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巷口那一刻,我听见公公在身后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扯得稀碎。
刚松口气,手机就震了。
屏幕亮起来,是公公发来的一张照片,那张又旧又皱的、写着二十八道菜名的黄页纸,纸角被菜汁浸得发黄。
照片下头跟了一行字:一道都不能少,等你回来动手。
副驾驶上,郭光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说要不……
我打断他:开都开了。
后视镜里,公公站在巷口,身影越来越小,小到像一粒掉在灶台上的米。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郭家灶台前的矮凳上刮鱼鳞,冰碴子从手指缝里钻进去,扎得骨头生疼。一盆鲫鱼刮完,手指头已经僵得弯不过来。
堂屋里传来茶杯碰桌面的声响,公公郭保国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今年二十八道菜,一道都不能少。”
有人接话说郭家年年都是这么大排场。又有人说,全指望你家儿媳妇了。
我攥着刮鳞刀,指节发白,把那条鲫鱼的肚子划开,掏净内脏。手冻得太狠了,刀没拿稳,鱼肚上拉出一道口子。
我不心疼那条鱼,我心疼我自己。刮了七年鱼鳞,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腊月里公公就开始张罗年夜饭的菜单。
那张黄页纸不知道多少年头了,纸边卷起毛,被菜汁和油渍浸得发亮,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迹:红烧肉、糖醋鱼、炸丸子、蒸碗子、酱肘子……
二十八道,一道不落。
公公说他年轻时候办事宴请的席面,后来改成自己家的年夜饭,一代代传下来就是规矩。
规矩。
我灶台上站了七年,这规矩就是让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从腊月二十忙到年三十晚上,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我才能端着自己的碗坐下来。
菜是凉的,饺子是剩的。
婆婆韩明秀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捆葱。
她在灶台前站了约摸四十年,手指头关节粗大,弯下去就直不回来,一到冬天就疼。
她的脸常年带着被烟火熏过的倦意,话不多,总是默默做事。
她没说话,把葱放到案板上,又转身出去了。
郭妮娜这时候掀起门帘进来,手里提着一兜鱼,脸上笑盈盈的:“嫂子,给你添活来了。我妈说你收拾鱼利索,我特意从集上多买了几条。”
我没接那兜鱼。她愣了一下,又笑着说:“嫂子你手艺好,我们可都等着吃你做的饭呢。”
“放着吧。”我说。风从门缝钻进来,堂屋里的说笑声隐隐约约。
郭妮娜把鱼搁在水池边,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过年的褂子你帮我看看呗,网上买了一件,不知道颜色行不行。”
“我手上有鱼腥味,看不了。”
她撇撇嘴,走了。
灶台边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翻着白泡。
我低头看着那池子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像锅底烧糊了一层东西,看着还好好的,铲起来才知道已经黑透了。
要不是嫁进来那年岁数小脸皮薄,不好意思推,大概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头一年她抢着干活,第二年仍是她,第三年大家习惯了。
等到了第四年,她在灶台边站得久了,偶尔回头,堂屋里的茶杯正冒着热气。
那热气没有一缕是飘向她的。她蹲在灶台边上,把刀往案板上一放,放小了力气。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继续。
下午,堂嫂肖曼文来了。
她嫁进郭家比傅桑榆还早五年,今年三十六,在镇上药房做收银员。
往年腊月她也会来帮帮忙,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只在年前送一回年礼,喝杯茶便走。
她倚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傅桑榆在案板上忙活,没进来。傅桑榆回头看她一眼:“站着干什么,外头冷,进来说话。”
肖曼文笑了一声,走进来,目光落在案板上那一堆没收拾完的鸡鸭鱼肉上:“你这刀工,比我当年强多了。”
“再强又怎么样,做完了还不是一桌人等着吃。”傅桑榆把一只处理好的白条鸡放进盆里。
肖曼文没接话,低头看了看她泡在冷水里的手:“这手,去年冬天是不是裂过?”
