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二季度,腾讯交出了一份让市场错愕的财报,营收2047.9亿元,同比增长11%;Non-IFRS净利润684亿元,同比增长9%。而资本开支呢,则高达527.8亿元,同比暴增176%;自由现金流-138亿元,历史性转负啊。
同一个月,前OpenAI研究员姚顺宇以腾讯首席AI科学家身份公开亮相,微信灰度测试AI智能体“小微”,WorkBuddy开放平台首批引入超百家生态伙伴,Rokid智能眼镜、录音笔、耳机等硬件开始接入同一个AI大脑。
腾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的人,在发布会上用“吃饭时语音唤醒眼镜做PPT”这样的例子,向外界描述一个跨终端、跨场景、不间断的Agent世界。
从这一系列的事情来看,腾讯这家以“克制”“后发”“不烧钱”著称的公司,是不是要换打法了?
但腾讯的搏杀,跟阿里不一样,跟OpenAI更不一样。
它手里握着的牌,是中国互联网二十年来最深的场景关系链、一个刚刚被证明可以赚到钱的广告系统、一个正在灰度测试的微信AI智能体,以及一个刚刚开放的Agent生态底座。
这套牌怎么打,关系到的不只是腾讯自己的未来,还可能决定中国AI产业接下来的竞争格局的走向。
1.自由现金流为什么转负?
自由现金流-138亿元,这个数字让很多长期跟踪腾讯的分析师吓了一跳。
十年间,腾讯的自由现金流几乎都是正数,而且往往大幅超过净利润,市场习惯了它是一台“印钞机”。
现在印钞机突然开始吃钱,有些人甚至说腾讯的投入失控了。
不过,若从财报中看去,这种说法就大谬了。
腾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净额是527亿元,这个数字同比增长了,说明主营业务造血能力还在。真正把自由现金流打穿的,是593亿元的资本开支付款,其中很大一部分是AI算力采购的预付款。腾讯在财报里专门加了句话,说若剔除算力采购预付款项,自由现金流为376亿元。
意思就是腾讯的经营基本盘依然健康,但公司主动选择把未来几年的算力需求提前锁定,用今天的利润去换明天的产能。这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信号。
一直以来,中国互联网巨头都痴迷于“轻资产模式”,腾讯做社交和游戏,阿里做电商和支付,本质上都是连接者,自己不碰重资产,靠流量和抽成赚钱。这种模式的利润率极高,风险极低,股东也喜欢。
但AI时代改变了游戏规则,大模型训练和推理需要海量算力,算力就是新的“土地”和“电力”。没有算力,模型跑不动,Agent唤不醒,再丰富的场景也变成空壳。
腾讯这次主动把自由现金流打穿,也算默认了AI竞赛的胜负手,首先在算力供给。
在美国芯片管制的背景下,中国科技公司面临的算力约束比美国同行更紧迫。与其等到明年后年算力价格暴涨或者供给中断,不如现在就把合同签了、货款付了、产能锁了。这是一种防御性抢跑。
这也意味着平台资本主义的一大变化,互联网巨头正在从“收租者”变成“基建商”。以前腾讯建的是虚拟世界的路,现在它要建物理世界的电厂。
这种转变的风险在于,如果AI应用的收入兑现速度低于预期,这些算力预付款就会变成昂贵的沉没成本;但如果AI应用的爆发比市场预期的更快,提前锁定的算力就会变成巨大的成本优势和竞争壁垒。
有趣的是,市场对这个变化的分歧非常明显。
看多的人认为,腾讯在下一盘大棋,自由现金流的短期承压是为长期竞争力买单。
看空的人认为,腾讯正在重蹈当年三大运营商投3G、4G的覆辙,投入巨大但回报不明。可这两种逻辑都忽略了腾讯的算力投入,有非常明确的应用出口这个关键变量。
腾讯财报里提到,资本开支的优先级是“训练Hy家族模型> WorkBuddy和CodeBuddy的推理>云外租”。这句话非常重要,它说明腾讯的算力投入首先服务于自己的模型训练和AI产品,而不是像某些云厂商那样先建大机房、再找客户填满,这就把投资风险降了一个量级。
因为训练自己的模型,受益的是自家产品;支撑WorkBuddy和CodeBuddy推理,受益的是已经验证有用户付费意愿的服务;只有最后一块才轮到对外出租。这种优先级排序,体现的是腾讯一贯的务实风格:先用AI改造自己的核心业务,再用AI去赚外部的钱。
因此,自由现金流转负这件事,值得关注的是它标志了腾讯战略重心的转移。这家公司不再满足于做“连接”,它开始认真建设AI时代的基础设施。
而这个转移的力度和节奏,将直接决定它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利润曲线。
2.WorkBuddy,复制“小程序时刻”
如果说算力是腾讯搏杀的粮草,那WorkBuddy呢?最近腾讯热推的开放平台,到底又是什么?
