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26日上午,白银工业学校的小卖部里,52岁的高承勇被办案民警按倒。当天晚上,白银市盘旋路广场上空炸开了一连串烟花,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据澎湃新闻后来的调查报道,那个晚上,跳舞的、散步的、抽烟发呆的白银人凑在一起,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笼罩这座西北小城二十八年的阴影,终于散去。据《新京报》报道,消息传回白银市公安局,会议室里哭声一片,有老刑警当场掉了泪。

第二天一早,崔向平做的第一件事,是开车载着家人回老家的山里,给父亲上坟。他的父亲去世时,女儿的案子还没有破,老人家到死没能瞑目。

站在坟前,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手机上连发了三条朋友圈,先是三个哭脸加两个感叹号,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话,结尾那句异常的沉重:“本该是大快人心的事,可我为什么却如此痛苦难过?”

这句话,是白银案十一个受害者家庭三十年共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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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8年5月到2002年2月,高承勇在白银市和内蒙古包头市作案11起,杀死11名女性,最大的29岁,最小的7岁9个月。外人看到的是”11”这个数字,是”连环杀人案”这个标签,是后来电视剧里被反复搬演的惊悚素材。

但对当事家庭来说,没有”连环”,没有”系列”,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从某一天起再也没有回家。凶手杀人只花了一个下午,甚至只有几分钟,而把受害者的家庭重新拼起来,用了三十年,也没拼回去。

这三十年里,警方也没有好过。白银区公安分局先后有八任局长接力侦办此案;白银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张恩伟,带着同事把二十多万枚指纹摊在案头,一枚一枚用眼睛比对。

更难的是时间本身。按照当时施行的刑法,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的案件,追诉时效只有二十年——1988年第一起案子,如果凶手就此收手,2008年5月之后即使抓到人,也可能无法追诉。

2004年,白银警方顶住压力罕见地对外公布案情、悬赏二十万元,多少就有跟这口”二十年大限”的时钟赛跑的意味。

据权威媒体梳理的侦破细节,2016年3月甘肃省公安厅重启侦查,用当时刚成熟的Y-DNA染色体技术从一枚远房堂叔——因行贿被关押——的血样里,比中了白银案凶手的家族,锁定兰州榆中县青城镇城河村的高氏一族,再逐一抽血筛排。

而青城镇与受害者张修竹的老家白银区水川镇,只隔着一条黄河。二十八年间白银几乎全城成年男性都被采过指纹,唯独凶手不是白银人,户籍在青城,刻意躲过了每一次采集——他后来在审讯中承认,听到广播里通知录指纹,他就躲到外地去了,“他知道,自己一旦去了,就完了”。8月26日被抓时,他是老家人眼里的大孝子、邻居眼里的老实人,从没在公安机关留下过一枚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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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是这个案子的第一个受害家庭。

1988年5月26日,白银公司西北铅锌冶炼厂的女电工白某遇害,23岁,因为生前爱穿白鞋,厂里人都叫她”小白鞋”。据澎湃新闻调查,她1965年生在白银公司职工家庭,1983年春节全家照过一张全家福,她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圆圆脸,柳叶眉,双眼皮,穿着时兴的棉袄,烫了头发,微微笑着。

她和邻居刘彩霞一起”待业”,在厂里冰棍坊做白糖冰棍,二十多个姑娘里数她最勤快;1986年进厂当电工,月工资32块。

她手巧,爱织毛衣绣花,遇害前几个月还给刚出生的侄儿织了小毛衣、小毛裤。厂里文艺汇演她去跳舞,拿回一盆假花当奖品。

1988年5月26日下午,她哥哥白冶下班回家,本想先去挑水,一推门,看见妹妹倒在地上,衣衫不整,浑身是血,人已经没气了。

他是第一个目击者,也是报案人。

那年,高承勇的大儿子刚出生。

凶手的刀毁掉的是一个人,但白家后来的三十年证明,这种案子毁掉的是一整代人。

据《新京报》报道,白冶的弟弟从小与妹妹感情深,案子一直没破,弟弟得了忧郁症,1990年,人家找他喝酒,回来睡不着,又要了两颗安眠药,第二天早上没叫起来,送到医院已经晚了。一个儿子死了,一个女儿死了,白某的父母离了婚,这个家从此再也过不了年——据澎湃新闻的报道,自”小白鞋”死后,白家再也没有度过年关假日,别家团圆的日子,他们恨不能根本不记得。

