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天,南京的法院在一份汉奸判决书上写下了一行奇特的判词:被告人”协助抗战,有利人民”,因此法外施仁。
这个被告人叫金雄白,江苏青浦人,抗战前是南京《中央日报》的采访主任,做过律师;抗战中是汪伪国民党的候补中央执行委员、中央政治委员会法制专门委员会副主委、南京兴业银行董事长兼总经理,还是汪政权台柱周佛海结义”十兄弟”里的老幺。
他在上海办报,出门有七十六号的特工荷枪实弹护送,坐的汽车都装了防弹钢板,抗战中附逆报人穆时英、刘呐鸥横死街头的年月里,他是新闻界绝无仅有的”防弹报人”。
国民政府判他十年,又主动减到两年半。出狱后他去了香港,穷困潦倒,靠卖文度日。1957年8月起,香港一份掌故杂志《春秋》上忽然出现一部署名”朱子家”的连载,连这个笔名和《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这个书名,都是杂志主编姚立夫背着他代拟的。
这位朱子家,就是金雄白。后来这部书结集成书,一再增订,1965年定名《汪政权始末记》,1960年就被译成日文,日本出版方给起了一个更扎眼的名字——《同生共死之实体——汪兆铭之悲剧》。
一个政权内幕最深的地方,往往要靠一个身份最暧昧的人来打开。金雄白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在书前自道:“我自信应该有资格写这一段沉痛的回忆,因为在这一个政权中,在党,我是中委;在政,我的官阶是特任,而最重要的一点,我又参加了汪政权台柱周佛海的最机密部份。”
紧跟着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预支后人的质问:“我不想为自己辩护,为朋友们洗刷,为失败的政权文饰。我愿意凭了我的良知,就记忆中所留存的一点一滴,尽量忠实地,写出身亲目击的真相,作为后人的殷鉴与叹息!”
这本书里最见骨血的一段,是他回忆自己怎么下水的。
1939年,周佛海把他叫到跟前,做了一次长谈,把汪精卫出走河内的内幕和盘托出。
金雄白没有立刻答应,他后来在书里原样记下了自己连珠炮一样的追问。
他问:“在日军的占领地区中建立政权,你相信会有不至于丧权辱国的奇迹发生吗?”
周佛海答:“我们从不加以过高的期望。初步,我们要国家不亡,我们愿意忍辱负重去做……即使能拖住一分,少拿走一分,就是为国家保存了一分元气!”
金雄白再问:“从事政治活动,既需要经费,和平运动的经费,是不是由日人所供给?”
周佛海反问:“你真以为我们会受日本的豢养吗?”
这几句问答,比任何后人的评论都更能说明汪伪这批人的自我催眠是怎么完成的——先把”亡国”设为前提,再把”少损失一分”折算成功劳,最后连拿日本人的钱都能问心无愧。
书中另一处重头,是河内高朗街的那一夜。
金雄白引述周佛海的话交代了鲜为人知的关节:汪精卫发表”艳电”之后,国民党两度派谷正鼎赴河内劝驾,第一次汪精卫说,若中央坚持抗战到底,他决定携陈璧君、周佛海、陶希圣、曾仲鸣五人赴法,汪还托谷正鼎带话:“我不离开重庆,艳电不能发出,离重庆已经很痛心的了,何况离国?我之所以愿意离国,是表明主张如得蒙采纳,个人都不成问题。”
第二次谷正鼎再来,真的带来了出国护照,还带来了一笔政府给的旅费。也就是说,到1939年3月,汪精卫本可以就此收场,做个流亡政客。
偏偏谷正鼎3月20日离开,21日凌晨,军统刺客翻墙进了高朗街寓所。
金雄白对刺杀现场的记述细到令人发指:随从戴芸生、厨子何就中弹,刺客”用利斧把木制的门室劈开一洞,将驳壳枪伸入室内”,曾仲鸣”腰腹部中弹累累,密如蜂房”,其夫人方君璧也中三弹。
替汪精卫死的曾仲鸣,是汪十几年最贴身的亲信。汪精卫后来在《南华日报》发表《举一个例》回应此事:“曾先生之死,为国事而死,为对于国事的主张而死……我一息尚存,为着安慰我临死的朋友……我已经应该更尽其最大的努力。”
周佛海对金雄白说得很直白:暗杀”激使汪先生大怒,他决定改变出国的计划”。一支快慢机,打死的曾仲鸣,活下来的汪精卫,从此再没有退路。金雄白写这一段,有明显的为汪氏一系辩诬的意图,可恰恰是这种辩诬,把汪走上不归路的那块”替死”台阶,钉死在了1939年3月21日凌晨两点。
与河内之夜前后脚的,是高陶事件。
金雄白之外,陶希圣妻子万冰如晚年的口述给这段历史添了最惊心动魄的一笔:1939年12月,她带全家六口搬进上海,把丈夫从形同软禁的汪公馆里”换”了出来,临走对陶希圣撂下死话:“我把全家的生命带来住在上海替你,你走,如果走不出去,我们夫妇一同死在这里。如果你签字,我就打死你。”
1940年1月3日,高宗武、陶希圣在杜月笙、万墨林安排下逃离上海,22日,《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全文在香港《大公报》见报,举国哗然。
金雄白记下了汪公馆里的狼狈:陈璧君失声称自己栽在一个”乡下女人”手里;周佛海的日记从1月4日的”感触万端”,到1月22日之后破口大骂”两动物,今后誓当杀之也”。
