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的北平,燕京大学校园里,罗仪凤常常是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女学生。她出身名门,却不靠家世张扬;她会英语、法语等多种语言,谈吐端庄,做事细致,身上带着旧式家庭教育留下的克制。
罗仪凤的母亲康同璧,是康有为的长女。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流亡海外,康同璧也曾奔走欧洲,为父亲演讲筹款。她见识广,交游深,性格却十分强硬。
罗仪凤的父亲罗昌同样受过良好教育,曾在日本、英国求学,也是梁启超的弟子。康同璧与罗昌在海外相识,后来结为夫妻。这样的家庭,使罗仪凤从小便接触中西文化,也早早学会了几国语言。
她十六岁进入燕京大学家政系。家政在当时并不只是烧饭理家,还包括营养、卫生、儿童教育和家庭管理。罗仪凤成绩不错,办事周全,受到校方重视。她没有想到,校园带给她的并不全是书本和青春。
北平沦陷后,燕京大学处境艰难。罗仪凤曾因与司徒雷登及学校事务有关,被日军宪兵拘押。据相关回忆,她在狱中度过了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日子。获释后,她几乎不谈那段经历,连最亲近的人也很难从她口中听到细节。
更沉重的打击来自感情。她的初恋对象同样是燕大学生,曾参与学生运动,后来被捕入狱,最终死于狱中。两个人都曾身陷囹圄,一个活着出来,一个没能回来。罗仪凤没有把自己的幸存看成幸运,反而始终背负着难以摆脱的负疚感。
她后来对人说:“不再碰政治了。”这句话听起来决绝,可她很快发现,那个年代想彻底躲开政治,并不是关上房门就能做到的事。她只能回到母亲身边,做康同璧的私人助理和家庭管事。
康同璧晚年仍常接待朋友,也喜欢帮助晚辈。罗仪凤要安排饭菜、账目、客人和家中杂务,常常提前许多天准备。新中国成立后,康同璧在中央文史研究馆任馆员,所得收入也由女儿管理。钱并不宽裕,既要维持日常生活,还要接济亲友,罗仪凤只能一笔一笔地盘算。
她并非冷冰冰的管账人。有位晚辈想吃西餐,她便省下开销,亲自准备了一桌饭菜。餐后留下许多餐具,她也默默收拾。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位名门小姐的生活,早已被柴米油盐填满。
感情却在此时重新闯入她的生活。一次康家聚会中,罗仪凤结识了罗隆基。罗隆基早年留学美国,专攻政治学,谈国际问题时颇有声势。罗仪凤起初只是旁听,后来两人逐渐熟悉,开始通信、通电话,甚至用英文交流。
罗隆基常拿两人的姓氏开玩笑:“咱们都姓罗,五百年前是一家。”这类话听着轻松,却让长期沉默的罗仪凤感到亲近。她开始穿鲜亮些的衣服,在聚会上也不再始终沉默。那一年,她已经四十岁上下,而这段感情,距离她早年的初恋已经过去了许久。
罗隆基的经历却与她不同。他感情经历复杂,婚姻也曾有过变化。罗仪凤或许知道这些,却仍愿意相信两人之间存在特殊的情分。交往一年多后,她亲手做了一个象征爱情的蛋糕,又附上英文书信和鲜花,委婉表达了希望确定关系的意思。
回应却让她难堪。罗隆基并没有准备进入婚姻,只愿维持亲密而暧昧的关系。罗仪凤没有当面争执,分开后仍按节令送去糕点。她守住了礼数,却没有守住内心的平静。
后来,她得知罗隆基在与自己往来的同时,也同别的女性交往。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两人对感情的理解并不相同。她需要的是承诺,对方看重的却是相处时的愉快。多年后有人问她,假如罗隆基再来求婚,她还会不会答应。罗仪凤只冷冷说:“我嫌他脏。”
这段关系没有公开闹翻,却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早年的初恋以死亡结束,后来的恋情则以失望告终。两次打击叠在一起,使她对婚姻彻底失去信心。此后,她把全部精力放回母亲身上,继续管理康家的生活。
康同璧去世后,罗仪凤失去了经济来源和原有的交际圈。家产处置、亲人失联、生活窘迫接踵而来,她不得不变卖家具和衣物维持日子。曾经熟悉多国语言、出入名流聚会的女子,晚年只能粗茶淡饭,冬天靠暖手袋取暖。
罗仪凤去世后,遗体与母亲康同璧安置在一起。由于墓碑处理和墓地安排等原因,碑上只刻有康同璧的名字,没有留下女儿罗仪凤。一个在康有为家族中长大、经历过战乱与情感创伤的女子,最终连姓名也没有完整留在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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