白某的男朋友伤心欲绝,自请调离岗位,去了近五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县。

案发的头几年,警察年年上门,一遍遍询问她周围有哪些男性;后来的十几年,不再来了;2015年,警方突然又上门,拿着模拟画像让哥哥辨认,白冶说:“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认识啊!”母亲到死都在念叨凶手是谁,没有等到答案,积怨离世。儿子把母亲埋在了弟弟妹妹身边,一家人总算又在一起了。

案发时的连排平房早拆了,原地盖起六层单元楼,白父就住在其中一户。据《新京报》2018年3月的报道,屋子里白某的物件大多收了起来,唯独一台老式录音机披着红纱,摆在客厅的木柜上。

澎湃新闻的记者还看到,家里给她专门留了一个房间,门口挂着她当年绣的门帘,床头放着她用过的镜子,沙发上铺着她勾的沙发盖巾,桌上摆着那盆赢回来的假花,用红色纱巾盖着。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了几件手工艺品,摆在老父亲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白冶自己的生活,三十年几乎纹丝不动。他每天清晨七点五十分坐上去第三冶炼厂的火车,晚上六七点到家,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十六年。

2016年凶手落网,全国各地的电话打给他,他每天要对着媒体把妹妹遇害的情节重复讲一遍,然后跑去墓地,向妹妹、弟弟和母亲”交代”。

案子告破的第三天,他带着儿子去白银市公安局,想问问新闻里说的是不是真的,等了28年,妹妹的案子是不是终于有了结果——他没能进公安局的大门,保卫告诉他案件还在侦查,让他回去等通知。

2017年7月庭审,他看见了高承勇,出来后对记者说,“真想拿刀剐他”。2018年3月30日一审宣判那天,白银气温升到了22度,他说”等了整整30年”,回到自家阳台上,看着79岁的老父亲颤巍巍地逗一只黑色的八哥。老爷子肺心病越来越重,耳朵听不清已经有些年了。白冶叹口气:“也好,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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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崔家。

1998年11月30日上午,白银公司氟化盐厂23岁的女工崔金萍在家中遇害,她颈部被切开,上身有22处刀伤,下身赤裸,双乳、双手及阴部被割走。

中午,下班回家的母亲做完饭,发现早上才下夜班的女儿倒在客厅的血泊里。弟弟崔向平当时还是个高中生。姐姐遇害后,父亲整日郁郁寡欢,三年多以后因病去世,才51岁。母亲天天以泪洗面,生活不能自理,直到第二年夏天才能下床。

年年月月,一家人往白银市公安局跑,打听案子进展,没消息;又往北京写信,请求破案,杳无音讯。

崔向平对记者说:“这么多年,我们家人想恨一个人,都不知道怎样去恨他,因为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为了防止勾起母亲的伤心回忆,他把姐姐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

这才是悬案最残忍的地方。凶手逍遥法外,家属连恨的对象都没有,只能恨一个模糊的影子,一恨就是十八年。

2016年8月29日,高承勇落网的第三天,崔向平开车回山里给父亲上坟,说出了那句”本该是大快人心的事,可我为什么却如此痛苦难过”。

后来高承勇被判死刑,他对《方圆》杂志的记者说,民事赔偿估计难以落地,“高承勇没有资产”,他不想再看到这件案子的任何信息了,“希望这一切尽快过去”。而他们的母亲说过一句话,很多报道都引用过:她希望能活到真凶落网那一天。

她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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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家庭是石家。

1994年7月27日下午,白银供电局食堂的19岁临时工石静在单身宿舍遇害,颈部被切开,上身有36处刀伤。

石静,1975年出生在甘肃民勤县一个被沙漠包围的村庄,家里穷,四哥进城后把她带了出来,二哥在白银供电局保卫科工作,二嫂把她安顿进食堂,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十块钱。同事回忆她”胖乎乎的,特别文静,性格也特别温柔”。这样一个从农村好不容易走进城里的姑娘,上班半年就被人杀了。

石静被害后,石家的痛苦里掺着一层特殊的内疚。据”每日人物”的报道,当年把石静介绍到白银工作的二嫂闫女士,案发后瞒着公婆整整四年,四年没敢回婆婆家,她时常想,要是自己当年不把小姑子介绍到白银工作,她现在肯定过着美好的生活。终究还是没瞒住,2010年,公公含恨离世。2016年案子告破,闫女士赶回婆婆家,告诉80多岁的老人,“给老人一个交代,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石静的四哥不愿多谈,提起妹妹时突然红了眼眶,重复了两遍:“她是我妹妹啊……”四嫂说:“咱们也是等消息呢。等着正儿八经把案子破了,审了。我们也等着有个圆满的结局。”——得知落网消息的头两天,石家人还瞒着年逾八旬的老母亲,怕消息不实,再扰了老人的心。而闫女士说,这些年每一次有侦破进展,都像往伤口上撒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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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是邓家。

