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4岁的樊锦诗第一次到敦煌实习,被安排在莫高窟旁的一座破庙里住。庙里没电,晚上点蜡烛;没厕所,上厕所得跑很远的路。

到敦煌的第一个晚上,她听见门外有动静,以为是坏人,吓得赶紧关紧房门,一整夜憋着尿,瞪着天花板到天亮。

第二天推门一看——门外站着一头驴。

她本可以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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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锦诗1938年生于北平,祖籍浙江杭州,在上海长大。家里条件不差,她中学时就爱逛博物馆,1958年考进了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

1962年那次实习,她被洞窟里历经千年的色彩打动了。可实习结束回到北京,她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来了。

1963年毕业,25岁的她面前摆着两个选择:北京,研究条件好;上海,离家近。

她一个都没选。

敦煌文物研究所写信到北大要人,指名要当年去实习的四个人,她是其中一个。父亲急了,写了一封长信给学校,希望重新分配女儿的工作,让她转交。

樊锦诗悄悄把信扣下了。

她后来解释:既然决定服从分配,不管敦煌多苦,也得去。

她对恋人彭金章说,三年,三年后我就去武汉找你。

大漠里的日子

真正扎下根来,光靠心动不够。

喝的是咸水,点的是油灯,住的是土屋,睡的是土炕。半夜里老鼠成群结队在房梁上奔跑,有时吱吱叫着掉到她被子上。刮风的时候黄沙遮天蔽日,白天看不见路。整个研究所只有一部手摇电话。

沙尘暴来的时候,黑乎乎的风沙铺天盖地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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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白过:有许多次离开的机会,她犹豫过。她说"我其实也想过离开"。

可每次深思熟虑之后,她还是留下了。

那三年之约,最终没能兑现——遇上了十年浩劫,她走不成。

19年,一个在敦煌,一个在武汉

1967年,她和大学同学彭金章结婚。婚后两地分居:她在敦煌大漠,他在武汉大学。

那边的武大,考古还是一片空白,彭金章一心筹建考古系;这边的她,把全部心思都给了莫高窟。

1968年,她怀了孩子,本想去武汉生产,孩子却早产了。接到电报,彭金章挑起扁担就往敦煌赶,汽车转火车再转汽车,两千多公里。等他赶到,孩子已经出生快一个星期了。

小小的婴儿光着身子,裹在樊锦诗的大衣里。从小衣食无忧、初为人母的她,哪里知道怎么带孩子。看见丈夫的那一刻,她禁不住嚎啕大哭。

孩子还没满月,他就得赶回武汉——中国的夏商周考古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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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上班,也要带孩子。每天出门前,她用被子把孩子围在床上,然后去工作;下班急急忙忙往家赶,只要听见哭声,悬了一天的心就放下了——那说明孩子还安全。

可有一次推门,孩子躺在煤渣子里,五六个月大的脸被刮花了。

她难受到想哭。

后来老二出生,被送到河北农村的姑姑家。老二5岁那年她去接,一个小孩呆呆站在门后,她径直走了进去,没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

这一分开,就是19年。

1986年,甘肃省有关部门派出干部专程到武汉大学,讨论他们夫妻俩谁调动。武汉大学最终把决定权交给了这对夫妻。彭金章明白,妻子心里放不下那片石窟。他毅然抛下自己亲手创立的武大考古专业,去了敦煌,改行研究佛教考古。

他对她说过一句话:我等她。

有人想把莫高窟变成摇钱树

1998年,60岁的樊锦诗成为敦煌研究院第三任院长。

当时的莫高窟,风沙严重威胁石窟,多处崖体摇摇欲坠,壁画病害严峻。735座洞窟,几乎每一个都不同程度地有病。

而另一边,旅游开发的热潮涌来,不少人想把莫高窟变成"摇钱树"。

她非常愤怒。

为了给莫高窟撑起一柄保护伞,她拿起法律武器。在她的推动下,《甘肃敦煌莫高窟保护条例》和《敦煌莫高窟保护总体规划》先后颁布实施——这在全国文物保护领域是头一份。

她说:"全世界再没有第二个莫高窟了。如果莫高窟被破坏了,那我就是历史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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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提出"数字敦煌"——给每一个洞窟、每一幅壁画、每一尊彩塑建立数字档案,让莫高窟"活"下去。游客先在数字展示中心看虚拟漫游,再进洞窟实地参观,既看得更全,也缓解了人挤人对壁画的伤害。

学术大师季羡林称赞这个创意,用了四个字:功德无量。

经过十多年努力,"数字敦煌"在2016年正式上线,全球网友可以免费观览30个经典洞窟的高清内容和全景漫游。

给洞窟做考古报告,国际上无先例可循。《敦煌石窟全集》第一卷,她和团队用了大约30年才编纂完成。

她说:"绝不能马马虎虎。一定要脚踏实地,甘坐冷板凳。"

为了把敦煌保护好,她坚持"走出去、引进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帮助下,敦煌研究院先后与日本东京国立文化财研究所、美国盖蒂保护研究所、美国梅隆基金会等机构开展合作,开创了中国文物保护领域国际合作的先河。

2008年底,敦煌莫高窟保护利用工程正式开工。除了风沙治理、崖体加固、安全保卫这些基础工程,还要完成149个A级洞窟的文物影像拍摄、加工处理和数据库建设。

心归处,是敦煌

从1963年算起,她在这片大漠里待了58年。

她完成了敦煌莫高窟北朝、隋及唐代前期和中期洞窟的分期断代,成为学术界公认的成果;她主编了26卷《敦煌石窟全集》,参与国际合作,让敦煌石窟的保护研究逐步与国际接轨。

人们叫她"敦煌的女儿"。可在她看来,敦煌研究院自1944年建院以来,一批批学者和文物工作者放弃优渥的生活远赴大漠,一去便是一生——她只是其中一个。

"一腔爱,一洞画,一场文化苦旅,从青春到白发。心归处,是敦煌。"——这是感动中国给她的颁奖词。

1974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1993年起,她连续担任全国政协第八、九、十届委员,把敦煌的事,一次次带到更高的地方去说。

2018年,党中央、国务院授予她"改革先锋"称号;2019年,她被授予"文物保护杰出贡献者"国家荣誉称号,同年获"最美奋斗者"称号。2020年,她当选感动中国2019年度人物。

她对家人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尤其是对孩子。可她也有过一句决绝的话:

"如果还有下一生,依然还是原来那句话,我为敦煌奉献一辈子是值得的,无怨无悔。"

我们大多数人很难想象,把58年押在一件事上是什么感觉。

但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个"敦煌"——那件你明明放不下、却总说"再等等"的事。

她没等。她扣下了那封信,转身走进了风沙里。

她生在江南,长在上海,本可以留在那里;父亲为她求过情,那封信当时就在她口袋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信留下,把自己交出去。

你那件一直说着"再等等"的事,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