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权何归，民国万山群岛的争端始末|万山群岛|中山县|列岛|宝安县|民国

2009年9月，广东省政府作出正式批复，将内伶仃岛的行政管辖权划归深圳，结束了这起自1990年起延续多年的岛礁辖区争端。实际上，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深圳市的前身宝安县与当时珠海所属的中山县，便已经有过一次岛屿争端，两县争夺的则是万山群岛，具体来说，是万山列岛。

万山群岛概况

万山群岛，地处珠江口正南、南海北部，扼守广州出海主航道。群岛由担杆列岛、佳蓬列岛、三门列岛、隘洲列岛、蜘蛛列岛、万山列岛和外伶仃岛、桂山岛等大小岛屿共76个组成，散布面积2600平方公里，岛屿总面积80.582平方公里。现隶属珠海市香洲区，分为桂山镇、万山镇、担杆镇。

万山群岛诸岛

广义上的万山群岛，还包括香港特别行政区所辖的香港岛、大屿山、索罟群岛、蒲台群岛等岛屿，故不少资料记载万山群岛岛屿总数达 100 余座。

万山群岛层峦叠嶂，横亘于虎门前沿，如同海上营盘与巨舰，既是华南沿海天然屏障，也是广州对外的海上门户。岛群之间航道交错，是广州、深圳、珠海、香港船舶往来的必经通道。万山群岛牢牢控扼珠江出海口，地势险要，国防与经济战略价值突出，素有 “万山要塞” 之称。

1917年地图上的万山群岛

除了战略地位，万山还是一个优良的渔场，是广东的六大渔场之一。民国渔汛旺季，前来作业的外地大渔船可达两三千艘，本地渔船亦有五百余艘。1947 年 3 月 2 日《万山渔光》记载，万山是宝安县重要渔业产地，彼时全乡拥有渔船 300 艘，渔民约 2000 人。

争端的历史渊源

历史上，万山群岛一直分属新安（1914年更名宝安）、香山（1925年更名名中山）两县，双方基本以垃圾尾岛为界，以西属香山，以东属新安。新安县同时主张，垃圾尾岛西南的老万山岛西炮台，由大鹏营派兵驻防，故岛屿治权属新安，周边海面则归香山县管辖，这也是后面争端的一个缘由。

嘉庆《新安县志》记载的“老万山”

1842年8月29日，中英《南京条约》签订，清政府被迫割让新安县香港岛；1898年6月9日，《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在北京签订，英国强行租借界限街以北、深圳河以南的九龙半岛北部以及附近235个大小岛屿（即新界和离岛），租期99年，原属新安县的大屿山、索罟群岛、蒲台群岛划归港英管辖，从此新安县（宝安县）对万山群岛的管辖则越来越弱。

1934年《广东全省地方纪要·宝安县图》

（万山群岛部分）

图为上西下东左南右北

民国《香山县志续编》舆图中的香属万山

1929年，宝安县和中山县对万山群岛进行勘测，共同约定以垃圾尾岛为界，以西属中山县，以东属宝安县。清朝时，香山县便已在此设有汛地官，民国后改为警察分驻所，先后派了几位巡官驻守。全面抗战爆发后，万山群岛经常遭受日寇轰炸，大部分渔船被毁。华南沦陷后，万山群岛沦为为各方均难以有效管控的 “三不管” 地带。

宝安县万山乡的设立

抗战胜利后，为了更好管理万山群岛，宝安县设立了万山乡，并派专人管理。

《加强沿海岛屿管理宝安新设万山乡》

1946年9月12日《广州日报》

1946年8月，宝安县万山乡公所正式成立，并上报给广东省政府。据宝安县上报资料，万山乡共计乡民 4500 余人，各岛人口分布为：忠芯洲 325 人，芝洲 378 人，垃圾尾 579 人，隘洲 259 人，穿窿门 267 人，竹湾头 273 人，三门岛 125 人，外伶仃 227 人，万山岛 936 人，大岩 87 人，妙湾 394 人，大担尾 126 人，二门岛 53 人，担杆山 469 人，一门岛 95 人。

当时，宝安县长林侠子派郑启昌出任万山乡乡长，编理保甲户籍，最重要的，则是发展渔业。万山群岛耕地是一个稀缺资源，故而当地居民多以捕鱼为业。郑启昌是中大农学院毕业的学生，就任后积极指导渔民的生产和销售。

