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翻了个身,把空调被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肩膀,但凉意还是顺着睡衣的缝隙往里钻。
这是离婚后的第九十二天。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失眠得这么彻底了。
刚办完手续的那半个月,我几乎每晚都要靠半片褪黑素才能合眼。
后来慢慢习惯了旁边空荡荡的半张床。
习惯了夜里哪怕有动静也不用伸手去推醒身边的人。
睡眠反而规律了起来。
但今晚不行。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滴打在卧室外那台老旧的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又绵长的滴答声。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唤醒这间屋子里所有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以前每到下雨天。
赵康就会在睡前拿一块旧毛巾。
把外机上面垫着的那块塑料板压实。
说这样雨滴砸下来的声音会闷一点。
不会吵到我睡觉。
现在,那块塑料板早就不知被风吹到了哪里,雨水直接砸在铁皮上,清脆得让人心烦意乱。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已经取消了,我往下划了很久,才在各种工作群和公众号推送的夹缝里,找到了赵康的头像。
他的头像还是那张我们一家三口去三亚玩的时候,他在海边拍的风景照。
没有人物,只有一片蓝得发灰的海,和几只飞过的海鸥。
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个月十五号。
“这个月女儿的抚养费三千,打你尾号4521的建行卡了。”
“收到了。”
就这么冷冰冰的两句话,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打出几个字。
又删掉。
反反复复。
我想问他,下雨了,你那边冷不冷。
我想问他,你胃病最近还犯不犯,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想问他,这三个月,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后悔。
但这些话,在键盘上敲出来,都显得太矫情,太逾越。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只是共同抚养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前夫和前妻。
法律赋予我们的关系。
仅限于每个月那三千块钱的转账。
以及每周末一次的探视权。
最后,我鬼使神差地,只发了两个字。
“睡没。”
没有标点符号,连一个问号都没有。
就像以前无数个寻常的深夜。
我加完班回到家。
看到卧室门缝里透出的微光。
推开门随口问的那一句一样。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我猛地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太冲动了。
他可能会觉得我有病,大半夜发神经。
或者他已经睡了。
明天早上看到。
只会回一个冷漠的问号。
甚至,他可能身边已经有了别人,这条消息会引发一场不必要的误会。
我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去想。
试图把呼吸放平缓。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震动就像一道闪电,直接劈中了我的神经。
我几乎是弹射般地坐了起来,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
赵康回复了。
不是问号,也不是冷漠的敷衍。
是一段很长的文字,外加一张转账截图。
“没睡。刚在整理明天的出差资料。刚才往你那张建行卡里转了两万四千五百块钱。里面有一万八是下个学期婷婷的辅导班续费,我算过时间,差不多该交了。剩下的六千五,是你妈下个月透析要交的自费部分。我明天一早去河北下工地,项目要盯三个月,可能没法及时转钱,索性一次性打给你了。”
“另外,你那个车,左前轮的刹车片磨损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一直下雨,路滑,你别开。我走之前跟小区门口老李修车铺打过招呼了,你明天抽空把车开过去,他会给你换新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晚上别熬夜了,你那个颈椎经不起折腾。空调调高两度,早点睡。”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他那句“早点睡”上面。
我没忍住,捂着嘴,在寂静的卧室里,压抑地哭出了声。
这就是赵康。
这就是那个跟我结婚十五年。
最后在民政局门口连一句“保重”都没说。
转头就走的男人。
他永远不会说“我想你”,也不会说“对不起”。
他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牵挂,全都被包裹在这些数字、转账、刹车片和辅导班的学费里。
如果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大可以只管女儿的三千块抚养费,绝口不提我妈的透析钱。
如果他真的已经放下了,他不会连我车子刹车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既然你还这么在意,既然你还把这个家的事情放在心上,那当初,我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的思绪被拉扯回了四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阴天,空气里闷着快要下雨的湿气。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列满数字的A4纸。
那是我们十五年婚姻的全部清算。
“房子归你,贷款还剩六十万,你自己慢慢还。婷婷归你,我每个月出三千抚养费。家里的存款一共四十二万,一人一半,二十一万。车子是我的名字,我开走,折价算你四万,我再转你四万。一共转你二十五万。”
赵康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Polo衫,头发有点乱,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看着那张纸,觉得无比荒谬。
十五年。
从我们二十七岁一无所有地凑钱付这个老破小房子的首付,到后来生下婷婷,再到现在。
十五年的感情,十五年的日日夜夜,最后就浓缩成了这两百多平方厘米纸上的几行数字。
“就这些了?”
