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饭香,而是一场风暴。
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锅铲,听着客厅里儿媳小芳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饭都没熟!你妈到底会不会做饭?带了五年孩子,连个电饭锅都不会用!"
我低头看了眼那口锅——开关确实没按下去。白花花的米泡在冷水里,纹丝不动。
我的脸烧起来了。
不是因为羞,是因为委屈。
我叫刘桂芝,今年六十二。五年前,儿子陈建国把我从老家接来,说媳妇要上班,孩子没人带,让我来帮把手。我二话没说,把老家那几分薄田托给邻居,拎着两个蛇皮袋就进了城。
那时候孙子才八个月,整夜整夜地哭,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脚底板磨出了茧子。小芳坐月子那会儿,我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饭又洗衣,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用创可贴缠着继续干。
五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过年。
五年,我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
可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小芳骂,儿子建国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等他开口。
一分钟,两分钟。
他没有。
那顿饭最后是小芳自己重新煮的。她进厨房的时候,重重地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搁,声音脆得像摔碎了什么。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孙子小宝扒着碗沿,奶声奶气地说:"太婆,你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饭桌上没人说话。建国埋头吃饭,小芳给小宝夹菜,我就那么坐着,筷子动了两下,没什么胃口。
饭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飘上来,是那首《最美的歌儿献给妈妈》。我听着听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不是恨。
是明白了。
我明白的不是儿媳妇为什么骂我——她骂我,不过是因为累,因为憋屈,因为那口没熟的饭正好撞上了她心里积着的什么。人哪,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是不懂。
我明白的是儿子那个沉默。
他不是不心疼我。我了解我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有我,我知道。可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是他的家,他不知道该站哪边,索性就不站。
这个沉默,才是真正让我心凉的东西。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五年,带大了孙子,洗干净了每一件衣服,煮熟了几千顿饭。可我终究是个外人——不是这个小家的人,是被借来用的。
那天晚上,我给老家的老姐妹打了个电话。她问我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赌气,是想清楚了。孙子大了,能上幼儿园了,我也该回去了。那几分薄田,那间老屋,那条我走了几十年的土路,才是我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建国看见我收拾行李,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妈……"
我摆摆手,笑了笑:"没事,我想回去住段时间。"
他没再说什么。
我抱了抱小宝,他软乎乎地搂着我的脖子,叫了声"太婆"。
我把脸埋进他头发里,闻了一口。
然后我提起袋子,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我慢慢走下去,心里头空了一块,却也轻了一块。
有些事,不说破,大家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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