《万山渔光》

1947年3月2日《中山民国日报》

当地渔民主要有两种作业方式：夜间点灯诱鱼，使用罟网围捕；或是放艇出海，以鱼钩垂钓。罟网所得渔获多在岛上腌制晒干；钓获海产一部分直接运往澳门售卖，一部分腌制成咸鱼转销香港、广州，流向沿海各地市场。渔货多用竹箩装载，转运三埠、石岐则改用木桶。大屿山大澳的渔船也时常到万山海域捕鱼，渔获直接运回本地。

鸦片遍地

1948年下半年，一个叫莫侠的人上任宝安县万山乡乡长。莫侠，又叫莫剑，抗日战争时期是个汉奸，为梁卓文的爪牙。香港沦陷后，他在大澳充当日寇密探，残害同胞，无恶不作，还曾奉命去澳门劫夺轮船，残杀抗日人员。因种种恶行，他被鬼子任命为伪海防军工作队第一大队长，盘踞万山群岛。

鬼子投降后，莫侠投靠李节文和梁卓文，将日伪投降后缴纳的军械盗走，藏于万山群岛各处，并自封护鱼大队长，大搞走私，横征暴敛，在万山海面勒索渔民及来往船只。为了洗脱罪名，莫侠花费巨款，到县城南头活动，最终成为万山乡长。当时宝安的有识之士十分不满，觉得此举有辱宝安。

《宝安县属仙花盛放》

1948年12月4日《珠江报》

上任乡长之后，莫侠更加肆无忌惮，在万山各处种植鸦片。当时有渔民到省里反映此事，省政府却是派中山县政府来彻查相关事宜。据中山县的调查，垃圾尾、芝洲、忠芯洲、外伶仃、穿窿门、竹湾头、三门、万山等岛均遍布罂粟，不过因为各岛均为宝安县属地，中山县无权处置。

此路是我开

除种植鸦片外，莫侠借设立机构巧立名目收取海上通行费，盘剥渔民与过往商船，让各处渔民叫苦不迭。

莫侠和梁卓文在万山群岛和伶仃岛成立所谓的“中国农民局生产委员会鱼民协进会”，并分别成立万山护鱼大队和伶仃岛护鱼大队，分别担任领导人。当时，莫侠设立宝安县万山警察所水巡队，强行驻守大岩岛等，向来往船只强征牌照费，甲等的每艘葡币三十二员，乙等二十一元，丙等十六元。而过往渔船，则以当日鱼市价格的百分之二强征税银，本地渔船直接征收两成渔获毛利。

《宝安县警越界驻防万山岛上胡作非为》

1948年12月10日《大光报（韶关）》

在中山县看来，宝安县在己方辖区之外征税尚可容忍，但在中山县传统辖地内设立机构、横征苛税，已经属于越界侵权。1948年7月29日，接到本地渔民投诉后，中山县警察局遵照县政府命令，派遣 10 名武装警察前往万山司澳湾（即西澳岛）调查。警方查实当地设立宝安县警察局万山群岛警察分驻所司澳湾派出所，警长姚星同时兼任护鱼第一分队长，麾下武装人员二三十人。中山警察提出，司澳湾属于中山县辖境，要求姚星解散武装、移交管辖权，遭到姚星拒绝，称没有上级命令绝不撤离。

1866《广东图》，虚线以东为新安界，虚线以西为香山界。东、西澳、万山岛均为香山界

在30年代的广东省地图上，大万山岛是归给宝安县的

中山警察原本想以武力解决，但一看自己十个人，对方则有二十多个人，实在打不过，便与姚星进行交涉。多次交涉无果后，中山警察只能要求姚星出具事件证明。中山警察回县，参阅档案后称，司澳湾本就属于中山县属区域，宝安县警察局竟然在此设派出所，这是越界行为。随后，中山县政府将相关事宜电报省政府，请求责令宝安县撤除司澳湾派出所。当然，宝安县政府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中山的行动

省府层面迟迟没有处置，1948年底，中山县组建巡察小组，由县渔会理事长萧仇带队赴东澳岛实地调查。12月17日，萧仇召开记者会，陈述万山群岛民生困境，向中山县政府提出治理改良方案。

1947年广东省地图中的万山群岛分属两县

萧仇提出，万山群岛粮食高度依赖外运，但群岛地处外运封销线外，为官方禁运粮食之地，因此，首要任务是打通粮食供给渠道，同时强化海上武装力量，守护渔业生产。当日正值中山县参议会第五次大会期间，亦有议员提案，要求力争收回万山群岛管辖权，组建海上自卫队保护渔民。

