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堵在了路上。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层白雾。我撑着伞,一只手护着肚子,鞋子早就湿透了,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附近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我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处就是表嫂刘梅的家——一栋刚装修没多久的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

我心想,不管怎么说,都是亲戚,先进去躲一躲再说。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一半是冷,一半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门开了,刘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睡衣,头发刚吹好,蓬松的。她看见我,眼神往我身上扫了一圈——湿漉漉的鞋子,滴水的伞,还有我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哎,秀芬,你咋来了?"她的语气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

"刘梅姐,我在路上被雨堵住了,你家近,我想进来躲一躲,等雨小点再走。"我笑着说,往里迈了半步。

刘梅没动,身子微微往旁边一侧,挡住了门缝。

"哎,你看……"她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她家门口那块米白色的地垫,"我这地板刚打了蜡,你鞋子湿成这样,进来怕是要弄脏的。"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你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吧,雨一会儿就小了。"她补了一句,然后往里退了一步,顺手把门虚掩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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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廊下,外面的雨声哗哗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

我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闻到炒菜的香味,还有电视里播着的综艺节目的笑声。我站在那道光和声音的边缘,像一个被遗忘在门外的人。

雨足足下了四十分钟。

我就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我把这件事跟婆婆说了,婆婆叹了口气,说:"算了,人家刚装修,心疼房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提,但我记住了。

孩子生下来,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我坐月子那段时间,刘梅来看过一次,带了两盒奶粉,笑着说了些"恭喜恭喜"的话,我也笑着应了,客客气气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男人后来做生意,慢慢做起来了,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店,生意越来越好。我也跟着帮忙,孩子交给婆婆带,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几年下来,在县城买了房,又买了车。

去年,刘梅的儿子要结婚,在县城买婚房,差了一笔钱,托人辗转找到了我男人,想借二十万,说好一年还清。

我男人回来跟我商量,我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只是问了一句:"她来了吗?"

男人说:"她说要亲自登门道谢。"

第二天上午,刘梅来了。

她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先夸了夸我家装修好,又夸了夸我儿子长得俊,然后才说到正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给她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看着她。

我没提那个雨天,她大概也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觉得不值一提。

我只是平静地说:"梅姐,钱的事我们可以帮,但我想先问你一句——那年夏天,我挺着大肚子在你家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你还记得吗?"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刘梅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然后她低下头,说:"秀芬,那件事……是我不对。"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钱,我们借了。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够了,不必用来做筹码。只是从那以后,我心里那道门,也只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