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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丢,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车我开走了啊,反正我上班离得近。”

我正蹲在厨房择芹菜,抬头看他。他穿了件深蓝夹克,头发刚洗过,一股洗发水味飘过来。

“那你明天上班呢?”我问。

“公交车呗,又不远。”他弯腰系鞋带,“妈说她们那边买菜不方便,公交车得倒两趟。”

我没说话,继续择芹菜。手指掐着老筋往下撕,撕到一半断了,又捏住断口重新撕。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亮着屏幕,应该是在叫车。

“晚点我让妈把车擦擦,她昨天还说车脏。”

“行了,知道了。”

他走了。门关上,防盗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再然后就是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那辆白色丰田从车位里退出来,打了右转灯,汇入车道,走了。

两个月前买的。我出了七万,他哥出了两万,说是凑份子给婆婆家买辆代步车,老人腿脚不好。后来他哥说手头紧,那两万一直没到,我们也没催。但车先开过去了,说等钱到了再补。

上个月他跟我说,哥那边实在困难,这两万咱们先垫着,就当给爸妈尽孝了。

我没反对。

可今天这事,不太一样。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一眼微信。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是电视声,婆婆在旁边说话。

“我到妈这儿了,明天你上班骑共享单车吧,也不远。”

本来也没多远,我单位离小区三站地铁。但这句话说得,好像这车本来就是我们借给他的似的。

我没回。

晚上他回来已经十一点了,身上有股酒味,说是陪他爸喝了点。我背对着他躺,他翻身上床,碰了碰我肩膀。

“睡了啊?”

“嗯。”

“那车的事你别多想,妈那边确实不方便。”

我没接话。他翻了个身,很快打起鼾。

我睁着眼睛看墙上的空调指示灯,蓝色的,一明一灭。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反正我上班离得近。”

凭什么?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毕竟结婚四年,我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计较的人。

可这一次,就是不对劲。

01

第二天午休,我没去食堂。打了电话给4S店,那边说刚好有一辆白色奥迪A4现车,和我在网上看的那款配置一模一样。

我在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婚前攒了十六万,加上婚后自己的工资单独存的一张卡,加起来二十八万出头。不够全款。

但妈那边有张卡,三年前她说过,那三十万是我的嫁妆,任何时候需要随时取。我一直没动过,觉得没到那份上。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买辆车。”

“你们不是有车吗?”她声音有点紧,“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想自己买一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在银行干了一辈子,有些话不用说明。

“差多少?”

“七万。”

“哪家店?我转给你。钱放那儿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我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委屈被自己亲妈看穿了,又不想承认。

下午请了假,打了个车去4S店。销售姓刘,三十出头,说话利索,带我试驾了一圈。白色的车,内饰是深棕色,坐进去有一股新车的皮革味。我握着方向盘,调了调座椅,后视镜,心里忽然很踏实。

“姐,这车开着还行吧?”

“行。”

手续办得很快,转账、保险、临牌,一套下来不到两个小时。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钥匙扣上系着红绳,崭新的,还没拆塑料膜。

我没回家,直接开去了我爸妈那儿。

他们住城东,老小区,但地下车库挺大。我爸的朗逸停在最里面,旁边空了一个车位,正好。

我爸下楼来接我,围着车转了一圈,没说什么。我妈站在车库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吃了吗?”

“还没。”

“那上楼吃。”

我没动,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熄了火,拔出钥匙,车里安静下来,外面车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妈。”

“嗯?”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她走回来,把手搭在车窗上,看了一眼车里,又看了一眼我。

“你自己挣钱自己花,冲动什么。”

我没再说话,下了车,跟她上楼。

饭桌上我爸问了句张伟知道吗,我说还没说。他没再问,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晚上我回家,张伟已经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

“车的事你后来没不高兴吧?”