萧仇将实地见闻整理成调查报告，提交中山县参议会。报告梳理万山群岛地理、渔业状况，援引《广东图说》《香山县志》《地名大辞典》等史料，佐证司澳湾、大万山等地隶属中山。此外，萧仇还提出了四点要求：

1.依据岛上人口核发粮食运照，方便集体采购粮食；

2.准许岛上组建自卫武装，购置枪械；

3.向渔民发放专项贷款；

4.在万山群岛设立渔站，统一渔获运销，压缩转运损耗。

随着争端的持续发酵，万山问题逐渐引起中山县各届的关注。1949年1月，萧仇与中山一些殷商热心人士筹备组建海兴渔业股份有限公司，计划购置新型渔船开发万山渔场。同时中山县也上报省政府，请求确认大小万山等岛屿归属中山县。

《万山群岛暂不划界》

1949年3月14日《建国日报》

省府将此事交由第一区专员公署会同中山县核查。3月13日，一区专员公署发函中山县，称现在时局动荡（也是，国民党当局已经打输了三大决战），现在划分属界，容易发生纠纷，待大局稳定之后，再派员办理划界，省政府实质上不想管这件事。

中山重编万山保甲

省里不管，中山县也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在1949年3月中下旬，派专员前往万山群岛，编理户籍及保甲，设立万山联保，将其归入海营乡。4月19日，经中山县政府批准，万山警察分驻所正式设立，首任巡官为萧龙庆。设置万山警察分驻所的理由，中山县对外称，万山群岛孤悬海外，亡命之徒将其据为巢穴，而此处为中山重要的渔业产地，所以重视此处治安。

《中山万山群岛恢复设自治》

1949年3月30日《建国日报》

设立万山联保和万山警察分驻所的理由，中山县所宣称的理由也不再客气，直接称万山孤悬海外，战后被匪类盘踞，为亡命之徒的巢穴，渔民生计饱受侵害，同时这里是广东重要渔场，必须强化治安管控。

宝安县的抗议

1949年6月8日，宝安县也发函给中山县，称万山群岛为宝安县所辖，宝安在此已经设立有万山乡公署，中山县地方团队进驻车蒲岛、占据东后庙、设立万山警察分驻所等行为，有损宝安县治权，要求中山县撤销所有新设机构，撤出万山群岛。

《万山群岛辖权宝安再起纷争》

1949年7月8日《环球报》

中山县接函后，派七区三灶警察所去复核。复核结论肯定还是老一套，就是中山此举有据可依，中宝两县本来就在1929年划过界，以垃圾尾为界，中山并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直到宝安县解放前夕，宝安县依然觉得中山县越界。1949年9月的《宝安县政府工作报告》中，县长张志光依旧称：“万山乡境被占，该乡一部分小岛，近据报突被中山县警察局进占一案，已转呈囗囗（应为‘省府’）制止中”。

万山群岛最终归属

1949年10月15日宝安县解放，10月30日中山县解放。1950年5月20日内伶仃岛解放；5月25日，解放万山群岛战役打响，垃圾尾岛率先解放，随后牛头岛、蜘洲岛、大小万山、外伶仃、担杆等岛屿相继攻克，8月4日攻占蚊尾洲，万山群岛战役全部结束。为了纪念解放垃圾尾岛时牺牲的“桂山号”登陆舰指战员，广东省人民政府将垃圾尾岛更名为桂山岛。

1950年5月25日，垃圾尾战役拉开万山海战的序幕，解放军“桂山”号在战斗中中弹起火，该舰所有船员及搭载的131师的大部分将士在登陆战中阵亡。

1951年1月，出于巩固珠江口海防、统筹渔业发展的考量，广东省政府将原属中山县的唐家、香洲、湾仔及一批海岛划归珠江专区海岛管理处，同时划入部分宝安、东莞沿海属地，海岛管理处为县团级建制。1952年7月，海岛管理处移交中山县管辖；同年12月，省政府批准设立中山县渔民区，统辖海岛管理处所属岛屿与部分沿海地带，区政府驻地唐家。

1953年4月20日，为了加强海边防管理，发展渔农业生产，经政务院批准，珠海县成立，其地域范围是在渔民区所辖地域的基础上，再从中山县划出前山、吉大、南屏、北山、关闸等地组成，县治设在唐家。1959年3月22日，珠海县并入中山县；1961年，珠海县恢复建制，县治改设香洲。至此，万山群岛最终归珠海所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