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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月子第7天,婆婆把一箱方便面扔我床头:“自己泡着吃,我没空伺候你。”

我盯着那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产后撕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奶水把睡衣浸湿了一大片。

老公陈宇站在婆婆身后,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妈,她刚生完孩子,不能吃这个。”

婆婆斜了他一眼:“有啥不能吃的?我生你那会儿,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的小姑娘,生个孩子跟得了绝症似的,矫情什么?”

说完扭着腰走了,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回响。

陈宇看了我一眼,从箱子里掏出两桶面,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你先凑合吃,等妈出去打牌了,我给你做。”

我点点头,没说话。

等他关上门出去,眼泪才掉下来,滴在女儿的小脸上。她刚出生七天,还不知道什么叫委屈。

我和陈宇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两年。婆婆一直看不上我,嫌我是小县城来的,家里条件一般。但我以为有了孩子会好,尤其陈宇是独生子,婆婆总念叨着要抱孙子。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陈宇托关系查出是女孩,婆婆当场把报告单拍在桌上,说:“打掉,重怀。”

我没打。

为这事,她三个月没跟我们说话。

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疼了十一个小时,婆婆在走廊里跟陈宇说:“生个丫头片子还费这么大劲,你姐生儿子跟下蛋一样利索。”

陈宇没接话,我躺在病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月子里的饭,从回家第一天就开始了。

婆婆说不会做“月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说她们那辈人坐月子就是小米粥加红糖。第一天给我端了碗小米粥,煮成了干饭。第二天是白米粥,就一碟咸菜。第三天开始,她只做自己吃的,饭点把菜端上桌,喊陈宇吃饭,从来不叫我。

我饿了,就自己扶着腰,一步步挪到厨房煮鸡蛋。因为刀口疼,走一步停一步。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宇休了陪产假,但每天被婆婆支使出去干这干那。回来看到我在厨房,就会抢过锅铲,小声说:“你去躺着,我来。”

但只要陈宇一下厨,婆婆就会冲进去,拍着门框骂:“大男人进什么厨房?你搁那儿给她做饭,像什么样子?你是不上班了还是怎么着?”

陈宇的手就缩回来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白天买面包牛奶藏进衣柜里,半夜趁婆婆睡了,再偷偷煮面给我吃。

有一天凌晨两点,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陈宇端着一碗卧了鸡蛋的面进来。我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他慌了,问:“是不是烫着了?”

我摇摇头,说:“陈宇,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顿饭都要你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端给我。”

他蹲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红了:“是我没用。我连老婆坐月子都照顾不好。”

面条吃了没几口,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宇条件反射地把碗塞进被子里,面汤洒了一床。婆婆推开门,鼻子抽了抽:“大半夜的煮什么了?一股子油腥味。”

陈宇说:“我饿了,煮了袋方便面。”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回房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罪犯。在这个家里,吃饭都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产后第十天,我妈从老家赶来了。

她拎着三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老家散养的土鸡、自己晾的红枣、晒干的桂圆,还有一罐子醪糟。进门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眼皮都没抬。

我妈放下东西,先过来看我。我穿着没来得及换的脏睡衣,头发油得打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妈眼睛当时就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妈来了。”她拍拍我的手,转身进了厨房。

婆婆跟着进去,倚在门框上:“亲家母,我们家的厨房你可能用不惯。”

我妈一边洗鸡一边说:“没事,我用自己的锅。我带了一个来。”

说着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小铁锅,自己刷锅,自己切菜,自己炖汤。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我妈没理她,讨了个没趣,回客厅继续嗑瓜子。

那天中午,我妈炖了鸡汤,炒了两个小菜,煮了红枣小米粥。我喝第一口汤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别哭,”我妈说,“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有妈在,不会让你饿着。”

我点点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婆婆从那天开始,不再管我吃什么。我妈做什么,我吃什么。她只在饭点准时坐在餐桌前,筷子第一个伸向那盆鸡汤。

我妈也不跟她计较,还笑呵呵地说:“亲家母,多吃点,这是给你儿媳妇补身体的。”

婆婆脸色变了变,但筷子没停。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来之前,陈宇给她打了电话。他哭得像个孩子,说:“妈,我对不起您,我没照顾好她。”

我妈没骂他,只说了一句:“你把门给我留着,我明天就到。”

我出院回家后第一次洗澡,是我妈帮我擦的身子。她卷起袖子,用热毛巾一点点擦着我的背,说:“闺女,你受委屈了。”

我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想回家。”

“好。等出了月子,妈带你回去。你爸把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你小时候盖的那床被子,我拆洗了晒了三遍。”

我哭得更凶了。

出了月子,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陈宇没拦,帮我收拾行李,塞给我一张卡:“里面有两万块,你先用。我过两天去看你。”

婆婆在门口站着,撇了撇嘴:“回娘家也好,省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晦气。”

我抱着女儿,从她面前走过,脚步都没停。

半年后,陈宇把离婚协议寄到了我老家。

他净身出户,房子留给我和女儿。婆婆知道后大闹了一场,骂他脑子坏了,把房子给外人。

陈宇说:“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孩子的妈。妈,房子给了她们,您要是看不惯,可以搬去跟姐住。”

婆婆傻眼了。她最宠爱的女儿嫁得远,根本不可能接她去养老。而那个她天天使唤的儿子,第一次没有听她的话。

陈宇来老家看女儿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喝多了酒,抱着女儿不撒手,哭着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保护好你妈。”

女儿还不会说话,小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

我看着这个男人,忽然不恨他了。

我恨的是那种根植在许多人骨子里的观念,那种把生女儿当成罪过、把儿媳妇当外人、把坐月子的女人当成矫情的糟粕。

陈宇算不得恶人,但他软弱。而婚姻里,男人的软弱,有时候比恶更让人寒心。

如今女儿三岁了,长得像陈宇,爱笑,皮实。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母婴用品店,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养活我们娘俩。

婆婆偶尔打电话来,说想孙女了。我不拦着,偶尔让陈宇接女儿去待一下午。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对着照片叹气。

有一次,她喝多了给陈宇打电话,说:“妈后悔了。妈当初要是不那么对你媳妇,现在也不至于一个人冷冷清清。”

陈宇把这事说给我听,我笑了笑,没接话。

后悔是好事。

至少说明,她知道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