傅桑榆愣了一下。去年冬天确实裂了,虎口裂开一道大口子,贴了三块创可贴还在渗血水。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肖曼文怎么会知道?
“手一泡凉水就看出来了。”肖曼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做了几年了?”
“嫁进来七年,年年都是我做。”
肖曼文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轻声说:“你比我当年能扛。”
傅桑榆放下菜刀,转过身来看着肖曼文,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当年做了几年?”
“三年。”
“后来怎么不做了?”
肖曼文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弧度,傅桑榆头一回听人用这种语气提郭家:“第三年腊月,我就跟郭家说我得了腱鞘炎,拿不动锅铲了。去医院开了张证明,病假条往桌上一拍。从那往后,郭家过年就不指望我了。”
她顿了一下,看着傅桑榆的眼睛:“后来这灶台就轮到你了。你进门那一年,郭家那二十八道菜又齐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得不深,却正好卡在骨头缝里。原来这灶台不是非要有个人站,是站上去的人一直没开这个口。
“你不后悔?”傅桑榆问她。
“后悔什么,我再也不用刮鱼鳞了。”肖曼文扬起下巴朝堂屋方向努了努,“这灶台,谁站上去谁受累。你当郭保国自己做过一顿饭?”
她走的时候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多嘴说一句,这话你别往心里去。女人在婆家过年,过的不是年,是命。”
傅桑榆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些收拾了一半的鸡鸭鱼肉摊了一桌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根根通红,指尖皲裂,指甲盖因为常年泡水都漂白了。
她走出灶间,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冷风。堂屋里的笑声又传过来,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没人发现她站在那里。
郭光远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电动车,链条缠住了,他蹲在那儿拨弄了半天。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鱼刮完了?”
“刮完了。”
“辛苦你了。”
他总是这样,嘴上说着辛苦,手里却什么都接不过去。
不怪他,他从来没被要求过进灶间,他爸没进过,他爷爷也没进过,他怎么会觉得自己该进呢?
傅桑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糊住了眼。她伸手把发丝拨开,说:“今年过年,我想回娘家一趟。”
郭光远手里的改锥偏了一下:“回娘家?你不早说,我爸菜单子都拟好了。”
“菜单子年年都有,不缺我一个。”她盯着他的侧脸,声音平得出奇,“我爸腿不好,入冬就犯了,我想回去看看他。”
郭光远把改锥放在地上,站起来,手在后腰上捶了两下:“那这样,等过完年,初三初四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说的是过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头一回从这个男人的目光里读出一点别人嘴里的“为难”,以前她总觉得他不懂,原来他懂,只是宁愿她觉得他不懂。
“年夜饭桌上少了你,我爸肯定不高兴。”他说。
“那你就让他高兴高兴。”傅桑榆说完,转身进了灶间。
她听见身后郭光远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也有恳求的意味。她没回头。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在里屋,手指缝里还夹着鱼腥味。
外屋传来郭光远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响,还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时他刷视频的动静。
她盯着天花板没有睡着,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第三年腊月,我就跟郭家说我得了腱鞘炎。”
肖曼文能做到的事,她为什么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做了以后要面对的东西太多。
公公的脸面,小姑子的嘴,郭光远夹在中间那一脸的为难,还有那二十八道菜。
如果她不做了,是不是就要有人来做?
谁来?
公公自己?
小姑子?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傅铁柱在县城的修车摊上蹲了大半辈子。
她小时候放学路过那个摊子,总能看见父亲蹲在轮胎堆里,满手油污地冲她咧嘴笑。
今年傅志斌打电话来说,爸最近老念叨,说闺女也不知道今年回来过年不回来。
傅桑榆眼睛一热,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再提回娘家的事,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些。
她照常起来,烧水、和面、蒸馒头。
婆婆韩明秀也起来了,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剥蒜。
两个人没有说话,锅里冒着白汽,灶间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雾。
傅桑榆忽然问了一句:“妈,你刚嫁过来那几年,过年也这么忙吗?”