我冷笑着问他,
“你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赵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林慧。今天把事情定下来,明天周一,我们去把证换了。”
“你弟弟赵凯借的那十五万呢?”
我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那是三年前他买房的时候借的!当时说好的一年就还,现在呢?三年了,连个响都没有!那是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说好留给婷婷以后出国留学的,你凭什么一笔勾销?”
赵康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
“我没说一笔勾销。赵凯现在的工程款结不下来,弟妹又刚生了二胎,他们现在哪有钱还?等他手头宽裕了……”
“等他宽裕?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弟弟没钱买房,你这个当哥的去借高利贷都要帮他!你爸住院,医药费全是我们在垫,你那个好妹妹出过一分钱没有?赵康,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谁才是你的家人?你的老婆孩子,在你心里永远比不上你们老赵家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林慧!”
赵康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那是我亲弟弟,我爸是我亲爸!他们有难,我能见死不救吗?你难道没有娘家人吗?你妈透析这三年,我每个月拿五千块钱出来补贴,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这是我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死结。
钱。
亲情。
界限。
我们都不是坏人,我们都在拼命地为了这个家奔波。
我每天在私企里加班到晚上九点,为了拿那点微薄的项目奖金。
他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落下一身胃病和腰肌劳损。
我们赚得不算少,但钱就像流水一样,在这个漏风的大家庭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觉得我是个冷血的女人,不懂得血浓于水,只知道算计自己那点小家子气的存款。
我觉得他是个愚孝的懦夫,为了充当家族里的老大哥,毫无底线地牺牲老婆孩子的利益。
那场争吵,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那天吵到最后,我们连话都懒得说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
我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的接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透了。
十五年前,他为了给我买一个两千块钱的金戒指,在工地上连续加了半个月的夜班,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结痂。
那时候我摸着他粗糙的手,哭着发誓这辈子不管多苦都要跟着他。
十五年后,我们坐在价值三百万的房子里,却为了十几万的债务和几千块钱的补贴,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对方。
“离婚吧。”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轻飘飘的、完全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
赵康抠着沙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没有听见的时候。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离吧。”
就这样。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摔东西,也没有为了孩子痛哭流涕。
两个中年人,用最理智、最冷酷的方式,解剖了这具已经病入膏肓的婚姻尸体。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走完流程,拿到了那张轻飘飘的离婚证。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回吧。”
他把绿色的本子揣进口袋里,没有多看我一眼。
“你去哪?”
我看着他的背影问。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昨天我已经把几件换洗衣服拿过去了。下午我回公司开会。”
他甚至连回家最后拿一次东西的机会都放弃了。
他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把自己从我的生活中剥离了出去。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以为我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不用再为了他弟弟借钱的事情争吵,不用再忍受他在饭桌上因为工作不顺心而板着的脸,不用再为了周末是去他妈家还是回我妈家而冷战。
我的工资卡完全由我自己支配,我想买什么护肤品就买什么,不用在点付款的时候还心虚地看一眼他的脸色。
但这种错觉只维持了不到两周。
现实的落差,往往是从最琐碎的细节开始侵蚀人的防线的。
一天下班回家,我顺路去超市买菜。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
我习惯性地拿了一块五花肉。
又去挑了两根苦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条码的滴滴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赵康最喜欢吃苦瓜炒肉。
他总是说这道菜下火,夏天吃最合适。
而我最讨厌苦瓜的味道。
我看着购物袋里的苦瓜,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他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我买这苦瓜给谁吃呢?
我站在收银台前。
深吸了一口气。
对着收银员说。
“不好意思,这两根苦瓜我不要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提着那袋没有苦瓜的菜,走在回小区的路上,突然觉得手里的塑料袋有千斤重。
回到家,推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以前这个时候。
如果赵康先下班。
厨房里肯定会传来抽油烟机轰鸣的声音。
客厅的电视机也会开着。
放着他爱看的新闻频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玄关处我自己的鞋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我去洗手间洗手,抬头看向镜子旁边的置物架。
那里曾经摆着他的剃须刀、他的洗面奶、他的牙缸。
现在,那个角落空荡荡的,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印记。
我伸手摸了摸那圈印记,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
离婚不仅仅是换了一个本子。
更是把一个人硬生生地从你的生命里连根拔起。
连带着那些早就长进你血肉里的习惯。
一起撕扯得鲜血淋漓。
到了第二个月,这种钝痛感演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无力。
那天是周末,婷婷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去阳台收衣服。
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一黑。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地板上了。
后脑勺磕在阳台的推拉门轨道上,隐隐作痛。
婷婷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蹲在我旁边,吓得脸色苍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手里紧紧攥着我的手机。
“妈,你醒了!妈你吓死我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起猛了……”
我虚弱地安慰她。
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
她给赵康打过电话。
“你……打给你爸了?”