1998年1月19日下午5时45分,家住白银区水川路的27岁女青年邓某在家中遇害,上身有22处刀伤。她遇害那年,儿子才8岁,当时被送到亲戚家,孩子三个月之后才知道妈妈没了。他在法院门口对记者讲经过:妈妈推着箱子回家,路上被高承勇盯上,高承勇敲门,妈妈问是不是找爸爸,高承勇顺势说是,妈妈就开了门,还给丈夫打了传呼。

就是这个传呼,把丈夫钉在了悔恨柱上。据《方圆》杂志庭审现场报道,邓某的外甥亚飞说,这么多年,姨夫一想起二姨就痛哭不止,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妻子——那天他要是在小区传达室不和看门大爷聊天,早点回家,二姨也许就没事了。

这家人的索赔清单列了200多万,但亚飞说得很实在,赔偿也只是一个形式,“钱再多也不如二姨活着”。邓某的姐姐在法院外泪眼婆娑,说了一番让人心口发紧的话:“我没有告诉妈妈,这两天来参加庭审了,等最后结果出来后,再跟她说,让她知道自己的闺女当年是怎么没了的……”——案发十九年了,在母亲那里,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竟然还是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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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家庭,是年纪最小的受害者。

1998年7月30日,白银供电局职工曾某8岁的女儿苗苗在家中遇害,下身赤裸,颈部系着皮带。据”每日人物”和澎湃新闻的报道,苗苗的妈妈为了让女儿好好吃饭,会把菜切得细细小小怕她噎着;爸爸剥毛豆,剥好一个送进女儿嘴里;爸爸去兰州出差,给她买了”猫和老鼠”的碟片,这些碟片最终没能送到女儿手上。

学前班的伙伴张雪倩记得,苗苗短头发,瘦瘦的,唱歌很好听,放学在家属院里跳皮筋。那天中午电闪雷鸣,妈妈下班回家,闷上米饭,看见衣柜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苗苗窝在大衣柜里,身子已经凉了。办案人员说,桌上有一杯水,杯子上留了指纹——不知是苗苗给他倒的,还是凶手作案后自己倒的,装成熟人的样子。

苗苗的玩伴许玥后来把这段记忆写在了微博上:“妹妹想你!从小到大一直不敢提起你……案子破了,你可以瞑目了,你一直在我心里最深处!想你,想你,想你。”

她说苗苗遇害三个月后,她梦见过苗苗,梦里苗苗一直说”姐姐救我”,她就被吓醒了;案子没破的十八年里,这始终是心里的一个疙瘩,她因此常常害怕周围的人忽然离开。她还问过一个让人没法回答的问题:报道说那男的有两个儿子,苗苗的年龄和他儿子差不多大,“我就想问,他做这事有没有想到他儿子(和苗苗)一样大?”

这句话后来在另一个场合被原样抛回过凶手脸上——《人民公安报》记者临刑前在看守所问他:“那个8岁的小女孩也反抗了吗?”

高承勇低下头,垂下眼皮,沉默了,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半天他又说:“做了那个小女孩的案子后我也想了好几天,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也想控制自己。可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

苗苗被送去火化的时候,许玥说,有只很大的兔子从前面跑了过去。后来苗苗的妈妈在兔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可知情的人说,第一个孩子没了之后,原本细心开朗的苗苗爸性情变了,不太爱与人交流。

红星新闻的记者到家属院采访时,老同事们说,他们家”不想再提以前的事了”。如果苗苗还活着,今年该三十多岁了,也许结了婚,也许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命运停在了大衣柜里,而她妈妈后半生每打开一次衣柜,都要重新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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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是张家。

2001年5月22日上午,白银区妇幼保健站28岁的女护士张修竹在水川路的家中遇害,颈部等处锐器伤16处,遭强奸。

据澎湃新闻报道,她是水川镇人,兰州医学院附属护士学校91级2班毕业,1994年分配到白银市妇幼保健院,1998年结婚,新千年生了女儿。

遇害那天她刚下夜班,被人尾随回家。这个学医的姑娘没有当场死,凶手走后,气管被切开的她仍然清醒,用尽力气掐紧喉咙以便能说话,挣扎着拨出了求救电话。

据办案民警后来对媒体的回忆,电话打到警方,她却已说不清自己在水川路的具体位置,民警没能出警——白银市公安局刑侦部门的张恩伟后来说,“那是我们距离高承勇最近的一次,因为我们去现场时,被害人当时还没有死”。等她丈夫和同事闻讯赶回、再送医院,她死在了手术台上,肺部被刺穿,失血过多。