韩明秀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忙。”
然后她又继续剥蒜。
傅桑榆等着她往下说,她没有下文。
剥完那碗蒜,她起身到院子里去了,像这四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傅桑榆站在锅台前,看着那碗剥好的蒜,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婆婆不是没有委屈。
只是她的委屈在肚子里装了四十年,已经冻成了一块石头,谁也撬不开她的嘴了。
02
腊月二十四那天早上,傅桑榆又跟郭光远提了一回回娘家的事。
郭光远当时正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等闲下来再说。”
“我不是说着玩的。”她站在他旁边,“我今年一定要回去过年。”
郭光远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抹了一把嘴:“那你的意思是。”
“我定了腊月三十走,早上七点的班车。”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相信她会把日子过得这么具体:“你票买了?”
“买了。”
郭光远把毛巾往晾衣绳上一搭,没接话,低头进了屋。
中午的时候,傅桑榆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灶间门口没有过去,只听见公公郭保国的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回娘家?哪有闺女嫁了人年三十往娘家跑的?让人知道还不说我郭家对她不好?”
然后是郭光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听不大清。
郭保国又说:“你让她收收心,把年过好了,过了初五她想回我给她包车送,也算风光。”
郭光远再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傅桑榆没有等到郭光远来跟她说结果。
结果大概她都听明白了。
晚饭时郭妮娜带着孩子来蹭饭,饭桌上气氛不太好。
郭保国脸色发沉,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郭妮娜不明所以,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嫂子,这个糖醋排骨做得不错。”
郭光远低头扒饭,谁也不看。傅桑榆坐在他旁边,也无话可说,闷头吃完了那碗饭。
后来她收拾碗筷进了灶间,听见郭妮娜在堂屋里问:“我哥我嫂子吵架了?”
没有人接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公公的声音又响起来:“吵什么架,就是女人想娘家了。”
傅桑榆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把她心里那点火压了下去。
她知道公公那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从娶进门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郭家的规矩,凡事以郭家为先。
她也是想听话的,但凡那二十八道菜里有一道是她真心乐意做的,这话也就听下去了。
可没有。
一道都没有。
腊月二十五,她趁郭光远去镇上买年货,偷偷去车站窗口,把腊月三十的车票改成了大年二十九晚上那趟末班车。
她把车票揣进外套内兜,又拉上拉链。
出了车站,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拐进药店,买了一卷纱布,一盒消炎药,两盒创可贴。
手指头裂得太久了,虎口那道口子被冷水泡得发白,夜里疼得钻心。
以前她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她不想忍了。
回到郭家正好碰见郭妮娜,郭妮娜眼尖,看见她手里提着的药袋:“嫂子你手咋了?”
“没事,就是裂了。”
“那可得注意,别沾水。”
傅桑榆没接话,提着药袋进了灶间,把东西塞到灶台底下的柜子里。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台她站了七年的灶台,眼睛有些发酸。
灶台上的瓷砖被她擦得发亮,锅盖锃亮,连墙壁都被她做饭的油烟熏得黄了一块。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进来的第一年。
那时候郭光远带她回老家过年,她站在这个灶台前,什么都不懂,一口锅都端不稳。
公公说,不会做没事,慢慢学,郭家的女人都是一把好手。
她当时以为那句话是鼓励。
七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会学会的,学会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天晚上郭光远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把手里提着的半瓶白酒放到桌上,也没多看傅桑榆一眼。
她坐在床沿上叠衣服,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待了一阵,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
后来郭光远自己开了口:“我去跟我爸说了。”
傅桑榆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说了什么?”
“说了你想回娘家过年。”
“他怎么说?”