“没事。”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球。我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上门。包里有那把新车钥匙,沉甸甸的。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夹层。

这种事没必要急着说。

02

周末婆婆说要来,张伟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没动。

他拖地板拖到我脚边,抬了抬下巴,“让让。”

我收了收腿。

“妈说中午想吃鱼,你等会儿去买条鲈鱼呗。”

“行。”

婆婆十点半到的,带了一大袋子菜。进门就换鞋,换完鞋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冰箱里怎么都是冷冻的?小薇你也不买点新鲜菜。”

我笑笑,“昨天没来得及。”

她把袋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往外掏,芹菜、韭菜、豆腐、五花肉,还有一袋活虾。张伟赶紧接过去洗。

“妈你别忙了,坐下喝杯茶。”

“坐什么坐,你爸一个人在家,我得赶紧做完了回去。”

她系上围裙,动作利索。张伟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有说有笑。

我站在客厅,倒了杯水,看着他们的背影。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观众在笑。我坐在沙发上,没看进去。

饭端上桌的时候婆婆用围裙擦了擦手,坐下来,也没动筷子,先看了我一眼。

“小薇啊,伟伟把车开过去,你这边上班没问题吧?”

“没事。”

“那就好。我说你们年轻人,上班近的就将就一下,车嘛,谁需要谁用。”

张伟没吭声,低头夹菜。

“其实吧,”婆婆夹了一块鱼放到嘴里,嚼了两下,“伟伟跟我说了,你们买了车之后基本都是你开,他在单位那个公交倒来倒去的,也不容易。”

“他以前也坐公交。”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有车了吗?”婆婆放下筷子,“一个家里,东西得大家用,不能光顾自己。”

张伟还是没说话。

我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对了,伟伟说他工资卡这个月被单位换银行了,得重新办,旧的暂时用不了。你这儿先垫着。”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张伟总算说话了,“单位的事,我也没办法。”

“那家里的生活费先从我卡里走?”

“又不差这几天,”婆婆抢过话,“你那儿不够的话我这边先拿着,回头补上。”

我说不用了,够了。婆婆笑了笑,那个笑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但她很快转了话题,说侄子上初中了成绩不错,说小区里谁家儿子又买了一套房。

吃完午饭张伟去洗碗,我收拾餐桌。婆婆坐在客厅喝茶,端着杯子看墙上的结婚照。

“小薇,你这照片拍得还行,就是瘦了点。”

“嗯。”

“下次去拍全家福,带上你爸你妈,还有伟伟他哥一家,热闹。”

“好。”

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们那车最近怎么没见你开?我听伟伟说你上班都坐地铁。”

“车我放我妈那边了。”

“放你妈那边干嘛?”

“车位空着也是空着。”

她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张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我车钥匙呢。

“我给同事了,他车坏了,借几天。”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他“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婆婆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她得走了。张伟送她下楼,我在阳台看着她们在楼下说了几句话,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电动车。

张伟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妈给你带的排骨。”

“放着吧。”

我把茶倒掉,把杯子洗了,放进沥水架。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张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车,你什么时候方便开回来?”

我没回头。

“过几天吧。”

我关上厨房门,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来。

03

周一下午,我在办公室核对报表,手机震了一下。

是二楼的李姐发来的微信:“薇薇,楼下那辆白色奥迪是你家的?我看见你婆婆在车旁边转了好几圈了。”

我心头一紧。

打开手机监控,娘家车库里新装的摄像头画面弹出来。婆婆站在那辆奥迪A4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正弯着腰往车窗里看。

旁边站着我们小区的王阿姨,两人凑得很近,像是在聊什么。

婆婆站直了身子,朝王阿姨笑笑,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手放下,她又拍了拍引擎盖,转身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下班前,婆婆的电话准时来了。

“薇薇啊,晚上妈炖了排骨汤,你和小伟一起过来喝。”

声音比上周末温柔了不少。

我回了句好。

挂完电话,想了想,给张伟发了条消息:“你妈让晚上过去吃饭。”

他很快回:“嗯,正好我妈说想你了。”

想我了?