WorkBuddy的开放策略是把底层的Agent Harness能力封装成标准化接口,开放给硬件厂商、软件企业和开发者。
智能眼镜负责看和听,录音笔负责记录,耳机负责交互,云端WorkBuddy负责拆解任务、调用工具、保存记忆。用户吃饭时用语音交代一句“帮我做PPT”,回到电脑前,PPT已经躺在工作区里。开会时眼镜记录的信息,可以无缝流转到手机和PC上继续处理。
北大法宝提供法律数据,帆软提供报表工具,券商提供投研能力,这些专业服务通过Skill和Expert的形式接入同一个平台。
这让我想起当年的微信小程序。
当时腾讯没有自己开发所有应用,而是提供开发规则、分发入口和基础能力,让开发者在微信生态里做自己的生意。
今天的小程序生态,已经撑起了数万亿的交易规模,腾讯从中获取支付手续费、广告收入和生态繁荣带来的间接收益,但不需要承担每一个应用的开发成本和失败风险。
WorkBuddy实际上,是在复刻这条路,不过又比当年做小程序更底层、更复杂。
小程序连接的是应用和应用之间的跳转,WorkBuddy连接的是智能体和智能体之间的协作。一个Agent要真正完成复杂任务,需要理解用户意图、拆解任务步骤、调用外部工具、保存上下文记忆、在失败后自我修正。
这套工程能力非常复杂,一个券商、一个法律数据库公司、一个硬件厂商,各自从头开发一遍,既重复又低效。
腾讯把WorkBuddy已经打磨好的这套能力开放出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比如券商贡献投研Know-how,法律数据库提供专业数据,硬件厂商负责新的交互入口,腾讯负责底座和调度。
这是标准的“标准制定”的策略,定义了Agent之间如何通信、记忆如何存储、任务如何流转、权限如何控制,也就相当于掌握了这个生态的规则制定的话语权,移动互联网时代,iOS和Android定义了App的标准,苹果和谷歌因此获得了巨大的生态控制力。
Agent时代,还没有出现类似的标准。
腾讯通过WorkBuddy开放平台,貌似要抢占这个位置。
但这个战略有一个软肋,那就是商业激励机制还没有跑通
北森副总裁坦言,分成机制“还没有更好的答案”;帆软战略副总裁则表示,现在仍然是用户教育阶段,定价策略都还没定,先全免费让用户薅羊毛。这说明WorkBuddy生态目前还处在“种树”阶段,离“摘果子”还有相当距离。
开发者能否在这个平台上赚到钱,硬件厂商能否通过接入WorkBuddy获得差异化竞争力,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生态的黏性都是有限的。
而且,生态伙伴对平台的心态也是复杂的。
北森的入口策略是分层,如查数据等助手类场景,可以交给WorkBuddy这个超级入口;但涉及核心Know-how的专家类场景,目前仍倾向于留在自家入口。
这也说明,在AI Agent时代,谁拥有最终用户入口,谁就拥有数据和反馈,谁就拥有持续迭代的优势。伙伴们愿意在浅层场景借道WorkBuddy,但在核心场景上,他们仍然希望把用户留在自己的产品里。
平台和伙伴之间的这种博弈,将在未来几年持续存在。
腾讯对这个问题的态度,从发布会的信息看,是务实的,它没有急着推出分成规则,而是先做开放、做连接、做共创。
林佐露的原话是:“Agent‘能做事’这道坎已经跨过去了。不过,较大的挑战是让它在任何设备、任何系统、任何场景里都不中断。要让用户真正拥有触手可及、不间断的Agent服务能力,就需要打通生态上下文,构建服务闭环。”其意思就是先跑通体验,再谈分配。
在平台生态的早期,用户体验和场景闭环比商业分成更重要。
如果Agent的跨终端体验做不好,用户根本不会用,开发者再多的分成比例也是空头支票。反之,如果WorkBuddy真的能让用户在任何设备上无缝使用Agent服务,用户规模和粘性自然会上来,到那时再设计商业机制就有了更大的谈判筹码。
但也有隐忧,如果生态迟迟不能产生商业回报,开发者会失去耐心。在中国,开发者的耐心通常只有两到三个季度。
WorkBuddy需要在2026年底之前拿出至少几个让开发者看到赚钱希望的案例,否则开放平台就可能变成一场热闹的发布会,逐渐冷下去。
3.腾讯和阿里,有何不同 ?