郭光远没接话,坐到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路回来想好了措辞,到临头又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我爸说,你要是回去,今年年夜饭就不做了。”
傅桑榆抬起头看他:“那就不做。”
“他说不做不好看,亲戚都看着。”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我不想让你走”。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晚找郭保国商量时是有心跟她站一边的,只是他那张口笨,话到嘴边就成了和稀泥。
她看着他坐在那儿抠手指甲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慢慢冷了下来。
不是不生气了,是气到了头,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下衣服,坐到他旁边:“光远,七年了。你爸那二十八道菜,我做了七年。我从来不问你爸为什么要做那么多菜,你爸也没问过我累不累。”
郭光远低着头不说话。
她接着说:“今年我就想回去看看我爸。你爸身体好好的,有人给他做饭。我爸一个人,我弟跑货运十天半月不着家,他年三十晚上连口热饺子都吃不上。”
郭光远的肩膀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问了一句:“那你还回来吗?”
傅桑榆愣了一下:“怎么不回来?大年初二我就回来。”郭光远点了点头,攥着她手指头捏了捏:“那好,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傅桑榆盯着他:“你爸能同意?”
“不用他同意。”郭光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了,“我娶你的时候他也没问我同意不同意。”
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点模样,又说不上具体是哪儿变了。也许是他心里也清楚,再这么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腊月二十六到腊月二十八,傅桑榆照样每天在灶台前忙活。
她做了一大盆红烧丸子、两大盆扣肉、三笼屉馒头,又包了两百多个饺子冻在冰柜里。
每包好一层,她就在保鲜袋上贴一张标签,写明馅料和日期。
郭保国来灶间看了一眼,见她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那点子阴云总算散了些:“这不挺好的嘛,过年的东西备齐了,到时候热一热就能上桌。”
傅桑榆没有应声。
她蹲在地上把装好的饺子一袋袋码进冰柜,心里想的是把郭家的年备得妥妥当当再走。
不管她对这个家有多少怨气,这些菜这顿饭她也做了七年。
哪怕走了,她也不想让这个家的年夜饭断了顿。
腊月二十九,傅志斌打电话来:“姐,你今年回来不回来?爸把腌萝卜都给你装了一罐。”
她握着电话,喉咙有些发紧:“回,明天就到。”
傅志斌高兴地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说:“那爸还不让我跟你说,腌好了两个多月了,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说等你回来。”
傅桑榆挂了电话,蹲在灶台后面,好一阵子没有站起来。她没有哭,只是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灶台边那袋饺子馅发呆。
腊月二十九晚上,她把自己关在灶间准备最后一顿晚饭。
四十分钟后她端出一碗面来,放了很多辣椒和醋。
她吃了那碗面,然后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认认真真洗干净了手,又给自己贴了两块新的创可贴,回屋收拾行李。
她往行李箱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卷纱布和那盒消炎药。行李箱很小,半天工夫就装好了,搁在墙角,不声不响。
夜里躺下的时候,郭光远翻了个身,从后面抱住她,脸贴着她的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真要走啊?”
傅桑榆没动,说:“你票准备好了吗?”
他把胳膊收紧了些,没回话。过了很长时间,傅桑榆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跟你走。”
03
大年三十凌晨。
天还黑着,堂屋的灯亮着。
傅桑榆四点钟就起了,把冰柜里最后那层冻饺子翻了个面,又把蒸锅里的包子重新热了一遍,等郭保国起床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码好一排吃食,全贴着标签。
她回屋换好衣服,拉上行李箱拉链。
郭光远也起来了,穿了一件她年前给他买的新夹克,正在镜子前刮胡子。
他刮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傅桑榆没有催他,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睡了七年的屋子。
窗帘还是她刚嫁进来那会儿挑的,蓝底白花,洗得有些发白。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结婚照,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她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拉上门走了。
院子里很静,霜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婆婆韩明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有说话。
傅桑榆走到她跟前,叫了一声妈。
韩明秀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很久才说出一句话来:“外面冷,围巾系好。”
傅桑榆鼻子一酸,低下头系围巾,没有再敢看她的脸。
她知道婆婆也有过想走的时候,也许几十年前的某个年三十早晨,她也曾经这样站着,想迈出那个门槛,却始终没有迈出去。
那傅桑榆替她迈出去了。
郭光远把车子打着,热了会儿引擎,副驾驶的车窗上结了一层雾气。
傅桑榆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堂屋的门,韩明秀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门槛边的老树,一动不动。
车子到了巷口。引擎刚热起来,车灯在前方雪地上照出一道扇形,就在她准备踩油门的时候,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团光。
有人从院子里追出来了。
郭保国穿着那件旧棉袄,趿拉着拖鞋,隔着老远就开始喊:“光远!光远!”
