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每天上下班要花三个小时。理想情况下,从家里出发前,他会先打开手机,识别身上的衣服、颜色和穿着情况,再看一眼饮水机显示的温度。出门后,导航带他前往地铁站,途中经过两个路口,他会调出红绿灯识别功能,让手机通过声音和震动告诉他信号灯的变化。

如果电梯没有语音播报,他还会用手机判断楼层;需要提交证件照片时,App会提示他调整镜头,完成识别和画面缩放。对明眼人来说,这些动作往往只需要扫一眼。而沈广荣先天失明,他需要把眼前的图像转化成声音,再根据信息采取行动。

帮助他完成这些事情的App叫作“豆芽看见”,谐音“都要看见”。它由沈广荣和团队开发,面向盲人和低视力用户,将手机摄像头、传感器和AI模型结合起来,目前可以识别环境、文字、红绿灯和电梯楼层,也能扫描文档、拍摄证件并提供步行导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既是开发者,也是每天使用它的人。他关心的,是产品能否准确识别前方与右前方的差别,并在合适的时刻把信息传递给用户。对依靠语音采取行动的人来说,识别、筛选和传达,任何一步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判断。

从屏幕里的无障碍开始

在AI大规模应用以前,互联网产品的无障碍适配主要解决屏幕内部的问题:图片有没有可供读屏软件读取的文字说明,按钮是否标注了名称,焦点能否按照合理的顺序移动,验证码和人脸识别有没有其他验证方式。

对视障用户而言,一个没有名称的按钮只会被读成“按钮”,一张缺少替代文本的图片则可能完全不存在。弹窗如果无法被读屏软件识别,用户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挡住了页面;版本更新改变了操作顺序,此前已经适配好的功能也可能再次失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问题已经进入法律和监管视野。2023年9月施行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要求,利用财政资金建立的网站、服务平台和移动应用逐步符合无障碍标准,同时鼓励购物、医疗、金融、教育和交通等领域的互联网产品进行改造。到2024年底,已有超过3000家与老年人、残疾人生活密切相关的网站和App完成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

但改造并不意味着问题从此消失。2026年,WebAIM对全球访问量最高的100万个网站主页进行检测,仍有95.9%的页面存在可以自动识别的无障碍问题。最常见的错误并不复杂:图片缺少文字说明、表单没有标签、链接和按钮没有名称。技术已经能够解决其中许多问题,真正困难的是让无障碍进入每一次设计、开发和版本更新。

沈广荣很早就开始与这些问题打交道。

十四五岁时,他曾在一款赛车游戏里发现一个bug:同时按下上下左右四个按键,赛车便不会撞车,可以直接通关。他开始好奇游戏是怎样做出来的,又逐渐接触到编程。

从四年级开始接触电脑后,他经常把时间花在研究邮件客户端、浏览器和各种软件上。后来真正开始写代码,困难比兴趣来得更加具体。当时的屏幕阅读器无法识别开发环境中的代码编辑区域,他只能先在普通的记事本里把代码完整写出来,再复制到开发环境中编译。

普通的集成开发环境具有自动补全功能,输入几个字母,系统就能给出后续代码;记事本没有这些帮助。程序又十分严格,漏掉一个分号,整段代码都可能无法运行。明眼程序员扫视屏幕或许很快就能发现问题,他只能依靠读屏,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地寻找。

这些经历让沈广荣掌握了一种产品判断:让一个界面能够被读屏软件朗读,只完成了无障碍的第一步。信息按照什么顺序出现,用户要听多久才能找到关键按钮,操作发生以后能不能及时得到反馈,同样决定了一款产品是否真正可用。

2025年10月,“豆芽看见”的第一个公开版本上线。团队的核心成员中,有视障者、低视力者,也有视障者家属。大家对生活中的障碍并不陌生,却也没有把个人经验直接当作所有用户的需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自己熟悉数字产品,能够独立通勤,但有些用户刚开始学习智能手机;全盲用户主要依靠语音,低视力用户还可能需要放大画面、调整字体。有人经常独自出门,有人更关心怎样读完一本纸质书。同一种视力障碍之下,仍然存在不同年龄、生活经历和使用习惯。

最终需要判断的,是哪些需求普遍存在,哪些只是少数人的个人习惯,以及哪些问题以当前技术还无法解决。

信息并非越多越好

多模态AI的发展把无障碍向屏幕之外推进了一步。传统读屏软件需要产品方预先提供结构化信息,AI则可以直接处理现实世界里的图像: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身上的衣服颜色、电梯显示的楼层,以及摄像头前方不断变化的环境。无障碍由“怎样读懂一个界面”,扩展到“怎样理解眼前的世界”。

