩组织和固定成本时,它却在中国重新组织另一套研发和产品体系,跨国车企过去几十年形成的“总部研发、全球执行”模式,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一、30万辆销量,养不起过去那套体系
JLR这次裁员首先是一笔经营账。
2026财年,JLR全球批发销量约30.79万辆,同比下降23.2%;全年营收229亿英镑,同比下降20.9%,利润从上一财年的25亿英镑大幅降至1400万英镑。美国关税、中国市场承压、Jaguar旧产品退出,共同压低了这一年的经营表现。
到了今年4—6月,情况有所恢复,但压力仍在。JLR当季税前及特殊项目前利润1.09亿英镑,同比下降68.9%,自由现金流为负9.98亿英镑。
这使“30万辆”成为一个很有意味的数字。JLR此次重组,希望把整个公司的盈亏平衡点降到年销量30万辆左右;而2026财年,它实际的批发销量已经只有30.8万辆。
对于一家豪华车企业而言,这意味着问题已经很难简单依靠多卖几万辆汽车解决。
电动化需要新平台,智能驾驶和软件需要持续投入,全球市场需要不同法规认证,Jaguar还在进行一次几乎从头开始的电动化重启。与此同时,JLR仍计划未来五年维持150亿至180亿英镑级别的电动化、数字化和制造投资。
当销量规模下降,而每辆新车背后的研发复杂程度上升,传统豪华车企长期习惯的成本结构开始显得过于沉重。
这也是为什么,裁员只是表象。问题在于,这家车企今后还有没有必要全部按照过去的方式开发?
二、神行者8,一场“中国开发模式”实验
FREELANDER的出现,恰好给JLR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JLR在自己的2026年报中已经明确,将与奇瑞合作,基于奇瑞电动化架构开发FREELANDER新能源产品,并把这项合作视为应对中国市场变化、寻找新增量的重要举措。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借奇瑞平台造一辆电动路虎”,反而低估了这次合作。
文飞在交流提到,FREELANDER项目从2024年已经启动研发,到神行者8上市经历了两年多。更重要的是,中外双方给予了这支团队相当程度的独立决策权。
他把这种模式概括为“充分授权,只问结果”,结果又分成三个层面:品牌结果、产品结果和经营结果。FREELANDER未来五年规划六款产品,目前后续车型已经同步推进。
过去的合资公司,很多决策需要在外方总部、中国合资公司和本土股东之间逐层确认;今天这套新模式,相当于把品牌资源、中国新能源平台、本土供应链和独立产品团队放进同一个开发体系里。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速度”。
FREELANDER神行者全球CEO、奇瑞捷豹路虎董事、常务副总裁文飞
文飞谈到最近争议很大的“速成车”时,给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行业判断:汽车产品开发原本需要30至60个月,现在正在缩短到18至24个月,“如果还保留60个月的周期,确实很快就会被淘汰”。
这并不只是企业自己的感受。麦肯锡对汽车研发体系的研究显示,中国新兴新能源车企已经把一款新车从概念到上市压缩到大约24个月,而传统汽车公司的开发周期仍普遍达到40至50个月,甚至更长。中国车企更高比例使用虚拟测试、平台复用和供应链联合开发,也是周期缩短的重要原因。
对于智能汽车而言,两年的差距尤其致命。
一款开发四五年的车型,在项目冻结时确定的芯片、座舱和辅助驾驶方案,到量产时很可能已经落后一代。开发周期缩短的价值,更意味着技术选型可以更靠近量产节点。
神行者8的研发方式明显带有这种特点,它没有坚持所有技术必须来自JLR内部。以FREELANDER重点强调的i-ATS智能全地形系统为例,捷豹路虎提供长期积累的全地形能力和设计经验,华为提供激光雷达、感知以及智能驾驶相关能力,采埃孚参与底盘控制,最终由主机厂完成系统整合。
文飞特别强调,“i-ATS如果只是交给华为来打造,它会变成一个非常共通化的东西”。真正需要保留在主机厂手里的,是产品定义、技术选型以及让不同供应商围绕一个目标协同开发的能力。