我没接话。

晚上七点,我们到婆婆家。一进门,就闻到了排骨汤的香味。公公坐在客厅看新闻,婆婆在厨房忙活。

张伟换了拖鞋,跟婆婆说:“妈,薇来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笑盈盈地说:“来了就好,快坐。汤马上好。”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公公头都没抬,盯着电视里播的新闻,懒懒地说了句:“来了。”

张伟去厨房帮婆婆端菜,客厅里就剩我和公公。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谁也没说话。

菜端上桌,四菜一汤。婆婆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薇薇,多喝点,补补身体。”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婆婆坐下来,夹了块排骨放张伟碗里,然后问我:“薇薇,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

“上班远不远?我记得你们公司离你们小区挺近的。”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是近,走路十五分钟。”

“那就好。”婆婆笑着说,“单位近就是省钱,不用天天开车。小伟上班远,车给他用也正常。”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但眼神盯着我。

张伟埋头喝汤,像没听见。

“妈,车的事我说过了。”我看她一眼,“公司通勤,我会自己想办法。”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办法?走路上班挺好的,年轻人多运动。”

张伟终于抬起头:“妈,薇已经解决了。”

婆婆皱眉:“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我没说话。

张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她借了个同事的车开。”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婆婆脸上的笑收了收:“借人家的车?多不好意思。再说了,你一个已婚的,老借别人家的车,人家怎么说?”

“那我买一辆。”我说。

婆婆的笑彻底僵了。

“买一辆?”她放下筷子,“拿什么买?小伟的工资都拿来还房贷了,你那点工资,够买什么?”

张伟赶紧说:“妈,薇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我放下汤碗,“我自己有积蓄。”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张伟这会儿才算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问我:“你真买了?”

公公开口了:“买了什么?”

“车。”婆婆替他答了。

公公看了我一眼,又重新盯着电视:“买的多少钱?”

“三十多万。”

客厅安静了两秒。

“三十多万?”公公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你们一个月挣多少,买个三十多万的车?”

婆婆接话:“薇薇,不是妈说你,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不能铺张浪费。小伟一个月工资也不高,你是财务,应该会算账吧?三十多万的车一年养下来要多少钱?”

“我自己养。”我说。

“那是你和小伟的家,你们是一家人。”婆婆脸色彻底变了,“什么你的我的?结婚证领了就是一家人。你这样说话,让小伟咋想?”

张伟站起来:“行了,都少说两句。车买都买了,说这些没用。”

婆婆盯着他:“你有用?你知道她买的车停在哪?”

张伟愣住。

“你问问你媳妇,车在哪呢?”婆婆声音拔高了,“我下午路过你丈母娘家楼下,看见一辆全新的奥迪停在车库里。”

张伟转过头看我。

我说:“停我妈家车库里,怎么?”

婆婆猛地站起来:“我儿子挣的钱,你拿去给你娘家买车?”

“妈!”张伟赶紧拉她。

“你别拦我!”婆婆甩开他,“林薇,你摸着良心说,你们结婚这些年,我有没有亏待过你?你倒好,买车停娘家,你丢的是我们张家的脸!”

我站起来,拿起包:“妈,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车是我的,我爱停哪停哪。”

婆婆气得脸都红了。

张伟拉住我:“薇,你别说了。”

我看着他,问:“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04

从婆婆家出来,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我妈那边。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追问,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了会儿电视。

“妈,我想在这住几天。”

“行。”

我妈从来不多问,这点让我很踏实。

洗完澡躺床上,手机响了。张伟发了十几条微信,我没看,调了静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看见张伟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靠在车门上,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晚没睡。

“薇,上车。”

我没理他,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一段路,他追上来了。

“薇,你别这样。昨晚我妈说话是重了点,但她也是为我们好。”

我停下来:“你们为我好?”

他语塞,顿了顿:“我知道这事儿我不对,当初不该把那辆车开过去。但你这样买车停你妈那,我妈肯定心里不舒服。”

“你妈心里不舒服?”我抬头看他,“那我呢?我凭什么天天走路上下班?”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后脑勺,“要不这样,我把车开回来,你的新车也开过来,咱家两辆车,一人一辆。”

“不用。”我说,“那辆车你妈需要,你留着开。我自己的车,我爱停哪停哪。”

张伟表情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薇,你别把话说绝了。”他声音有点发硬,“就算车是你自己买的,我们结婚了,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这样把车放你妈那,你觉得合适?”

“那当初你把车开你妈那的时候,你跟我说过吗?”

他噎住了。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咱家唯一的一辆车,放我妈那是临时应急。”

“我也是应急。”我说,“我现在天天没车开,我的车放我妈那,也是应急。”

张伟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薇,你变了。”他说,“以前你挺通情达理的,现在怎么这么计较?”