2023年,国际视障互助平台Be My Eyes推出AI图像描述功能。此前,用户需要通过视频联系志愿者,请对方查看冰箱里的食材、辨认包装或者寻找掉落的物品;AI加入后,一部分日常问题可以随时获得回答。真人没有因此失去作用。当图像没有拍清楚、回答令人怀疑,或者内容涉及敏感的个人和财务信息时,平台仍然建议用户联系可信任的人。

沈广荣过去遇到无法判断的事情,也会给家人和朋友打电话。这个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却要以另一个人恰好有时间为前提。“如果他说没空,那你可能就不能马上做这件事情。”后来出现的志愿者平台扩大了可以求助的范围,仍然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人来接通视频。

通用AI出现后,机器开始能够描述图片,新的问题也随之产生。它可能把没有看清的内容当成事实,用户追问“你确定吗”,AI才重新检查并修改答案;不同功能又分散在多个App里,识别物体、阅读文字和导航需要反复切换。

沈广荣觉得,技术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先弄清楚视障者在一个具体场景中需要什么。

明眼人浏览一个页面,面对的是一个可以自由扫视的空间。标题、图片、按钮和段落同时存在,人可以迅速跳过不感兴趣的部分。读屏用户接收信息时,内容沿着时间依次展开。如果系统先朗读大量无关细节,真正重要的信息排在最后,再完整的描述也可能失去价值。

因此,AI提供的信息并非越多越好。它需要先说出当下最重要的内容,再允许用户根据需要继续追问。界面上的段落怎样拆分,读屏焦点按照什么顺序移动,也会影响用户获取信息的速度。

采访中,我试图用一个例子说明信息精度对视障用户的价值:AI说“前方有一把椅子”,与说“右前方有一把椅子”,会带来怎样不同的判断?沈广荣却觉得,我把问题想复杂了。“前方就是前方,右前方就是右前方。”视障者对方向和空间的理解与其他人没有区别,产品需要做的,是把位置识别准确、说清楚。

这个回答也纠正了一种常见的想象:人们为了强调技术的帮助,有时会把普通的信息需求解释成视障者特殊的认知方式。真正的差别并不发生在“怎样理解前方与右前方”,而在于他们需要通过声音获得这些原本由视觉直接提供的信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并不否认AI对开发的帮助,但他认为,AI能力越广,越需要明确的需求来约束。“它懂得很多”,不等于它能自动站在视障者的角度,判断哪一种方案更好。开发者需要先定义问题、设计流程,再为模型可能出现的错误兜底。

在红绿灯、导航等涉及现实安全的功能上,这种约束更加重要。“豆芽看见”提供的识别结果只能作为辅助。雨天、夜晚、逆光或者信号灯被遮挡时,模型都可能失效。用户仍然要结合现场环境和自己的判断,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也是AI视觉辅助与普通图像识别之间的重要差别。一次错误的环境描述可能只是答非所问,一次错误的红绿灯判断却可能影响人的行动。视障用户又缺少直接查看画面的途径,很难像明眼人那样迅速完成第二次核验。一个产品除了追求识别率,还要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提醒用户“我无法确定”。

同一个完整的产品

产品上线以后,一些新功能开始从用户的日常反馈中长出来。

有人乘坐公交车时遇到报站失效,希望App能够提供公交到站提醒。团队评估后把它加入开发计划。2026年8月更新的版本中,“豆芽看见”已经能够查询公交和地铁线路,播报下一站,也可以在出发前模拟导航,让用户预先熟悉整段路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还有一些变化小得多:按钮的排列顺序、读屏焦点的位置、某段文字是否容易跳过。这些调整很难成为发布会上的亮点,却可能决定一个用户每天是否愿意继续打开它。

用户提出一个需求以后,团队还要判断它能否实现,是否具有普遍性,以及应该排在什么位置。有些问题涉及数据和基础设施,短时间内难以解决;有些问题只需要调整一个按钮或改变排序,却能减少用户每天反复进行的操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也不赞成为不同人群另做一个功能更少的“关怀版”。在他看来,App本身就应该完成无障碍适配:字体能够跟随系统调整,读屏能够覆盖完整功能,用户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选择操作方式。

单独开发一个大字版或老年版,需要额外的人力长期维护,最后常常只能删去部分功能。一个以照顾特殊群体为名的产品,反而可能让他们得到一个不完整的版本。沈广荣更希望,“豆芽看见”面对的是有不同需要的用户,而不是几类被预先划定的人。

这种判断也延伸到商业化。当我把视障辅助产品概括为“市场规模有限、用户支付能力差异较大”时,沈广荣打断了这个假设。他提醒我,视障者和其他群体一样,有人开店、工作、娱乐,也会为真正有价值的产品付费。身体障碍不能直接被换算成消费能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豆芽看见”目前可以免费使用,模型调用、服务器和研发人员则会持续产生成本。沈广荣认为,未来收费是产品长期运行必然要面对的问题。至于收费的时机,他的标准很直接:一项功能做到连他自己都愿意花钱购买,才有进入商业化阶段的基础。