我问。
婷婷点点头,抽噎着说。
“我不知道怎么办,你突然就倒下了,怎么叫都不醒……我只能给爸爸打电话。但是……但是爸爸说,他现在在郊区陪客户看场地,走不开。他让我先打120,或者给舅舅打电话……”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一个无底洞。
我不是在怪他。
客观上来说。
他确实有工作。
他确实在郊区。
他确实不可能瞬间飞回来。
更重要的是,我们在法律上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没有义务在这个时候丢下一切赶来救我。
但我还是觉得悲哀。
如果是在三个月前。
哪怕他在天涯海角。
听到我晕倒的消息。
他也会不管不顾地往回赶。
那个曾经无论多晚都会为我留一盏灯。
无论多累都会在半夜起来给我倒杯温水的男人。
终究还是被我亲手推远了。
我强撑着站起来,从婷婷手里拿过手机。
“不用打120了,妈去沙发上躺会儿吃点东西就好了。别去烦你舅舅了。”
那天下午。
我躺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发呆。
傍晚的时候,赵康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似乎还在外面。
“死不了。”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声音很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下午那个客户实在太重要了,我走不开。我叫了个外卖,买了点排骨汤和补气血的粥,大概还有十分钟送到。你……自己注意身体。”
说完,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外卖真的送到了。
看着餐盒里热腾腾的排骨汤,我眼眶一酸。
他还是了解我的。
他知道我低血糖发作后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腻的东西。
但他再也没有资格,或者说,没有身份,端着这碗汤坐在我床头,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去了。
这种“还有人在意,但已经不再属于你”的拉扯感,比直接的冷漠更折磨人。
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就维持着这种诡异的默契。
表面上,我们是不相往来的前夫前妻。
除了涉及女儿和钱的事情,绝不主动联系。
但实际上,他的影子在这个家里无处不在。
我家的水管漏水了。
物业来修。
说下面那个阀门老化得太严重。
得换个特殊的型号。
他们手头没有。
我正发愁去哪买那个特殊型号的阀门,第二天,一个快递就送到了家门口。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铜阀门,型号分毫不差。
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赵”字。
我妈每个月透析的医院,换了一批新的缴费机,只能用微信绑定就诊卡扫码缴费。
我妈年纪大了,弄不明白,我在公司又请不出假。
晚上我赶到医院,正准备去找护士帮忙补缴,护士却告诉我,费用下午已经结清了。
“是你女婿来交的,他还帮老太太把微信弄好了,说以后在手机上点一下就行。”
护士笑眯眯地说。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大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明明已经从我的生活里退场了,却又像一个无形的幽灵,固执地在这个家的边缘徘徊,修补着那些因为他的离开而露出的破绽。
直到今天晚上。
这张两万四千五百块钱的转账截图,彻底击碎了我这三个月来辛苦建立的心理防线。
我拿着手机。
看着屏幕上他最后那句“早点睡”。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离婚?
既然离了婚,为什么又要这样互相折磨?
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一刻。
他说他明天一早要去河北下工地,项目要盯三个月。
三个月。
如果不去见他,这三个月里,我们可能连一面都见不到了。
等他回来,也许一切都变了,也许他身边真的有了别人,也许那些残留的温情,就会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被彻底风干。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衣柜前。
我随便抽了一件风衣套在睡衣外面。
拿上车钥匙。
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卧室门。
婷婷在隔壁房间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推开门,冲进了秋夜的雨幕里。
小区门口老李修车铺还没开门,我的车停在车位上。
我上了车,打火。
左前轮的刹车确实有点软,踩下去有轻微的异响。
这声音我已经听了快半个月了,一直没当回事。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我把车开出了小区,朝着他租住的地方开去。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离这里大概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那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握手楼。
环境很差。
巷子很窄。
车子根本开不进去。
当初他净身出户。
把所有的现金都留给了我和孩子。
自己只带走了几套衣服。
我不知道他这三个月是怎么在那种地方熬过来的。
雨下得很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
凌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在孤独地闪烁。
我的脑子很乱。
我不知道我跑到他那里去要说什么。
要求复婚?
