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刻在岩壁上模糊的字,却比任何金银都让专家激动。
1990年夏,一场罕见的暴雨砸向蒙古国中戈壁省的杭爱山,两位牧民达西和巴特父子,赶着羊群躲到一处红褐色的山崖下避雨。
等雨停歇,少年巴特看到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岩壁,刻着一道道凹痕。
发现地点
细看之下,岩面上竟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父子俩面面相觑,一个也不认得。
等蒙古国考古部门赶来勘察,又是拍照又是拓片,却始终读不懂这些“怪字”,突厥文、契丹文之类的猜测都找不到依据。
之后还请过俄罗斯和日本学者来考证,大致推测为古老的汉隶,但文字实在太过漫漶模糊,笔法又古朴深奥,像“天书”一样无法解读。
就这样断断续续研究了24年,实在没招了!2014年蒙古国才把踏勘照片、拓片,寄到内蒙古大学邀请中国专家解读。
齐木德道尔吉教授
蒙古学专家齐木德道尔吉教授和高建国讲师,把模糊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看了许久才抓到了几个重点文字。
当“永元”、“窦”、“燕”这几个字都出现后,教授激动得不行,他的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东汉史学家班固写的《封燕然山铭》,后世学者找了几百年都没找到的石刻实物,竟在蒙古高原西北的深处!
当时还没法下结论,必须亲自到现场看。
因为要跨国考古,一系列手续又等了三年,直到2017年7月,中蒙联合考察队才一起进了戈壁,在杭爱山支脉扎下帐篷。
现场拓片
石刻在一处红色岩壁上,宽1.3米,高约0.94米,离地4米多。
山风呼啸间,年过六旬的齐木德道尔吉教授,第一个爬上5米高的脚手架,用喷壶往岩面喷水,让刻字显现,再用宣纸拓包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拓。
忽然高建国喊了一声“南单”,接着“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几个隶书大字清晰地跳进眼帘,在场的所有人都非常兴奋,老教授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好几个人都激动得当场落泪,因为这就是“燕然勒功”的真迹,和“封狼居胥”齐名,这2000年里谁提起来不骄傲呢?
现在文字的样子
历代无数文人学者,都在《汉书》里学过这段典故,可史书记载得很清楚,刻字的真实地点却逐渐失传,“燕然山”到底在哪?这是人们心中的疑惑。
从清代开始就有学者跑遍新疆、蒙古高原,甚至还弄到过一份假拓片,想想看,假如你学了一辈子历史,甚至怀疑过这个记载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如今,终于找到了!原来在蒙古国的杭爱山,当年汉军打到这里,班固撰文再刻于岩壁,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死囚”说起。汉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外戚窦宪派人刺杀太后的宠臣刘畅,虽然他是太后的哥哥,但仍被关进内宫,眼看性命不保。
配图
恰在这时,归附汉朝的南匈奴上书,请求朝廷出兵讨伐北匈奴。窦宪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主动请缨戴罪立功,被拜为车骑将军,领着大军北伐。
自西汉以来,卫青、霍去病虽然使匈奴元气大伤,但并未彻底解决,这次东汉的窦大将军来解决了!
汉军与南匈奴等部共3万余骑分三路出塞,在稽落山与北匈奴主力决战,大破敌军。
斩名王以下1.3万余人,俘获马、牛、羊、驼100多万头,北匈奴81部共20多万人归降。
窦宪乘胜追击,深入大漠3000里,一直打到私渠比鞮海(今蒙古国乌布苏泊),最后登上燕然山,命随军的班固写文刻石记功。
振大汉之天声
第二年又袭取伊吾城,切断北匈奴与西域的联系。再于“河云北之战”中,北单于受伤仅率数十骑逃走,其阏氏(王后)及子女五人被俘,部众八千人被斩。
永元三年(91年)的“金微山之战”(今阿尔泰山),汉军出塞5000余里,打得北单于只带残部仓皇西逃,从此再没回过蒙古高原。
更关键的是,这几场大胜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北匈奴西逃后并没有消失,几百年间一路向西迁徙,从中亚到东欧最终变成了欧洲的“匈人”,虽然匈人是否就是当年那支匈奴还有争议,但学界普遍认可这个迁徙链条。
后来让欧洲胆寒的“上帝之鞭”阿提拉,就带着这样一股势力横扫欧陆,日耳曼各部被迫大量涌入罗马,间接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
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
一个洛阳城里的待罪之人,几场硬仗打下去,竟撬动了欧亚大陆另一端的历史,这谁能想到?
再看铭文本身,每一句都霸气无比!“玄甲耀目,朱旗绛天”,说的是黑甲闪闪发光,红色的旗帜把天空都映红了。
“萧条万里,野无遗寇”:战后草原一片寂静,一个敌人都不剩。
“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一次劳神而长期安逸,暂时费事而永久安宁。
还有那句“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气势雄浑,让现代人读来都为之神往。
铭文拓片
经过释读,石刻上260多个汉字里,能看清的就有220多个,少了一些“盖”、“也”之类的语气助词,其他与《后汉书》里的记载基本吻合。
专家由此推断,班固当年刻在石头上的才是原稿!从此燕然山有了精确位置、汉军远征路线有了清晰脉络、北匈奴西迁也有了起点坐标。
封狼居胥震苍穹,燕然勒功汉将雄。千秋霸业今犹在,万里江山一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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