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眼泪啪嗒啪嗒往砧板上掉。

手机里刚收到儿子的语音:"妈,亲家那边今年没地方过年,我和小丽商量了,让他们来咱家一起过,您多准备点菜就行。"

我攥着菜刀的手一僵,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就行"两个字,说得轻巧,好像过年多摆几双筷子跟添碗水似的简单。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六岁。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儿子周明在省城安了家,娶了个城里姑娘李丽。说实话,亲家母张凤英我见过几面,烫着卷发,指甲涂得红艳艳的,说话嗓门大,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头透着股子疏远。

我心里犯嘀咕——亲家公亲家母一起来,加上儿子儿媳和小孙子,五口人的年夜饭、年货、被褥,哪一样不得我这把老骨头操持?

可我没敢拒绝。儿子在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妈,小丽说了,让您别太见外,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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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我苦笑了一下。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最想听的,也是最怕听的。

腊月二十九下午,亲家两口子拎着两箱牛奶就来了。张凤英进门换了拖鞋,在客厅沙发上一坐,环顾四周说:"哎呀亲家母,你这房子收拾得倒挺利索。"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我听得真真切切。

亲家公老李倒是个闷葫芦,进门就找电视遥控器,调到戏曲频道,翘着二郎腿看起了豫剧。

我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年三十的菜,我提前列了单子——红烧鱼、炖鸡、四喜丸子、蒜薹炒肉……足足十二个菜。我一个人洗、切、炖、炸,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呛得我直咳嗽。

年三十那天,我凌晨五点就起了床。

外头天还黑着,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我骨头缝疼。我哈着白气和面,揉了两大盆饺子面。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亲家母头天晚上特意交代:"我家老李不吃韭菜,你包几个纯肉的。"

我应着好好好,心里头堵得慌。

上午十点,我已经在厨房站了五个小时。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张凤英在跟儿媳妇李丽刷手机,婆媳俩看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小孙子在地上跑来跑去,把我刚拖的地踩得全是脚印。

我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出来,想歇口气。张凤英抬头看了我一眼:"亲家母,那个鱼你红烧别糖醋啊,糖醋的我吃不惯。"

我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厨房。

没人问我累不累,没人说来搭把手。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十二道菜热气腾腾,油亮亮地码在桌上。张凤英拿筷子尝了口鱼,咂咂嘴:"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我的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两秒,默默夹了口白菜。

饭后,我收桌子、洗碗、擦灶台。水龙头的冷水冻得指头发紫。我听见客厅里张凤英大嗓门喊:"周明啊,你妈年纪大了做饭还是有一手的,明天早上让她蒸点包子呗,我馋那个手工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扭过头假装擦灶台,不让人看见。

初一早上,我五点又起来蒸包子。发面在案板上一下下揉着,揉得我胳膊酸疼。厨房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打在墙上,我看着自己佝偻的影子,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悲凉。

这时候,儿子周明进了厨房倒水。他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妈,您……要不我帮您?"

我摇摇头,冲他笑:"不用,你去歇着。"

这句话我说了一辈子。

初二那天,转折来了。我正在厨房热剩菜,突然腰一歪,疼得我"哎呀"一声蹲在了地上。菜盘子摔碎了,碎瓷片扎进手掌,血珠子渗出来。

周明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着我蹲在一地狼藉里,脸色变了。

客厅里,张凤英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没事吧?碗别心疼,回头再买。"

周明没吭声。他把我扶起来,用纸巾包住我的手,然后抿着嘴走到客厅。我听见他用从没有过的语气说:"丽啊,以后过年,咱请个人来做饭,或者去饭店,我妈不是保姆。"

那天晚上,张凤英脸上挂不住,初三一早就张罗着走了。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说话直。"

门关上那一刻,我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百感交集。

我不恨张凤英。说到底,她也就是习惯了被人伺候。我恨的是自己——一辈子不会说"不",一辈子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以为忍着忍着就能换来一句"妈,您辛苦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一件事:亲情不是靠一个人燃烧自己来维系的。我六十六了,该学会心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