我冷笑:“以前我通情达理,是因为我一直在忍。”

“你忍什么了?我爸妈对你哪点不好?”他声音也大起来,“我妈昨天还给你炖汤!”

“你妈是给你炖的。”我说,“我只是顺带。”

张伟气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

晚上下班,我妈说张伟来过了,提着水果坐了半天,也没说啥事。

“他说你俩吵架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大事。”我说。

我妈没再追问。

躺床上,翻看张伟的微信消息,从昨晚到今早一共发了二十多条,有道歉的有说理的有埋怨的,最后一条是下午六点多发的:“你非要这样,行,那咱俩AA吧,各过各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第二天周末,我回了一趟自己家。

张伟不在家,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我妈那边了,你自己想想吧。”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垃圾桶里,打开床头柜最里面一层,翻出那个档案袋。

里面是房产证。

打开,第一页清清楚楚写着:房屋所有权人:林薇。共有人:无。登记类型:购买商品房。登记日期:八年前。

我摸着那页纸,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八年前,我刚工作三年,咬牙攒了首付,又跟父母借了一部分,七拼八凑买下这套房子。

买完房子后,每个月还房贷的日子,能省就省,早饭两块五一碗粥都舍不得加个鸡蛋。

张伟跟我是那时候认识的。他没房,也没存款,家里条件一般。谈了两年恋爱,结了婚。

婚后,他一直以为这套房子是两个人一起还的房贷。

因为他妈问过几次这房子贷款还完了没,我说还完了,他妈也没再追问。张伟自己也没多想。

他不知道,这房子早在认识他之前就还清贷款了。

我拿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消息:“你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妈。

05

张伟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婆婆跟着进来,鞋都没换,径直走到客厅中间:“林薇,今天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

我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下。

“说清楚什么?”我问。

“车的事。”婆婆一屁股坐到对面,“你买那个奥迪,三十多万,那里面有我儿子的钱。你把它弄到你妈那,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想过了,就说不想过了。”

我看了张伟一眼:“你也这么想?”

他低着头,没说话。

“你拿钱养娘家,这日子还怎么过?”婆婆越说越气,“我们家小伟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是知道的,结婚这几年,他工资都给你了吧?你倒好,一分钱不商量,买了个车直接开你妈家车库去!”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确定张伟的工资都给我了?”

婆婆目光一闪:“什么意思?”

“他上个月开始说工资卡换银行办不了,让我先垫家用。”

婆婆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那、那是人家单位的事。”

“是吗?”我看着张伟,“你说呢?”

他别过脸去:“妈,你先别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说?”婆婆声音更大,“我儿子辛辛苦苦挣钱,她就大手大脚买好车,我凭什么不能说?”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林薇,你也不想想,你都三十二了,没生孩子,天天上班挣那点工资,买了车还得养车,将来要孩子谁来养?”

“我自己养。”我说。

“你自己养?”婆婆冷笑,“你拿什么养?”

我拿起茶几上的房产证,递到她面前。

“看清楚了。”

婆婆愣了一下,接过房产证,打开。

张伟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

我靠在沙发上:“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你儿子一毛钱没出。”

婆婆的脸瞬间垮了。

“看清楚了,这房子是我的名字,婚前全款。”我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们明天之前搬走。”

客厅安静得不像话。

张伟愣在原地,眼睛盯着房产证,像不认识那几个字。

“不可能……”婆婆喃喃自语,“这房子不是你们一起还……”

“那是你自己以为的。”我说,“我从来没说过跟你儿子一起还过房贷。是你自己这么想的,还一直说给别人听。”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站起来:“就算这房子是你买的,你跟我儿子结婚这么多年,这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可以去查。”我看着她说,“法律规定很清楚。”

张伟一句话说不出。

我站起身:“明天之前,你们搬走。不搬的话,我会走法律程序。”

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很低很急,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别怕,她怀孕了,跑不掉。”

我脚步一顿。

浑身发冷。

他们怎么会知道?