郭光远从后视镜里看了那道身影,没有停车。
车子驶过巷口,拐上村道。
后视镜里,郭保国的身影矮了一截,像是弯下腰喘了口气。
傅桑榆刚松下一口气,手机就震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
她原本没打算看,可屏幕亮着,那条消息的预览就挂在锁屏上。
是一张照片。
郭保国拍了他那张黄页菜单,光线不算好,纸面还有些反光,但上面那二十八个菜名全都能看清。
傅桑榆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些,没有点开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副驾上郭光远探头看了一眼说:“我看看他说了什么。”她没递给他:“没什么。”
车子开出村子,上了乡道。
天色慢慢亮起来,路两旁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条又细又直地竖在灰白的天幕底下。
郭光远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那菜单子,他拍了发给你了?”
“他说一道都不能少。”
郭光远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上。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他到现在还以为你就是闹脾气。”
傅桑榆没有接话。
闹脾气,她倒是宁愿自己只是闹脾气,闹完了年一过就翻篇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回事翻不过去了。
有些东西跟那道黄页菜单一样,被菜汁和油渍浸了太多年,纸早就不是原来那张纸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仍是郭保国。
她没看一眼也没有管。
郭光远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默默地又揣回兜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傅桑榆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没接。
铃声响到自动挂断,隔了几秒钟又重新响起来。
郭光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要不你接一下,听他说两句。”
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堂嫂肖曼文的声音:“桑榆,你走了没有?”
“走了。”
“郭保国刚才给我打电话。他找不到郭光远,就打到我这儿来了,让我劝劝你。说年夜饭都备好了,少了你没人动手。”
傅桑榆把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肖曼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我跟他说的原话是,郭家那么多口人,吃顿饭还要一个外人来伺候吗?她要走就让她走吧,你们爷几个自己动手做一顿又不会死。”
傅桑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没有应声。肖曼文又说:“他没有再说话。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
傅桑榆盯着前方灰白的路面,半晌才说:“肖曼文,谢了。”
“不用谢。”肖曼文顿了一顿,“我要想谢谢你,你当年替我把那二十八道菜扛下来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郭光远轻声问:“肖曼文怎么说的?”