这个细节表明,过去衡量一家车企技术能力是看它有多少技术“自研”。但现在,车企开始判断哪些东西必须掌握,哪些成熟能力可以直接调用,什么都自己做,未必是最高效率的组织方式。
三、中国吸引跨国车企的,不仅是工程师便宜
当然,把更多研发放到中国还有最直接的一笔成本账。
麦肯锡今年的一项全球投资研究显示,在汽车平台开发中,人工成本约占中国项目开发成本的三分之一,而在欧美高成本地区,这一比例超过55%;欧美劳动力成本通常为中国大陆的两至三倍。
但如果只把“中国研发”理解成降低工程师成本,同样会忽略最重要的变化。
今天中国汽车产业的效率优势越来越来自整个产业集群。FREELANDER目前已经形成“上海全球总部+英国盖顿设计中心+上海设计中心+苏州研究院+常熟智造基地”的体系,苏州研究院承担新能源车型研发和三电、智能化等工作,常熟生产基地则已经投入约30亿元完成新能源智能化产线建设。
研发、供应商和制造之间的距离缩短,本身就是效率。
但“快”也有另一面。过去一年中国汽车行业围绕开发周期的争议越来越多,核心就在于:效率提升到底有没有边界。
文飞在交流中对此给出了相对谨慎的回答。他认为开发周期当然可以缩短,但法规、安全、耐久以及测试用例都是“红线”。神行者8虽然在中国开发,却按照全球车型规划,其产品需要覆盖全球九大主要安全法规,为此投入超过1000辆测试车,在北欧、西欧、南美等不同地区完成验证。
这可能也是传统跨国车企试图寻找的平衡点,就是在中国速度的基础上,加上原有全球研发体系里的质量和认证标准。
四、研发中心没有搬家,但“中心”开始消失
因此,把JLR今天的变化简单描述成“研发从英国搬到中国”,目前仍然过于激进。
英国依然是JLR最重要的技术和品牌基地。Range Rover Electric、新一代Jaguar以及EMA平台仍由JLR传统研发和生产体系承担;Halewood正在改造电动车生产线,Wolverhampton也继续承担电驱和电池相关制造。JLR同时仍在执行五年180亿英镑级别的投资计划。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研发体系内部的分工。
Range Rover、Defender和Jaguar代表JLR最核心的品牌资产和豪华技术体系,但FREELANDER则正在成为一块新的试验田——中国团队拥有更多产品定义权,使用中国新能源平台和智能化供应链,同时继续调用英国设计和全球验证体系。
而且这套体系并不准备只服务中国市场。文飞透露,FREELANDER每款车从开发初期就是全球车,采用“1+3+N”的版本体系,中国版之外,同时开发普通左舵、欧盟和右舵版本,最快的海外市场预计是中东,计划明年一季度进入。
如果这些车型最终能够从中国开发、中国制造,再销售到欧洲、中东及其他市场,那么它的意义就已经超出了传统合资公司的“中国业务”。
还有另一个巧合。JLR希望通过此次重组,把整个集团的盈亏平衡销量降低到30万辆左右;文飞同样给FREELANDER提出了一个长期目标:随着产品矩阵铺开,希望通过海内外双线市场,将品牌稳定在年产销30万辆以上,并在这一规模基础上实现适度盈利。
两个“30万辆”并不是同一套财务口径,却很能说明今天JLR面对的压力。
一边是一家传统豪华跨国车企,正在努力让30万辆销量能够养活原有庞大的全球体系;另一边是一项新的中国业务,试图把30万辆变成一个可以盈利的新商业模型。后者能不能成功,目前还远谈不上得到验证。
FREELANDER还需要面对一系列挑战:当大量核心技术来自外部供应商,产品差异化能否持续;“路虎血统”能不能建立新的品牌溢价;中国形成的智能化方案出海后,又如何解决法规、数据和本地供应链问题。
但至少,JLR已经开始尝试另一种组织方法。过去,跨国车企的研发中心意味着一个地理意义上的总部:产品在那里定义,技术在那里决定,其他市场负责执行。
今天这个“中心”正在被拆开,传统跨国车企必须重新计算,一辆汽车究竟应该在哪里研发,由谁研发,以及还有多少东西必须由总部自己研发。(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花卷不塞车,作者|李玉鹏,编辑丨盖虹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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