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蝉鸣声一阵一阵地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压下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正在堂屋里择豆角,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紧接着是鸡的惊叫,短促而凄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扔下手里的豆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鸡毛散落在墙根底下,还有一道新鲜的泥脚印,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地上,清清楚楚。
我家那两只芦花鸡——一只是母亲养了快两年的老母鸡,一只是今年开春才孵出来的小公鸡——不见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那堵墙的另一边,就是邻居老赵家的院子。
我抬头看了看墙头,泥土还是新的,有人刚翻过去没多久。我转身就要去拍老赵家的门,脚刚迈出去,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朝我摇了摇头。
我压低声音:"娘,咱家的鸡被偷了,就是老赵家干的,脚印都在那儿!"
母亲叹了口气,把我往屋里拽:"进来说。"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跟着她进了堂屋。母亲在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蒲扇,半天没开口。
"娘,您不生气吗?那老母鸡您养了多久了?"我实在忍不住。
"生气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你知道老赵家这阵子是什么光景吗?"
我愣了一下。
母亲说,老赵的儿子上个月出了车祸,人还躺在县医院里,老赵两口子把家里能变钱的东西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前几天,老赵媳妇来找母亲借过五十块钱,母亲给了,没提还的事。
我听完,胸口那口气慢慢泄了一半,但还是梗着:"就算他家难,也不能偷啊。"
"是不能偷。"母亲点头,"但你去闹一场,又能怎样?让全村人都知道老赵偷鸡?他家儿子还在医院里,他两口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没话说了。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屋里涌。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委屈有,憋屈也有,但又隐隐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这让我更难受。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们谁也没提。
大概过了十来天,我在村口碰见老赵。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见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两只鸡的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又过了一个月,老赵的儿子出院了,虽然腿落了点残疾,但人总算保住了。老赵媳妇来我家,放下一篮子鸡蛋,红着眼睛跟母亲说了很多话,我在里屋听见她哽咽的声音,没出去。
母亲送她走的时候,我问:"她说什么了?"
母亲把那篮鸡蛋放到桌上,说:"没说什么,就是来坐坐。"
我知道母亲在替老赵媳妇留着脸面。那篮鸡蛋,大概是她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了结。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母亲那天拉住我,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她不心疼那两只鸡。她只是比我看得更远一些——在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村子里,有些账,不是非得当场算清楚的。
人活着,有时候装作不知道,比什么都难,也比什么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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