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春天的下午,我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连衣裙,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刚领的结婚证。阳光洒在证书的红色封面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堵得慌。旁边的老张——我现在的老公,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比我大五岁,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离过一次婚,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

"秀兰,咱回家吧,我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老张小心翼翼地说,生怕我反悔似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怎么跟我妈交代这事儿。我是二婚了,头婚那个男人赌博成性,把家里折腾得鸡犬不宁,最后我净身出户,一个人租房子住了三年。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个踏实人,我想着好好过日子,可我妈那边……唉。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杀到我家来了。她提着个大包小包,我还以为是来贺喜的,心里正高兴呢,谁知道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指着我鼻子开骂:"宋秀兰,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弟连个对象都没找着,你倒好,自己忙着嫁人!"

我愣住了,老张赶紧倒水递茶,我妈理都不理,坐在沙发上,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现在你弟弟三十二了还是光棍一条,你说说,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对得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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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二弟宋建国,从小被我妈宠坏了,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整天在家打游戏,偶尔出去打打零工,挣的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我妈非要给他在县城买房子,说有了房子才能娶媳妇,可那十几万的首付,全是我这些年打工攒下来的。我给了钱,房子买了,我弟还是整天窝在家里,相亲见了十几个,一个都没成。

"妈,建国的事儿不能怪我啊,我……"我刚开口,我妈就打断我:"不怪你?你拿着钱自己过好日子,你弟弟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王家大妮都给她弟弟出了二十万彩礼钱,人家弟弟去年就结婚了!你呢?你就只顾着自己!"

老张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小声劝道:"亲家母,秀兰也不容易,她头婚……"

"你给我闭嘴!"我妈瞪了老张一眼,"你个二婚带着儿子的,还好意思说话?要不是我女儿傻,能看上你?"

老张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转身进了厨房。我心里难受得要命,可我妈还在那儿骂个不停,从我小时候不听话骂到我头婚选错人,又从我自私自利骂到我不孝顺。邻居家的李婶儿路过我家门口,听见动静,隔着门缝往里瞅,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天,我妈还在骂。她说我就是个白眼狼,说我二弟就是让我害的,说我要是不结婚,把钱攒下来给我弟再买套房子,我弟早就娶上媳妇了。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这些年,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了多少个小时,手指头被机器划破过多少次,为了省钱,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多少顿。可这些,在我妈眼里,好像都是应该的。

老张那两天几乎不敢回家,每天早出晚归。有一次我去厨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墙角发呆,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疲惫:"秀兰,要不……咱把这婚退了吧,我不想你为难。"

我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我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说:"张哥,你别多想,我妈她……她就是心疼我弟,过几天就好了。"

可我妈还在骂第三天。那天中午,我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她喊:"妈!你够了!建国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他自己不争气,你怪我有什么用?我给他买了房子,我还能给他买个媳妇吗?"

我妈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了:"你还吼我?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弟弟要是有出息,还用得着我操心吗?你说你,嫁了个二婚的,带着拖油瓶,以后你的日子能好过?你要是不嫁人,跟我一起照顾你弟弟,等他娶了媳妇,咱娘俩一起过,不比现在强?"

我听到这儿,心一下子凉透了。原来在我妈心里,我就是该给我弟弟当牛做马一辈子的。我不是她女儿,我是她给儿子准备的提款机,是她养老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妈终于走了。她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把这婚退了,拿着钱回家帮你弟弟。要不然,你以后就别叫我妈。"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张从身后抱住我,轻声说:"秀兰,你别难过,日子是咱俩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终于放声大哭。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还不清我妈嘴里那笔糊涂账了。可我也明白,我不能再为了别人活了,我得为自己活一回。

后来,我没退婚。我弟弟去年也结婚了,娶了个外地打工的姑娘,俩人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我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也不再逼我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听了我妈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一个人租着房子,每个月把工资交给家里,看着我弟弟一家人其乐融融,而我自己,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吧。

幸好,我没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