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湖南南岳衡山,叶剑英与汤恩伯在游击干部训练班发生争执。表面看,这是两位教育负责人的意见不合,实际上,争论指向一个更大的问题:游击战究竟是一套军事动作,还是一整套依靠民众、组织民众的战争方法?
南岳训练班的设立,并不是国民党军突然对共产党产生了兴趣,而是抗战形势逼出来的选择。
1938年,南京、徐州、广州、武汉相继失守,国民党军在正面战场承受巨大压力。中共中央判断,单靠大兵团阵地作战,很难长期牵制日军,必须把战线伸到敌后,让日军占领城市,却无法真正控制广大乡村。
周恩来、朱德曾向蒋介石建议发展游击战争,并提出由中共方面协助训练国民党军干部。蒋介石最终同意在南岳举办游击干部训练班。1939年2月,叶剑英以八路军参谋长身份,率领三十多名干部前往授课。
这项任务让叶剑英颇为谨慎。
游击战不是几句“分散、隐蔽、袭击”就能讲清楚的。红军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形成的经验,包含反“围剿”、长征、根据地建设和群众动员等多个层面。讲得太浅,学员只会记住一些战术名词;讲得太透,又难免让人担心军事机密外泄。
叶剑英曾向周恩来询问中央的考虑。周恩来转达的意思很明确:民族危亡之际,抗日大局重于一时得失,不能因为担心对方将来可能反目,就拒绝传授抗敌本领。
毛泽东的态度也很坚决,大意是不要顾虑太多,游击战该讲的就讲。话说得直白,执行起来却并不轻松。毕竟,国共两党之间既有合作,也有摩擦,陕甘宁边区还要防范国民党军的军事压力。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叶剑英感到棘手的,并不是国军学不会夜袭、伏击和破坏交通,而是他们对政治工作的排斥。
南岳训练班的课程中,军事教育约占百分之五十五,政治教育约占百分之四十五。军事部分包括游击战略、战术和爆破技术,政治部分则涉及民众运动、基层组织以及游击战争中的政治工作。
一些国军军官对此很不理解:“我们来学打仗,为什么还要学这些?”
叶剑英要讲的恰恰是,游击队不能脱离群众单独存在。没有群众提供情报、粮食、掩护和兵员,分散的小股部队很快就会变成无源之水。游击战的“游”不是漫无目的地跑,“击”也不是单纯寻找敌人开枪,而是依靠社会基础不断恢复力量。
国民党军官对十六字诀一类的战术内容往往听得认真,讲到如何选择伏击地点、如何避实击虚,课堂气氛就活跃起来。可一讲到组织群众、争取中间力量、教育俘虏,便有人觉得空泛,甚至认为这是共产党故意保留核心内容。
实际上,问题不是中共有所保留,而是双方对军队的理解不同。红军长期处在兵少、装备差、根据地不稳的环境中,政治工作不是装饰,而是维持部队和根据地的基本手段。国民党军则更看重军衔、编制、装备和上级命令,习惯于依靠行政力量征兵征粮。
这种差别,课堂上很难靠几个月扭转。
训练期间,叶剑英还尝试推行较为平等的管理方式,让不同军衔的学员同吃同住,共同参加劳动,并通过下乡活动了解民众工作。许多国军军官起初觉得新鲜,时间一长却难以适应。长期形成的等级观念,不会因为一次集体生活就自动消失。
汤恩伯当时担任训练班教育长,对中共教员和教学内容始终保持警惕。据相关回忆,他允许学员学习游击战术,却不愿他们接受共产党关于军民关系和政治动员的观念。一次纪念周会上,汤恩伯公开谈及共产党能否服从国民政府领导,叶剑英当场反驳,认为既然谈抗战合作,就不能一面合作,一面处处设防。
这场争执,使训练班内部的矛盾公开化。叶剑英看得很清楚:对方并非完全不懂游击战,而是不愿接受游击战背后的组织方式。只学动作,不学根基,最后得到的只能是战术模仿。
后来国民党军确实在敌后投入了大量兵力,最高时据叶剑英1944年6月谈话所述,达到近百万人。但不少部队进入敌后后,既没有稳定的群众基础,也缺乏长期坚持的准备,遭到日军扫荡后迅速衰败,部分部队甚至投降或转为伪军。
大别山一带的桂系部队,曾较好地运用分散、夜袭和伏击等办法,说明国军并非完全不能使用游击战。然而,他们往往把百姓视为临时情报来源,靠出钱雇人刺探消息,却没有建立可靠的群众组织。部队一旦转移,留下的乡民还可能遭到日伪报复,军民关系便越来越脆弱。
战术可以抄,经验可以记,唯独战争所依托的社会关系无法照搬。南岳训练班真正暴露的,正是这一层隔阂:国军想从共产党手里拿到一把趁手的刀,却不愿接触铸刀所需要的制度、纪律与群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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