这家人之后的人生,是”重新开始”四个字最沉重的注脚。她的丈夫强先生卖掉了水川路的房子,远远地搬离了那里,后来再婚,又育有一女,努力开始新生活,但他似乎适应得挺艰难。

女儿遇害时才两岁多。因为事涉强奸,当时白银城里甚至流传她是”情杀”、有婚外情的流言,这个流言跟了她十五年——直到2016年高承勇落网,才还了她一个清白。

她的同学王旭习在太平间门口看见她的丈夫,“面色发白地徘徊着,眼神很绝望很无助”。事发后很长一段时间,妇幼保健院的同事不敢晚上独自回家,值夜班的女同事会把儿子带在身边,一遍遍教孩子遇到坏人要跑去叫人。

2016年案子告破,强先生不是从警方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从网上看到的——事发15年,没有任何人正式通知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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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几位,公开报道里家属的声音很少,几乎查不到他们后来的生活,这本身也是一种悲凉。1998年1月,白银区胜利街29岁的杨某在家中遇害——警方调查证实她1月13日就已遇害,16日才被发现,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三天;三天后的1月19日,邓某遇害。

这一年白银接着发生了四起命案,全城市民晚饭后不敢出门,中学把晚自习提前,网上流传的白银人回忆里写着:“寒冷、黑暗、惶恐以及浓烟的映衬,给我的童年形成了一幅幅阴冷肃杀的画面。”

2000年11月20日,白银棉纺厂28岁的女工罗某在家中遇害,颈部被切开,双手被割走——而高承勇一家从2006年到2012年就租住在白银棉纺厂小区,离她当年的住处不到400米。也就是说,凶手在受害者的遇害现场附近,又安安稳稳地住了六年,每天进进出出,和受害者的老邻居们点头打招呼。

2001年5月23日,白银区凯宏楼宾馆21岁的女员工常某在客房中遇害,全身五十余处刀伤。2002年2月9日,25岁的朱某在白银区陶乐春宾馆的客房中遇害,颈部被切开,遭强奸——这是最后一起,宾馆的马路斜对面,就是白银公安分局人民路派出所。

另外还有1997年3月,高承勇在内蒙古包头打工期间,一名女青年被绳索捆绑、口中塞入扫帚,机械性窒息死亡。这些家庭后来怎样了,媒体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们也许像崔向平希望的那样,把伤口彻底缝上了。

案子告破后,凶手本人的”人生底片”被一寸寸冲洗出来,每一处都和受害者的苦难形成刺眼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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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人民公安报》临刑前的对话实录,高承勇1964年生在青城镇城河村,两次参加高考都没考上,“英语成绩上不去,该背的东西记不住,吃了记忆力太差的亏”;后来当了几年兵,退伍打工,上学时谈过一个”无可挑剔”的初恋女友,“后来她考上中专,我配不上她”;现在的妻子是父亲借钱帮他操办的婚事,“婚后贫困,更加贫困。穷得让我没法选择”。他常年在建筑工地干搬运装卸,“干多少活儿就挣多少钱,不会吃亏”,有空还练字,爱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和武侠、言情小说。他把一切都归咎于穷。

可据《方圆》杂志对办案民警和看守所管教的采访,11起案子他总共才抢到不到100块钱和3枚金戒指,戒指随手卖给了陌生的过路人,卖了多少钱他自己都忘了。

参与审讯的民警王洋透露,他杀人前几天会”急得不成”,“心里慌,就要杀个人,还要割器官,晚上会越想越兴奋”;决定下手后第二天一大早去买刀,专挑黑裤子、深色上衣穿,“血沾在上面外人看不到”;1998年1月连作两案、白银全城排查时,“白银出了个杀人狂”的消息都传到了20公里外的青城,他承认怕了,停了半年手,尽量不进白银城,风声一过,杀心又起。