这个秘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06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婆婆。

她看见我停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笑:“薇薇,妈刚才是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王秀兰。”我声音发紧,“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她摆手,“我说你以后会想通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撒谎,她说的是“她怀孕了,跑不掉”。

多么笃定的口气。

张伟愣愣地看着我:“薇,你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是那种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婆婆知道的那个秘密,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我妈都不知道。

上周末我胃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怀孕六周了。那两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跟张伟说,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辆小车就被他开去了他妈那。

之后买车、吵架,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怀孕的事就搁下了。

我摸了摸小腹。

“明天之前,搬走。”我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婆婆急了:“林薇,你别太过分了!你怀孕了我儿子不能走,他得照顾你!”

她果然知道。

我攥紧包带:“谁告诉你我怀孕了?”

她嘴动了动,没接上来。

“妈,你们在说什么?”张伟看看她,又看看我。

“没什么。”婆婆打断他,“你别瞎问,你媳妇怀了,你好好照顾她。”

“怀了?”张伟终于反应过来,“薇,你怀孕了?”

我没回答。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追问,“怎么不告诉我?”

“上周。”我说,“还没来得及说。”

婆婆在旁边笑了:“你看看,这不是缘分吗?刚好这时候有了。林薇,你也别跟我们计较了,咱们是一家人,你住我们家也是住,住我们家也是住……”

“你闭嘴。”我说。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张伟拉住我:“薇,你别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你妈刚才说,我怀孕了跑不掉。你听见了吗?”

张伟皱眉:“她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婆婆在旁边换了语气:“薇薇,妈错了。妈刚才就是着急说错话。你怀了孩子,咱得好好的过,可不能闹成这样。”

“晚了。”我说。

我拿起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腿有点软,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晚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忍住,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打给我妈。

“妈。”

“怎么了?”

“能来陪我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妈没问为什么,只说:“行,我收拾一下,明天过去。”

挂完电话,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张伟应该还在那儿。婆婆也在。

他们大概在商量怎么对付我。

我摸了摸包里那本房产证,硬邦邦的。

八年前买的房子,成了我唯一的底气。

可如果连这个家都待不下去,我要这房子有什么用?

我回了娘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张伟发来一条消息:“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咱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过了一会,又一条消息:“我知道你生妈的气,但她就是嘴快,没什么恶意。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开就行。”

我盯着屏幕,想回一句,又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说一家人。

可刚才婆婆说“跑不掉”的时候,他没反驳。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你忍了就能解决的。

我翻了个身,摸了摸小腹。

那个小小的生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筹码。

我该怎么办?

07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妈什么也没问。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早上熬粥,中午炖汤。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可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她不说,我也没说。

老房子有些凉,我睡在以前自己的小屋里,墙上的海报还贴着,是高中时买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能听见隔壁屋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第四天下午,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张伟”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铃声一直响到快断才接。

“林薇,你回来一趟,咱们好好谈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妈端了盘切好的苹果进来,看了我一眼,说去吧,晚饭给你留着。

我没吃苹果,换了衣服出门。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一排排闪过去的树。这几天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的,照得路面发白。司机师傅放着电台,里面在播一首老歌,挺热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到家时,门虚掩着。

张伟在客厅坐着,穿的是那件灰色旧毛衣。茶几上摆了两杯水,一看就是他自己倒的,一杯放他那边,一杯放在对面。

“妈回老家了,就咱俩。”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坐。”

我没喝。放下包坐下来看着他。

他脸上有些胡茬,眼睛底下发青,像几天没睡好。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心朝上摊开,又收回去。

“那房子的事,我想过了。”他说,“你的婚前财产,我没意见。但车那事,你能不能把车开回来?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觉得丢人是吧?”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张伟,咱俩结婚七年了。”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陷进布料里,“你工资卡在谁手里?”

他一愣:“什么?”

“工资卡,你上个月说换银行,新卡呢?”

他的表情变了。

像是被人揭了什么。先是愣,然后眼神开始躲,往左边瞟了一下,又看向茶几上的水杯。

“卡……在我妈那儿。”

我早该猜到。

可亲耳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拿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那股劲闷着疼,从胸口往嗓子眼顶。

“多久了?”

“就上个月。”他压低声音,像怕谁听见似的,“她说帮咱俩攒着,怕咱乱花。”

“上个月?”我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之前那张卡呢?”