金雄白笔下最冷酷的文字,当属1940年3月30日的”还都”。
在此之前,还出过一桩几乎被遗忘了的荒唐事:日本中枢部门自称正通过宋子良与重庆秘密和谈,且”颇有希望”,汪精卫一度同意推迟组府,不久却拆穿这个”宋子良”是假的,于是仓皇决定还都。
等到典礼那天,金雄白在《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里写道:“举行典礼的大会堂挤满了参加者。但没有一个热情洋溢的人,看上去气氛十分冷静。武官大多穿军装,文官都穿中国礼服,汪穿的是晨礼服,虽风采一如往年,十分庄严,但不禁使我感到他显然憔悴衰老了。”
那天的演说,他记得更刻薄:“他的声音没有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音调很低,缺乏音色,软弱无力,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糟的演说吧。”
演说的内容只剩两条:大亚细亚主义是孙中山北上时最后的主张;历史上没有一百年不和的战争。一个”政府”的开场,连鼓掌的人都没有,这个细节比任何定罪书都更有说服力。
但金雄白的记述,真正值回书价的,是他拍下的汪精卫最不堪的两个瞬间。
其一在签字的阶前。
汪政权与日本签”协议书”,金雄白在场:“他穿了一套礼服……面部本来已充满了凄惋之色,他呆呆地站着,远望缭绕在紫金山上面的白云,忍不住两行清泪,从目眶中沿着双颊一滴一滴地向下直流。突然,他以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的拔,用力的拉,俯下头,鼻子里不断发出了’恨!恨!’之声,泪水渍满了面部。”直到日方大使阿部到场,翻译周隆庠”从上衣袋中取出小梳,为汪氏整理着一头乱发,一面用手帕为汪氏抹干了面部的泪痕”,汪精卫才”像瞿然从梦中醒来”,露出一丝苦笑,进门签字。
其二在中条山战俘案的会场上。
1943年一次中央全会,有提案要把中条山被俘的两三万渝军关进俘虏营,汪政权表面与重庆为敌,这案按例通过并不足怪,汪精卫一拿到提案,“突然重重的把桌子一拍,厉声地说:‘为了国家拼死作战的军人,日本人当他俘虏是必然的,他们抗战难道不是为了国家?’”当场否决。
这两幕并在一起看,汪精卫的底牌就露出来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然后继续往下走。眼泪是真的,拍桌子也是真的,签字更是真的——这正是金雄白这种”自己人”的记述比任何檄文都可怕的地方。
金雄白在书里还写透了一个人:陈璧君。
高陶事发后,留在上海的只有陈璧君、丁默邨、陈春圃,陈璧君要陈春圃以”汪主席随从秘书长”名义出面辟谣,陈春圃迟疑,说只有死去的曾仲鸣用过这个名义,不好自封,陈璧君坚持:“非如此不可,否则不够分量。”
汪精卫病重名古屋期间,广东省长陈耀祖被军统暗杀,据汪伪政权中人的回忆,陈公博、周佛海打电报请她提名继任,她直接指定侄子陈春圃;汪死后陈春圃坚辞,她又荐妹夫褚民谊。事后她还嫌上海市面上汪精卫的画像”像个小白脸”,亲自送一张”比较像”的照片,要人照着画。金雄白没有下一句判词,但读完全书的人会明白,所谓汪政权,到最后更像是陈家的政权。
当然,金雄白自己也被历史骗过一回,这几乎是他这部百万字巨著最反讽的地方。
1964年,汪精卫逝世二十周年,一份署名”最后之心情兆铭”的五千字遗书被匿名寄到金雄白手里,寄件人要求二十年后才许发表。
日本《每日新闻》全文转载,举国轰动,金雄白反复辨认笔迹与文气,断定”他人无可摹拟”,与怀疑者激烈笔战。
然而这份被日本方面称为”重大历史文献”、能让今井武夫们”愧慕交并”的遗书,后来被考证为伪作。
一个亲历者,一个以”身亲目击”自矜的记录者,晚年郑重其事地替一件赝品作保,这足以说明,他的回忆录不过是一家之言和片面之辞,但是,历史的真相往往就是在无数的片面之辞中组合发掘出来的。
关于汪伪政权,金雄白自己的一段自嘲,很能说明它的本质:他当了南京兴业银行董事长兼总经理,中国实业银行常务董事,苏州商业银行董事长,却说”尽管我看不懂营业上的日记表,连什么借方贷方也分不清楚,但既然能身兼那么多’要职’,在那时,有谁敢否认我不是一个’银行家’?“
这样一台连行长都不认得借贷记账法的机器,运转了五年半,它的主席在签字前拔自己的头发,它的”第一夫人”在挑遗像,它最机密的结义十兄弟,最后以李士群被毒死、罗君强与周佛海同监反目收场。
对于他们这一批汉奸,金雄白最后有一笔,算是一种交代。
战胜利后,周佛海被判死刑,蒋介石一纸特赦改无期,1948年2月瘐死在老虎桥监狱。金雄白特地赶去南京,送了这个当年在火车上认识、后来又把他拖进浑水的死友最后一程。
三十多年后,1985年1月5日,金雄白病死在日本——从候车室里的长谈,到名古屋的病床,当年跟着周佛海”拖住一分是一分”的那批人,一个都没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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