最近阿里也发了财报,和腾讯的相比较下来,非常有趣。
阿里在FY27Q1(自然年2026Q2)资本开支676.78亿元,同比增长75%;阿里云收入同比增长45%至484亿元,外部客户收入创22个季度新高,利润率提升到11.6%-12%;AI相关产品年化收入495亿元,MaaS ARR突破160亿元。
阿里是斥巨额投入算力,直接对外卖算力和模型服务,形成闭环的,资本市场也买账,用SOTP分部估值法给阿里云和AI资产单独定价。
腾讯呢,显然是另一条路。
企业服务收入增长确实在加速,但腾讯明确表示,算力投入优先级是“训练>自家应用推理>云外租”。
腾讯的AI价值,更多隐藏在广告单价提升、游戏运营效率、微信生态变现这些间接指标里,报表上找不到一个“AI收入”的独立条目。
这两种路径的差异,反映的是两家公司基本盘的差异。
腾讯的基本盘是社交关系链和游戏,这两块业务的竞争格局极其稳固,利润极高,用户粘性极强。
它投AI,首要目的不是卖算力赚钱,而是让AI改造自己的核心业务,比如广告变得更精准、游戏变得更智能、微信变得更强大。
AI对腾讯来说,首先是生产力工具,其次才是商业产品。
阿里的基本盘是电商,电商的竞争压力比社交大得多,拼多多和直播电商都在抢份额。阿里投AI,更急迫的是找到一个超越电商的新增长引擎,所以它在云和AI上的商业化动作更快、更激进。
从市场估值逻辑看,这种差异导致了两家公司完全不同的叙事。
腾讯的估值方法没有变化,仍然用PE看利润,利润承压就下调目标价。
阿里的估值方法出现了重大调整,电商业务的估值占比降到不足四成,云和AI资产开始独立定价,部分投行甚至给通义千问的MaaS业务50倍P/ARR的估值倍数。
我认为这两种路径都是牛的,不过窃以为腾讯的路径更符合中国市场的长期约束。
第一,中国的数据安全和隐私监管环境,决定了AI Agent在社交场景的落地必须极度谨慎。
微信有13亿用户,如果小微出一次隐私事故,信任损失不可逆。
腾讯选择用定制化模型WeLM驱动小微,首先考虑的是隐私和场景适配,而不是最快变现。这种克制在短期是损失,在长期是护城河。
第二,腾讯的场景密度是阿里无法复制的。
一个用户每天在微信上沟通、在企业微信上开会、在腾讯文档里写文件、在腾讯会议上讨论,这些场景产生的上下文,是训练Agent适应真实工作流的最宝贵数据。
阿里有购物和云,但缺乏高频的、跨场景的工作上下文。Agent时代,谁掌握更丰富的场景上下文,谁就能训练出更懂用户的智能体。这一点,腾讯的优势在长期会被放大。
第三,AI投入的回收周期,腾讯比阿里似乎要更有耐心。
腾讯的游戏和广告业务能持续产生巨额现金流,足以覆盖未来三到五年的算力投资而不伤筋动骨。
阿里的电商主业承压更大,AI投入对利润的挤压更剧烈,如果AI收入增速放缓,市场压力会迅速上升。
腾讯的AI转型可以慢一点、稳一点,阿里的AI转型必须快一点、激进一点。
这种差异没有绝对,但反映的是两种不同的企业哲学。
腾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就展现过“后发制人”的能力,微信不是第一个IM产品,公众号不是第一个内容平台,小程序不是第一个轻应用框架,但腾讯凭借社交入口和执行力,每一次都做到了最大。
AI时代,腾讯又在用同样的打法,先让对手探路,等应用场景清晰了、基础设施成熟了,再把自己的生态优势压上去。
但这次有一个变量不同。
AI的技术迭代速度远快于移动互联网,大模型能力还在快速进化,Agent的形态还在剧烈变化。
如果腾讯的“后发”策略执行得过于保守,等它真正发力的时候,窗口可能已经关闭。
姚顺宇从OpenAI来到腾讯,把AGI的愿景带入了这家以产品文化著称的公司,本身就是加速下场搏杀的信号。
而明显,这场搏杀,胜负手并不在利润表上。
腾讯要的是一场关于AI时代生态位的大局,用利润韧性作为弹药,用社交和办公场景作为战壕,用WorkBuddy开放平台作为盟军,试图在Agent时代复刻微信在移动时代的统治力。
它的结果不会在未来两个季度里见分晓,而会在未来3年到5年里慢慢展开,而关键的因素在两点,其一是微信小微能否从灰度走向规模应用,其二是WorkBuddy生态能否形成开发者愿意长期投入的正循环。
如果这两个信号都是正面的,腾讯将从一家“社交+游戏”公司,蜕变为AI时代的基础设施运营商,市场对它的估值方法也将被迫调整。
如果这两个信号不及预期,那笔527.8亿元的单季资本开支,就会成为中国互联网史上最沉重的一堂投资课。
无论如何,腾讯已经表态了。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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