“也在她那。”

七年。

他妈的工资卡在他妈那儿七年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每个月我怎么问他拿钱交这个交那个,他怎么推三阻四说手头紧。原来不是手头紧,是压根没在他手里。

“那咱家的生活开支谁出的?”我问。

“你……”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快听不见。

我靠在沙发上。

头顶的灯有些刺眼。我看了一圈这个客厅,沙发是我买的,茶几是我挑的,窗帘是我量的尺寸。阳台上的绿萝已经干死几根了,叶子蜷着发黄,没人浇水。

我竟然没深想过。

这么多年,家里的水电物业、柴米油盐,全是我掏的钱。他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手里,我竟然一次也没认真问过。

“你不觉得该告诉我吗?”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我把手藏到膝盖底下压着,但还是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小臂。

“她是我妈……”张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东西,像是求理解,又像是求原谅,“她说帮咱攒钱买房,后来又说帮咱保管,怕我乱花……”

“攒钱买房?”我冷笑一声,“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

后颈露出来,灰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他脖子上的那颗痣还在,以前我总喜欢摸摸那里。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你知道。”我盯着他的后脑勺,“你知道是我买的,你一直知道,对不对?”

他没说话。

整个人像被钉在沙发上,低着头,不动。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我站起来往卧室走,刚走两步,他在后面追着喊:“林薇,咱好好说,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没回头。

卧室门在我身后关上,我转了锁。

那声响很清脆,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断开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那些声音远了,然后是阳台门被拉开,打火机响了。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合影。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两个人笑得都挺傻。我把相框扣在桌上。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08

第二天一早,张伟出门上班去了。

我本打算回娘家,但脑子里一直转着昨晚的事。工资卡在他妈那七年,那他每个月工资多少?她拿那些钱干什么了?

我翻遍家里,没找到任何关于那张卡的线索。倒是想起一件事,去年张伟他妈说过,家里欠了亲戚五万块钱,让我帮忙凑一凑。

当时我说没钱,她也没再提。

可现在想来,所谓的欠债,会不会只是婆婆开口要钱的一个由头?

下午,我回了婆家。

公婆住的老小区,三楼,防盗门还是十年前那种。我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电视声很大。

婆婆开的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找您问点事。”

她把我让进去。公公在客厅看电视,看了我一眼,继续按遥控器。

“有什么事?”婆婆坐在对面,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想看看张伟的工资卡。”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张伟说卡在您这儿,我想看看这些年的流水。”

“看什么流水!”她声音提高了,“那是他给我的养老钱!你们年轻人乱花钱,我替你们攒着有错了?”

“攒着?”我看着她,“那去年找我要五万块钱还债,借条呢?”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借条?”她反问。

“欠亲戚那五万,借条给我看看。”

“借条早就还给人家了,”她说,“人家不要了,就撕了。”

这不正常。五万块钱,谁家还完了连个凭证都不留?

“那借条是假的吧?”我问。

婆婆蹭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就问问。”我站起身,“既然没有借条,那五万块钱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

“你站住!”她喊住我,“你把车开回来,那房子的事儿我就不追究了。”

“房子是我的,你没资格追究。”

“你肚子里有我们张家的种!你想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爹?”

我转身看着她。六十岁的女人,眼眶发红,但眼神精明得很。

“那五万块钱的借条,您给人家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借条是假的,对不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看着她,“还有,我怀孕的事,您怎么知道的?”

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我……我猜的。”

“猜的?”

“你脸色不好,还吐过几次,我一看就猜到了。”

她说得没什么破绽。但直觉告诉我,不对。一定有人告诉了她。

“谁告诉您的?”

“没人告诉我!”她声音尖锐起来,“我自己的儿媳妇,我还看不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咬着嘴唇,下巴绷得紧紧的。

“行。”我说,“那我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五万块钱的事。如果借条是假的,她为什么要骗我?如果借条是真的,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她在用假借条逼我出钱,归根到底,是想让我把房子卖了。

她在一步步把我套进去。

09

回娘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孩子的事。

32岁,头胎。如果离婚,我一个人养得活他吗?我妈会帮我,但她年纪也大了。我自己的工作能撑得住吗?

可如果不离,就继续这样下去?