他知道警方给他画过像,还亲眼见过;他知道警察一直没放弃。2002年之后他彻底收手,面对《人民公安报》的提问只给了四个字:“害怕天眼”——白银街上装起了越来越多的摄像头。他还给这个社会留了一句”忠告”:希望政府多装些天眼,“这个最管用”。另据凤凰网报道,落网前一个月,2016年7月,他还和妻子商量举家搬到成都和儿子团聚,“再也不回来了”。

2017年7月18日开庭。庭审内外,凶手的平静和家属的崩溃,构成了一幅让人看不懂的图景。据《方圆》杂志的现场报道,高承勇穿便装进法庭,落座后法庭解除了他的手铐脚镣;他对每一起案件的细节记忆清晰准确,11起案子的时间精确到时和分——警察问他1998年崔某那起案子,割走多个人体器官花了多长时间,他想了两秒钟,平静地吐出四个字:五分钟吧。

他长时间直直地坐着,没有抬眼看过旁听席上任何一位家属。直到最后陈述环节,他站起来,向家属深深鞠了三个躬,说了句”对不起”,说自己无力赔偿,愿意捐献器官。有家属当场表示不接受。邓某的姐姐说,就算审判结束马上执行死刑,她和家人的心理创伤永远弥补不了。白冶在宣判后说:“庭审时他是道歉了,可哪个家属不站起来骂他?这么多年我们咋过的,怎么原谅?”

赔偿的数字,是这份判决书里最刺眼的一行。据中新网和《新京报》报道,法院判高承勇赔偿每位受害者家属丧葬费等3.9万余元,十日内付清。而家属们的诉求,白家提出100余万,邓家提出200余万,有的一家提出57万,最高的一宗民事赔偿诉求达到一千多万。

数字悬殊到荒谬,可崔向平早就说过,结局没有什么悬念,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看到事情尘埃落定。

因为高承勇没有资产。11条人命,最后折算成每户三万九,而且大概率拿不到。一位代理律师说,就算高承勇真的赔偿了,这个钱,放手里也不好花。

高承勇的辩护律师朱爱军在一次采访里说了一段话,可能比所有评论都更接近这件事的本质。他说,庭上家属陈述时,“死者中,八岁的小女孩也好,不到二十岁出来打工的受害人也好,都比较年轻。有些死者的父母长期抑郁,年纪很轻就去世了。有些死者的孩子还非常小,丈夫等于是又当爹又当妈。昨天他们陈述时,我的眼泪都在打转。”他还说了一句引发过争议的话:“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家人也是受害者。”

这句话可以争议,但高承勇自己的表现,把家属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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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方圆》杂志报道,宣判前一天,管教民警告诉他明天要宣判,他紧张地问:“是不是要枪毙自己啦?”

3月29日,管教亲自给他理发、洗澡、剪指甲,换上一身灰黑色休闲服和黑布鞋,驻所医生量出他血压高压180、低压120。

宣判当天他面无表情,“几乎无动于衷”,可那组血压数字把他出卖了。据凤凰新闻的报道,审讯中这个对什么都能平静回答的杀人者,唯一一次主动接话茬,是警察劝他想想两个孩子,他问:“我这事儿,不牵扯我那两个孩子吧?”他的堂哥对《方圆》记者说,他影响的不仅是整个家族,两个孩子深受其害,其中一个还被单位辞退了。

据《人民公安报》的报道,他对民事判决有异议,理由只有一句:“因为我没有钱赔受害者家属。”他希望早点执行死刑,理由是日子越长,给家里人带来的压力越大,“时间久了,家里人就把他忘了”。行刑前,他想吃顿羊肉泡馍,再抽几根烟。

你看,这个杀了11个人、毁掉11个家庭的人,到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仍然是他的家。他担心儿子的前途,担心妻子的压力,希望家人早点把自己忘掉,好继续过日子。

他有完整的亲情,完整的家庭,全家福上一家四口表情柔和,两个儿子都被他供出了模样。而白家的弟弟,崔家的父亲,苗苗没等到的碟片,石静没敢回家的嫂子,被冤枉成”情杀”的张修竹——他们的家庭被撕开的口子,三十年都没缝上。

看守所副所长陈声波给高承勇做过心理测试,结论是他属于”正常型心理”。一个心理正常的人,冷静地挑选黑衣服,冷静地计算风声,冷静地看着满城摄像头收手,冷静地吃完最后一顿羊肉泡馍。这才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枪毙高承勇只要一颗子弹,几秒钟的事,可他给别人造成的那些缺口的形状,是任何东西都填不回去的。

2019年1月3日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承勇被执行死刑,终年54岁。

白银的媒体没有报道那天街上有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