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浔阳江畔,混江龙李俊曾盯着一艘经过江面的囚船,等的不是货物,而是刺配江州的宋江。这个细节出现在《水浒传》早期,也埋下了一个伏笔:李俊重情,却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宋江路过揭阳岭时,差点被李立开设的黑店害死,李俊及时出面,将他救下。后来宋江行至浔阳江,又险些落入张横之手,李俊再次出手相助。江州劫法场之后,梁山人马撤退,李俊还准备船只接应。
一来一回,宋江欠下的并不只是人情,更有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李俊把宋江视作值得追随的大哥,这种感情,在揭阳一带并不难理解。江湖人物看重名声,也看重谁能在危急时刻站出来。
但梁山并不是一个只讲情义的地方。
排定座次时,李俊位列天罡第二十六位,是梁山水军头领中地位最高者。不过,穆弘排在第二十四位,反而压过了李俊。单看一个座次,未必足以证明宋江有意打压,可梁山四面临水,水军承担运输、侦察、突袭等重任,李俊的地位确实显得偏低。
更值得注意的是,李俊并非普通头领。他在揭阳一带有号召力,李立、童威、童猛等人都愿意听从他的安排。这样的人,既有水上经验,又有地方人脉,还与多名好汉关系紧密。宋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却未必愿意让他成为梁山最有影响力的核心人物。
李俊对此不会毫无感觉。
他没有因此翻脸,也没有公开争执,仍旧跟随大军征战。这正是李俊与鲁莽好汉不同的地方:心里有数,嘴上不说;看得明白,却不急着掀桌子。
梁山招安后,局面逐渐变了味道。李俊原本与官府积怨很深,他从事私盐运输,长期受到官府追捕。对他而言,朝廷并非一个可以轻易信任的对象。宋江却把招安视为洗脱罪名、获取功名的道路,二人的根本立场并不一致。
宋江曾对李俊说:“招安之后,弟兄们便有了正名的机会。”
李俊若真有回应,大概不会只听这一句。他更清楚,接受招安意味着梁山失去独立地位,兄弟们要转身替朝廷卖命。对许多人来说,这是归顺;对李俊来说,却可能是把性命交到曾经追捕自己的官府手里。
征讨方腊期间,李俊仍然拼尽全力。攻打太湖一带时,他擅长水战的优势被充分发挥,还通过诈降等办法配合宋江破敌。小说中的李俊,并不是在梁山危难时立刻逃走,而是把该尽的责任尽完,把该打的仗打完。
也正是在南征途中,他遇到了费保。费保看出梁山好汉功成之后难免被猜忌,提醒李俊应当另寻出路。这个提醒并非凭空而来,宋江、卢俊义后来的遭遇,恰好印证了这种担忧。
于是,李俊带着童威、童猛等人离开旧路,转向海外。小说写到他们抵达暹罗,李俊后来成为暹罗国主。这里必须说明,这是《水浒传》的文学结局,并非可以当作真实历史来考证的泰国王室史实。
问题也就回到了原点:既然李俊有了王位,为什么不把幸存的梁山兄弟都接过去?
原因之一,是消息根本难以互通。北宋时期海陆交通有限,梁山众人散落各地,能够传到李俊耳中的,多半是宋江、卢俊义被害这样的重大消息。至于武松出家、李应归隐、朱仝得以善终等情况,不一定能够及时传到海外。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李俊出海并不是建立一个专门安置梁山旧部的避难所,而是带着最信任的人寻找活路。童威、童猛与他长期共事,费保又是关键时刻提供建议的人,彼此之间有共同经历和现实利益。其他幸存者即使还在,也未必愿意抛下原有生活,远赴陌生国度。
海外立足更不是一句“来享福”那么简单。李俊刚到暹罗,首先要面对的是语言、风俗、权力结构和当地势力。要在异国取得立足之地,靠的是一支小而可靠的班底,而不是把梁山旧人全部召来。人一多,关系一复杂,反而可能带来新的隐患。
况且,李俊与部分兄弟只是并肩作战,并不等于人人都有深厚交情。梁山一百零八人聚在一起,靠的是共同处境、首领号召和组织安排。山寨一散,各人原本的性格、利益与选择便重新显现出来。昔日同席饮酒,不代表今后还要共同生活。
从文学塑造看,李俊的出走也承担着特殊作用。他没有像宋江那样把忠义寄托在朝廷身上,也没有像林冲、鲁智深那样以悲剧或出家收场,而是凭借水上本领和判断力,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带走童威、童猛,已经是他对旧日情义的一种保留。
因此,李俊没有接走所有幸存兄弟,并非突然薄情,更不是当了国王便忘记旧交。那场出海,本来就是一次主动切割:能同行者同行,不能同行者各安天命。对李俊而言,保住几个人的性命,比重新召集一群旧部更符合当时的处境,也更符合这个“混江龙”一贯谨慎而现实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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