婆婆的目标很明确,房,车,钱。她从不把我当一家人,只觉得我是嫁进来的外人,是让她儿子上交工资的存在。

张伟呢?他知道他妈在算计我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从来站在他妈那边。

晚上,我和妈说了。

妈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我说,“离。”

她在厨房洗了几个苹果,递给我一个。

“那孩子呢?”

“我生。”我说,“我自己养。”

“你确定?”她看着我的肚子,“单亲妈妈不容易,你从小到大我就知道。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

“妈,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想让孩子在不平等的家里长大。我不想他看他妈被算计,看他爸和稀泥。那样他长大了也会觉得,婚姻本来就是这样。”

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行。明天我跟你去民政局。”

第二天上午,我和张伟约在咖啡厅见面。

“我要离婚。”我说。

他愣住了:“因为车?”

“不只是车。你妈,工资卡,欠条,还有很多事。”我说,“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七年,一天天攒的。”

他低下头:“能不能再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我把包里的文件推过去,“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房子归我,车归我,孩子出生后归我,你不用付抚养费。”

“孩子?”

“我会生下来,我自己养。”

他的脸白了。

“林薇,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给你什么机会了?我怀孕的事,谁告诉她的?”

他不说话了。

“是你吧?”我突然问。

他猛地抬头:“不是!”

“那你怎么解释她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我真没说。我发誓,我没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像撒谎。

那是谁?

婆婆说猜的,可那解释太牵强。她怎么猜得那么准?六周,时间都对得上。

除非……她一直让人盯着我。

下午三点,我去了医院。

妇产科,做常规产检。B超室的灯关了,医生把探头贴在我小腹上。

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跳动点。

“六周多了,胎心很好。”医生说。

我看着那个小点。它在一跳一跳的,跳得很快。

突然,喉咙哽住了。

我开口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医生侧过头:“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一下眼角,“就是……没事。”

拿着B超单走出医院,阳光很刺眼。我站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放进包最里层的口袋。

电话响了。是妈。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妈,我想好了,不管多难,我都要他。”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妈帮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旁边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路过,孩子咯咯笑,小手抓妈妈的头发。

我摸了摸肚子。

“你放心,”我小声说,“妈不会让你吃苦的。”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是张伟。

“林薇,我妈说她要来你家!”

“来就来。”我说,“大不了报警。”

“你别闹了行不行?她是个老人……”

“老人?”我冷笑,“老人就能伪造借条?老人就能偷藏工资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借条的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挂断电话。

掏出手机,拨了110。

10

民政局大厅人来人往,离婚窗口排着七八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手里的号码牌。前面还有三对,有的一直在吵,有的一声不吭。对面那对年轻夫妻,女的眼眶红红的,男的低头玩手机。

张伟坐在我身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我们之间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这大概是最近七年里最远的时候。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落魄。

“林薇。”他突然开口。

我没转头。

“我妈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他说,“工资卡我拿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她管。”

我看着前面那对夫妻,女的正把结婚证递给工作人员。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我说,“可是张伟,我不需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呢?你真打算一个人养?”

“我能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有些涩,“我是说,孩子没有爸爸,你一个人多辛苦,我妈她……”

“够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但我不想心软,我已经心软过太多次了。

“你妈怎么知道我怀孕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上次你产检的单子,落在桌上,她看到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什么神秘的内鬼,不是什么处心积虑,就是一张我随手放在桌上的化验单。我那天回来后洗澡,单子就搁在茶几上,她来家里的时候看到了。

“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林薇,我真的不知道她看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但那里只有疲惫和一点真切的恳求。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确实不知道他母亲的计划。但知道还是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轮到我们了。”

我站起来,朝窗口走去。

办理手续很快,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工作人员核对证件,让我们各自填表,确认离婚意愿。张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笔在纸上游移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财产分割一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婚后存款对半,车归各自名下。孩子的抚养权归我,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没有探视权,这是我坚持的。

“你确定?”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父亲放弃探视权?”