从手机走向眼镜

目前多数视觉辅助功能仍然装在手机里。用户需要掏出手机、打开功能,再判断镜头是否对准目标。对一个无法直接确认取景范围的人来说,“拍下一张可供AI识别的照片”本身就是一道门槛。光线、距离和角度发生变化,识别结果也会随之改变。

因此,视觉辅助产品正在从单次拍照走向连续感知,载体也从手机延伸到眼镜。摄像头接近人的视线,用户可以腾出双手,AI则能持续理解前方环境。

沈广荣正在参与一款AI眼镜产品。对他而言,眼镜最直接的价值,就是把摄像头放在接近双眼的位置。使用者不必反复掏出手机、举起镜头、寻找角度,可以更自然地获取面前的信息。很多用户也向他们提出过类似需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过,眼镜不会自动消除原有问题。模型延迟、电量、网络、错误识别和持续摄像带来的隐私风险,都会在“常开”的设备上变得更加突出。它首先改变的是使用方式,距离可靠地承担导盲功能仍有很长的路。

AI眼镜的合作方是深圳市一家有20余年眼镜制造经验的助残科技公司格瑞斯,与市面上主打拍照、听歌、实时翻译的消费级智能眼镜不同,格瑞斯在做智能眼镜时选择了一条差异化路线——重点发力视障人群、听障人群的功能性辅助智能眼镜。“用技术,让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常场景,都变得更友好、更无障碍。”在这一点上,豆芽看见与格瑞斯的出发点是一致的。

相关产品尚未正式落地,价格和具体使用方式也还没有确定。沈广荣把它视为未来可能的变现产品,但对于一款视觉辅助设备而言,能否长期使用还要经过更多现实场景的检验:光线变化时能不能看清,断网以后还能做什么,一次充电可以工作多久,以及用户是否能够承担价格。

去一些以前很少去的地方

沈广荣关注新增用户,也关注一件更朴素的事:用过的人是否愿意把它推荐给另一个人。

有人告诉他,自己过去不太敢独自出门,有了导航以后开始尝试走得更远;有人家里的电梯没有语音提示,现在能够判断所在楼层;也有人过去很难阅读普通印刷书,如今可以用手机逐页扫描,甚至开始尝试看漫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沈广荣自己也在改变。

过去去广州科技馆,他需要同行者描述眼前的展品,或者请人工讲解。求助并非总能及时发生,也让他很少主动前往这样的地方。有了AI识别以后,他开始举起手机了解眼前的陈列,遇到感兴趣的内容再继续追问。他由此想到,以后还可以去博物馆、看美术展,进入那些过去觉得麻烦、因而很少独自进入的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活中的障碍不会凭空消失。手机仍然可能没有对准目标,模型仍然会判断错误,一些导航数据也无法覆盖现实中随时出现的施工、车辆和人群。但它改变的首先是一件更具体的事:当沈广荣想知道眼前有什么时,不必每一次都要等待一个有空提供帮助的人。

城市里的科技馆、图书馆、美术馆和道路原本面向所有人建设。只有当不同的人能够进入、使用并理解它们,公共投入才真正落在每个人身上。

对沈广荣来说,“看见”的意义也在这里。它既是一段由图像转换成声音的信息,也是一条一个人愿意独自走上去的路。

采访中,沈广荣纠正了我的五个误区:

1

误区一:视障者需要的描述越详细越好

语音传递的信息沿着时间依次展开。描述过多,反而会让重要内容来得太晚。更好的方式是先提供关键信息,再让用户决定是否继续追问。

2

误区二:视障者对方向和空间有一套特殊的理解方式

前方就是前方,右前方就是右前方。视障者与其他人对方向的理解没有本质差别。产品需要解决的是识别是否准确、信息能否及时抵达。

3

误区三:AI足够聪明,就能自动理解视障者需要什么

AI知道很多,也容易发散。它可以参与识别和开发,却无法代替用户定义问题。产品仍然需要视障者参与设计、测试和最后把关。

4

误区四:老年用户需要一个单独的“关怀版”

单独开发的版本往往功能更少,也更难长期维护。沈广荣更看重完整产品本身的无障碍:字体跟随系统调整,读屏覆盖全部功能,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习惯使用。

5

误区五:视障者普遍支付能力有限?

身体障碍不能直接对应收入和消费能力。视障者和其他人一样,有不同的工作、生活方式和消费选择,也会为真正有价值的产品付费。

参考资料:

l 工业和信息化部:《关于2024年第四季度电信服务质量的通告》。

l WebAIM, The WebAIM Million: The 2026 Report on the Accessibility of the Top 1,000,000 Home Pages。

l Be My Eyes:Using Be My AI,产品使用说明。

l 广州日报新花城关于沈广荣及“豆芽看见”的公开报道。

l App Store“豆芽看见”产品介绍及版本记录。

作者 / 唐云路

版式 /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