“她说,郭家那么多口人,吃顿饭还要一个外人来伺候吗。”
郭光远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车窗外。
外面天光渐渐亮透了,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揣在兜里的手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04
回到娘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一盏灯亮在门口。
是父亲傅铁柱。
他拄着一根木拐站在院门口,身后那盏灯泡把瘦小的影子拖得老长。
傅桑榆隔着车窗看见那道影子,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车停稳。她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
傅铁柱看见她下车,把拐往地上一拄,直了直腰,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冷吧,锅里有热汤。”傅铁柱侧过身让她进门,步子一瘸一拐的。
他的腿去年冬天摔伤过,医生说养不好就落下残疾,如今走起路来左腿使不上劲,像拖着半截身子往前挪。
傅桑榆进屋时看见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盆肉馅,一摞饺子皮,面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谢文英从灶间探出头来:“快进屋,我这就烧水下面。”
她没让母亲忙,自己洗了手,坐到桌前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
傅铁柱坐在对面,看着她包饺子,没有说话,只有目光始终跟着她的手指头转。
她包饺子的时候心很静,手指头一下一下捏出皱褶来,跟做针灸似的,力道均匀得很。
郭光远从车上拎了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进来,放进堂屋的角落里。
傅铁柱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郭光远站在当地有些手足无措,喊了一声爸,傅铁柱没应,像是没听见。
谢文英从灶间端着碗进来,递给郭光远一双筷子:“他刚才还说,要是闺女不回来,这肉馅就不包了,放冰箱里冻着等明年。”
傅桑榆把那颗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爸,以后我年年回来。”
傅铁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接话。
他低着头,抄着手,后脑勺上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片。
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不用年年回来,多打个电话就行。”
傅铁柱是个寡言的人,一辈子都在县城的修车摊上蹲着,手上全是机油和裂口。
他把闺女拉扯大,在傅桑榆的记忆里,父亲从没大声跟她说过话,也从没说过“爹想你”之类的话。
他只是蹲在修车摊前,每当有人骑车经过,总会抬头看一眼,那目光中有种微妙的期待。
像在等谁经过。
傅志斌说,这些年他把修车摊支到腊月二十九,也不为挣那几个钱,就想着万一闺女回来路过能看见他。
除夕夜。
没有二十八道菜。
桌上就六盘菜和一盆饺子,傅铁柱的拿手菜,萝卜炖排骨,酱油放得重,颜色黑乎乎的。
傅桑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郭光远碗里,说:“尝尝我爸的萝卜,比我的糖醋排骨不差。”
傅铁柱没接话,闷头喝了一碗汤,喝完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起身去里屋翻出来一只塑料袋,搁在桌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罐腌萝卜。
“你爱吃的。”他声音很轻,“你妈腌的。”
傅桑榆把那罐萝卜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05
大年初一中午,傅桑榆在灶台边洗碗,听见里屋郭光远在接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郭妮娜的。
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听见郭妮娜的声音尖利,隔着两道墙都压不住火气。
郭光远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然后突然拔高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嫂子不在家,那菜就不会做了?”
那头一下没了声。
像是郭光远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郭妮娜说过话,电话那头的郭妮娜没有立刻回嘴。
郭光远又问:“往年二十八道菜都是你嫂子一个人做,你们都坐着等吃。今年你们自己动手做一顿,怎么就不行了?”隔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是郭保国。
不知道郭光远听着什么,这头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郭光远开口说了一句:“爸,你要觉得那桌菜非做不可,那今年你自己做。”
傅桑榆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一只还没冲净的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没有去关。
她听见郭光远挂了电话,脚步声从里屋传出来。
他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水龙头关掉了。
“郭妮娜打电话来说,你爸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傅桑榆转过身来看着他,“说那菜单子他贴堂屋墙上了,站跟前看了半天,也没动手。”
郭光远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神色,像是刚从一场硬仗里退下来,声音放得有些低:“桑榆,他毕竟是我爸……”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不是不难过。
她也知道郭保国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伺候了太多年的人,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桌菜就是儿媳妇该做的。
就像他打心底里觉得桌子不该是男人来摆的。
“你怎么打算的?”她问。
郭光远低着头想了想,最后说:“我明天先回去一趟。”