“确定。”

张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红章盖下去的声音很轻,“砰”一声,像关上一扇门。

我们走出民政局时,外面的阳光很好。已经十一月了,风有点凉,但太阳晒着还是暖的。张伟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先走了。”我说。

“林薇,我送送你吧。”

“不用。”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的东西,我让搬家公司送过去。钥匙我会放在门口信箱里。”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再追上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孩子的事。离婚协议签了,孩子归我,一切都定下来了。但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个从昨晚就没停止过的念头,打掉这个孩子。

我不是不想要。我只是怕。怕我一个人撑不住,怕孩子将来问我爸爸在哪,怕我变成一个怨气冲天的单亲妈妈,把生活的不如意都怪在孩子身上。我妈说她会帮我,可我妈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辈子靠她。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电台里放着歌,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爱一个人好难”,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伸手关掉。

下车,锁车,走进门诊大厅。

妇产科在三楼,我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有三个孕妇,肚子都挺大了,有个女的还挽着她老公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我站在最里面,背对着他们。

挂号,排队,等待。

“林薇?”

我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

“你的情况我看了,之前做过产检,一切正常。”她翻着病历,“今天来是?”

“我想做流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先做个B超确认一下孕周,然后我跟你聊一下手术的事。”

B超室不大,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在上面滑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医生盯着屏幕,我没看。我不想看。

“孕囊发育很好,胎心也有。”她边说边记录着什么,“你看,这是胎心搏动。”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小点,在屏幕上跳动。

“听到了吗?”

她按了一个按钮,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咚咚咚,很快,像小马蹄在跑。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机器模拟的,不是网上找来听的,是活生生的,是从我身体里传出来的。那个小小的,还在发育的身体,心脏在跳。

咚咚咚,咚咚咚。

“要听一下吗?”医生问。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就把声音调大了一些。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规律有力。

我的手指在发抖。我把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但还是止不住。

“你先起来吧。”医生关掉声音,“我在诊室等你,你想好了一起来。”

她出去了,留我一个人在B超室里。我坐了许久,手还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里面有个心跳,咚咚咚的。

我慢慢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纸巾磨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走出B超室时,走廊里有人推着一个产妇经过,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坐在长椅上喂奶。孩子咂着小嘴,吸得专心致志。

我朝诊室走,推开门的瞬间,医生抬起头看着我。

“想好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刘医生……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11

一年后。

九月,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我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小家伙在里面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生的时候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挨了一刀。我妈在产房外面哭得稀里哗啦,说再也不让我生了。我躺在手术台上,听见医生说“男孩,健康”,累得说不出话,但还是笑了一下。

他叫林沐。我取的,木头的木,沐浴的沐,想让他像树一样自己长,像雨水一样干净。跟我姓。

我在公司已经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大截。宝宝白天放在我妈那,晚上下班接回来。日子过得很满,满到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半夜宝宝闹,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一边哄一边觉得困得不行。但等他又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小脸,看他长长的睫毛,就觉得一切都值。

小区花园里有一排桂花树,香味浓得有点冲了。我推着车绕了一圈,打算去前面亭子里坐坐。

“林薇?”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我。

我转过头,看见一身灰西装的男人站在几步外,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像刚下班回来。张伟。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王秀兰,老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冒出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看起来瘦了一圈。

我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张伟走上前两步,停在婴儿车前,低头看着车里的小家伙。小沐正在啃自己的手,啃得一脸口水,看见有人看他,就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米牙。

“他……长得很像你。”张伟说。

“嗯。”我应了一声。

“叫什么名字?”

“林沐。”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王秀兰站在后面,一直没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你还好吗?”张伟问。

“挺好的。”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我也挺好的,工作调了个岗,工资也涨了。”

“嗯。”

沉默。空气里只有桂花香,还有小沐咿咿呀呀的声音。

“林薇,以前的事……”

“过去就过去了。”我打断他,“咱们都有新生活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王秀兰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孩子……长得真好。”

她的声音有点哑,没了以前那股气势。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愤怒,连委屈都没有了。就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仅有的一点情绪,也是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谢谢。”我说。

然后我推着婴儿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听见张伟在身后喊了一声:“林薇!”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有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保重。”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桂花的香味在风里一浪一浪扑来,小沐在车里伸着小手,想去抓头顶飘过的树叶。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仰着脑袋看我,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

我弯下腰,轻轻握住他那只乱抓的小手。

“走吧,沐沐。”

我推着车,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阳光很好,风有点凉,但心是暖的。脚下这条路,桂花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