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村的槐花又开了,细细碎碎的白,落满焦公亭的琉璃瓦。
我是循着那一路槐花找来的。先是在大路上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拐进村道,甜味就浓了。
再走,就看见了那顶三色琉璃的檐,远远的,浮在一片青绿的田畴之上。
瓦红黄蓝三色。八十多年了,风来过,雨来过,战火也来过,可它们依然亮着,在薄薄的暮色里泛着旧绸缎似的光。亭子不大,重檐八角,攒尖的顶子指向天空。我走近时,八根石柱正被夕阳一分为二。于右任的字沉着,张大千的笔飞扬。那些刻进石头里的颂词,被光阴磨去了棱角,摸上去,像在抚摸一段活着的、微微发烫的体温。
老人说,从前有个焦善人。
他叫焦酉山,原名焦天福。同治癸酉年八月初八日生于成都北郊的复兴乡,今新都区大丰镇附近。少年时流落异乡,曾受路人施粥救命。那碗粥的热气,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读书明理,却淡泊功名。
于是有了萃杰慈善堂。
那是怎样的年月呢?民国初年的四川,兵荒马乱,饿殍遍野。1913年,焦酉山创办了萃杰慈善堂,后更名为萃杰慈善会。他倡导并实施十大善举:施粥、施米、施衣、无息借贷、施药、施茶、义学、施爱、施棺、义冢。焦酉山穿着粗布衫,亲自添柴,亲自舀粥。有人饿得端不住碗,他就轻轻托一把;有人喝粥喝出泪来,他就转身往锅里添一瓢水。冬天粥棚的热气升起来,整条街都暖了。那些端碗的手,碗一递过去,就稳了。
他留下过十六个字,刻在亭子的匾额上——吃亏、受苦、忍气、耐劳、谦恭、认过、率真、会想。这八个词,是他践行一生的信条。
吃亏。粮仓打开了,米缸见了底,祖屋典当了。有人背后说他傻,他听见了,也不恼,只是往粥棚里又添一瓢米。
受苦。腊月里手伸进冰水淘米,冻得裂开;暑天里守在茶摊前,汗把衣衫浸透了又晒干。有人问他苦不苦,他只说,吃过的苦,就不算苦。
忍气。风言风语没有断过——沽名钓誉、另有所图。那些话像石子一样砸过来,他不接也不躲。
耐劳。三十年,没有一天停过。每一天都要施粥,每一季都要施衣,每一年都要管几百个孩子的书桌。他七十岁那年冬天,还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这片被苦难犁过的土地。
谦恭。他做了那么多善事,却从不自矜。百姓尊称他焦善人,他依然做那个蹲在灶前添柴的人。
认过。办学时若有不妥,第二天告示就贴在了学堂门口,字字认错。他说,善人也是人。人做错了,就该认。
率真。他不端架子。有贵客来访,也不刻意换衣裳。来人愣了一瞬,然后深深作了一揖。
会想。那不是精明,是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时自然长出来的一种体贴。他知道穷人最怕的不是饿一顿,是饿的时候没有人看你一眼;他知道病人最需要的不是药,是有人端药时把碗递得稳稳的;他知道一个孩子在学堂里听到读书声时,心里会升起什么样的光。
那碗粥的热气,就是从这十六个字里升起来的。
抗战爆发后,焦酉山与慈善会同仁积极捐钱捐物支援前线,组织学校吸纳从省外流入四川的儿童,发动师生走上街头宣传抗日救国,高唱萃杰诸生,勇猛精进,务期为抗战后盾,建国先声。他的义举名扬四方,吴佩孚、戴季陶、朱家骅、于右任、林思进、张大千等名流曾多次慕名前往拜访。
1942年,焦酉山在犀浦石亭村安然离世。消息传出去,成都北郊的路上挤满了人。他救过的、教过的、施过粥施过药的,都来了。没有人说话,可没有人走。
百姓们开始凑钱——你一分,我一角。他们说要给焦善人建一座亭子。让他歇一歇,也让以后的人有个地方坐一坐、想一想。
亭子修好了。重檐八角攒尖式,通高十二点九米,须弥座基座,东西两侧各有三层踏阶。亭顶覆盖红黄蓝三色琉璃瓦,亭端宝顶高约两米。亭外八根石柱上,镌刻着于右任、张大千等八位著名书法家的颂词。亭内塑有焦酉山先生像一尊,面容慈祥。
二〇〇七年四月六日,焦公亭被成都市人民政府公布为成都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如今亭还在。风过八角,檐铃无声。孩子绕着柱子追逐;年轻人停下来拍照,镜头里是蓝的天、红的瓦、白的槐花;那些从旧年月里走过来的老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摸摸柱子,然后走了。
他们摸过的柱子上刻着这样两行字:处处从人舍己,时时义胆忠肝;满腔虽是尽含冤,问他笑而不答。
他笑了一辈子。
我忽然想起那个故事——少年焦酉山饿倒在路上,有人端了一碗粥给他。他后来没有找到那个人,却把自己活成了那个人。
焦公亭不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端着一碗永远热着的粥,等每一个路过的人坐下来歇一歇。
我走时,暮色漫上了八角檐。回头望去,三色琉璃瓦在最后的夕光里亮了一亮,然后慢慢地融进了成都平原灰蓝色的天穹。槐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白的,轻的,像是当年施出去的那些米,隔了八十年的光阴,又从天上落回来了。
有人从对面走来,沿着窄窄的田埂,一步一步朝亭子走去。我不认识他,也不打算问。
我只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往焦公亭的方向走。
粥还热着。
路还长着。
文/张孝瑾(北京大学一年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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