傅桑榆没有说话,转身重新打开水龙头,把那口碗冲干净了:“好,你回去吧。我大年初二再回。”
郭光远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搭她的肩膀,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干干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到镇上给我打个电话。”这天的午饭是傅铁柱做的,他拄着拐坐在灶前烧火。
谢文英掌勺,炒了一盘醋溜白菜。
傅桑榆坐在饭桌前,迟迟没有动筷子,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郭光远临走时那句话:“他毕竟是我爸……”
她懂他的为难,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像是卡在嗓子眼的一根鱼刺似的,不是吐不出来,是她不想咽下去。
下午,傅铁柱吃完午饭蹲在门槛上晒太阳。傅桑榆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傅铁柱看了看她的侧脸,闷声问了一句:“想回就回吧,别在这儿坐着耗了,把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好了再回来。”傅桑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声音有些哑:“爸,我怕我这一回去,明年又走不开了。”
“那就不走了呗。”傅铁柱说,“咱家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也不差你一口饭吃。”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爹说的是真的。”
傅桑榆低下头。
06
大年初二清早,傅桑榆搭傅志斌的货车回郭家。
傅志斌把她送到村口,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姐,爸说了,要是那边待得不痛快就回来。我随时来接你。”
“知道了。”她冲他摆了摆手,“你开车慢点。”
傅志斌咧嘴笑了笑,货车轰隆隆地驶远了。
傅桑榆拉着行李箱拐进村道,往郭家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行李箱的轮子在砂石路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推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愣住了。
郭保国正站在院子里翻着一只黑砂锅。
系着围裙,那件蓝布围裙她认识,是她去年过年置办的。
穿在公公身上,短了一截,看起来有些滑稽。
郭保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用一种很不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回来了?锅里炖着肉,你自己看看火。”说完转身进了堂屋,像是多站一秒就会露馅儿。
傅桑榆站在院门口,好一阵子没有动。
她走进灶间,厨房里的一切都跟往年不太一样。
灶台上摊着一堆半成品的菜料,有的切得厚、有的切得薄,土豆块大小不一,葱段长短不均,像是一双很不熟练的手收拾出来的。
碗池里泡着两只血淋淋的鱼。
她脱掉外套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收拾那两条鱼。
她刚把鱼鳞刮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是婆婆韩明秀,手里拿着一根葱。
傅桑榆叫了声妈。
韩明秀应了一声,没有出去。
她把葱搁在案板上,站到傅桑榆旁边,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外头冷吧?”
“还好。”
韩明秀又不说话了,站了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创可贴轻轻搁在灶台边上,跟腊月里那次一样的动作。
傅桑榆看着那卷创可贴,手在鱼背上停了停,然后把刮好的鱼翻了个面。
郭光远从外面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袖口沾着面粉。
他像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进门时还有些气喘,脸上带着一种愧疚与踏实交织的表情。
他在她面前站定,搓了搓手,说:“回来啦?”
“昨天晚上我开始学片鱼了。”
傅桑榆洗了洗手,把那条已经收拾干净的鱼放到案板上:“片鱼不能用太大劲,指头按着鱼背,刀斜着下去,顺着一推就行了。”
“你教我?”
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菜刀递给了他。
郭光远接过菜刀,有些笨拙地站到案板前。
他按着鱼,试探性地切了一刀,鱼肉没片下来,倒是把鱼皮割破了一道。
他没有气馁,又试了一下,这回鱼肉片下来了,歪歪扭扭的。
“这样行不行?”他问。
“还行。”她说,“再练两回就好了。”
正说着,堂屋里传来动静。
郭保国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调好的料汁。
他看见傅桑榆站在灶台边教郭光远片鱼,脚步骤然停住,像是有些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最后他硬着头皮进了灶间,把那碗料汁往案板上一搁:“按这个配方调的,你尝尝咸淡。”
傅桑榆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味道偏咸,但整体居然出乎意料地协调。她看了郭保国一眼,他从年轻时就从来不下厨,什么时候学会调汁的?
“照着菜谱弄的。”郭保国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别开脸去,声音不太自然,“网上学的。”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傅桑榆看着那只碗,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哪根弦突然被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了半天。
07
真正让傅桑榆绷不住的是第二天晚上的事。
腊月里她走之前,把每年都在郭家做的那几道硬菜跟郭光远提过几嘴。
谁知道郭光远真的把一份手写的清单给郭妮娜发了一份,把腊月里哪些菜是傅桑榆做的,哪些是她帮着做的,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大年初三郭妮娜回娘家帮忙,一进门就被郭光远那张单子堵了个正着。
郭妮娜看了一眼那张单子,面色不大好,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说:“我这几年也带孩子,也没闲着。你们怎么老拿这个说事儿?”
郭光远没跟她吵,只是说了一句:“你生了孩子,我也帮你带过。你哪年包的饺子,来搭过几回手,今天去问问嫂子,她心里都有数。”
郭妮娜没话了。她进了灶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看见傅桑榆正在揉面,站在那里搓了搓手:“嫂子,我帮你擀皮子吧。”
傅桑榆没有说话,把擀面杖递给她。
那顿饺子郭妮娜擀皮子擀得歪歪扭扭,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灶台边一下一下地擀着,偶尔抬头看傅桑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堂屋那边,郭保国正看着墙上贴的那张黄页菜单发呆。
那张菜单上列着二十八道菜,是今年年夜饭的清单。
如今已经过了大年初三,那二十八道菜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光远,你过来。”
郭光远走过去。郭保国指着菜单上那道红烧肉问:“你会做吗?”
郭光远看了一眼:“不会。”
郭保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会。”
父子俩对着那张菜单站了一阵,谁都没有再说话。后来郭光远说:“要不学呗。网上有教程。”
郭保国没有搭腔,背着手转身出了堂屋。
傅桑榆站在灶间门口,隔着门帘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没有进去插话,转身回到灶台前,把面盆里的面团翻了个面,揉了揉,盖上湿布。
那天下午,傅桑榆在灶台前准备晚饭,手一滑打碎了一只碗。
郭光远站在旁边,蹲下身帮她捡碎片,说了一句:“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做一桌子菜了。”
傅桑榆没有看他,站在灶台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缝里那些陈年旧伤和几个新磨出的水泡。
她轻轻地,很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七年来憋着的那股闷气终于找到出口漏掉了。
11月23日,小年。
傅桑榆蹲在灶台前刮鱼鳞。
今年她旁边多了一个人,郭保国系着那条蓝布围裙,正在对付一只猪肘子,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那锅糖醋排骨的味道,跟她做的很不一样。
肉有点柴,糖色也收得不够亮。
但傅桑榆没有说什么,看着她公公抿着嘴尝了一口,又夹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倒像是在尝什么稀罕物。
“下回少放半勺醋。”她轻声说了一句。
郭保国没有回头,肩背的线条微微一顿,末了,他说:“知道了。”窗外飘起雪来,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她看着那些雪花,想起腊月二十九早晨离开这里时的光景。
那时候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灶台前了。
她也确实没有回到那个灶台前。
她站的是一个新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饭的时候,郭光远说起他下一步的打算,他想辞掉县城的活,回镇上找个事做。
郭保国听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出声。
隔了半晌他闷声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郭光远看了一眼傅桑榆,她低着头往嘴里扒饭。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等开了春,我想在镇上开个卤味铺。以前跟桑榆学的那几道菜勉强够用,再练两个月应该能撑得起来。”
郭保国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孙子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傅桑榆碗里。
谁也没有说破。
过年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吃饭,孙子的筷子短,够不着远方那盘菜。
郭光远站起来帮他夹了一筷子,又给韩明秀和傅桑榆各夹了一块。
韩明秀神色平静地咬了一口:“今天菜有点咸了。”
“是我放的盐。”郭光远说。
韩明秀没有再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傅桑榆坐在她旁边,没有插嘴,看着桌上那盘被夹掉一半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傅桑榆独自去灶间热了一碗粥。
拿碗的时候她被放在灶台边上那样东西绊住了目光。
是一张黄页菜单,被压在灶台瓷砖下,就是腊月二十九郭保国拍给她的那张二十八道菜。
她弯腰仔细看了看。
菜单的空白处,不知道谁用圆珠笔新添了一行字,字迹生硬歪斜:“一人一道。”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伸手去碰,站了一会儿,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走了。
灶间没有开灯,灶台上那页泛黄的纸安静地平摊着,像被岁月压平的一道车辙。
风吹不动它,但也不再硌着谁的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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