还是把钱还给他?
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见他一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现在不去,我一定会后悔。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城中村外面的路口。
我撑开伞,走进那条泥泞的小巷。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好几个。
地上的积水混着垃圾的酸臭味,让人有些作呕。
我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他租住的那栋楼。
三楼,302室。
我站在走廊里。
看着那扇破旧的防盗门。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门缝底下的光已经熄灭了。
他应该已经睡了。
我抬起手,想要敲门。
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凌晨将近四点,我以什么身份敲开这扇门?
一个深夜睡不着跑来找前夫的疯女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里面突然传来了咳嗽声。
很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那是他老胃病引发的慢性咽炎,每到换季或者过度劳累的时候就会发作。
紧接着,是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音。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拍响了防盗门。
“砰砰砰!”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赵康警惕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是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还是有些发颤。
门内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传来了拖鞋拖地的声音,接着是锁芯转动的清脆声响。
门开了。
赵康站在门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
屋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瓦数很小的台灯亮着。
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让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苍老了十岁。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
一张铁架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堆满了图纸和文件的折叠桌。
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水杯,旁边散落着几粒胃药。
这就是他这三个月来的生活。
把一百多平米的房子留给了我,自己在这个逼仄的角落里,每个月拼命挣钱,然后把大半的收入准时打到我的卡上。
“你疯了吗?外面下这么大雨,大半夜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终于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焦急。
他侧开身子,
“进来吧,身上都湿了。”
我走进屋子。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烟草的味道。
他以前在家里是不抽烟的。
我站在屋子中央。
看着他局促地拿毛巾擦拭椅子上的杂物。
想让我坐下。
“别忙了。”
我开口叫住他。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你给我转的钱,我看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他避开我的视线,去拿桌上的水杯,
“该交的钱总得交,我正好发了笔奖金……”
“我是问你,既然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要管我妈的透析费?为什么还要管我的车子刹车片?赵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你很伟大,很有情有义?”
我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赵康拿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林慧,我们是离婚了,不是成了仇人。”
他的声音很低,
“你妈对我好过,她生病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你的车子是我买的,我知道它有什么毛病,你不懂车,出了事怎么办?这跟伟大无关,这只是……只是习惯。”
“习惯?”
我苦笑了一声,
“你习惯了照顾我,习惯了替我操心,那你为什么不能习惯拒绝你弟弟的无底洞?为什么不能习惯在这个家里给我留一点安全感?”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道十五年来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旧伤疤,再次被血淋淋地撕开。
赵康放下水杯。
双手撑在桌子上。
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恨我。”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恨我不分轻重,恨我把家里的钱拿去填我家的窟窿。我不怪你。”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可是林慧,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弟弟跪在我面前,说借不到钱他老婆就要打胎离婚,我能看着他家破人亡吗?我爸躺在ICU里,医生说不交钱就停药,我能拔了他的管子吗?”
“我出身就是个泥腿子,我是全家砸锅卖铁供出来的大学生。我身上背着的,不仅是我自己的人生,还有他们一辈子的指望。你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的存款是怎么攒下来的吗?你以为我不心疼你每天加班到半夜吗?”
他突然伸手捶了一下胸口,眼眶红了。
“我心疼啊!但我没办法!我被夹在中间,我喘不过气来!我也想自私一点,我也想只管老婆孩子,但我做不到!所以我同意离婚。因为我知道,只要跟我在一起,你永远都会受委屈。房子给你,钱给你,我自己滚蛋。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安全感了。”
这段话,他憋了三个月。
或许,憋了三年,甚至更久。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因为极度压抑而肩膀微微颤抖的中年男人。
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是他不爱了,不是他不在乎了。
而是他被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家庭责任压垮了,他觉得放开我的手,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何其愚蠢。
又何其悲凉。
我走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悲壮?”
我一边流泪,一边死死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净身出户,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你每个月偷偷打钱,我就会觉得好受?赵康,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别过头。
不敢看我。
“我们是夫妻!十五年的夫妻!”
我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遇到问题,你应该跟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你一个人像个圣母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然后用离婚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逃避!”
“你弟弟的事情,你当初哪怕只是跟我好好说一句‘老婆,我真的很为难’,而不是直接去借高利贷,我会真的见死不救吗?你总是习惯性地把你家人放在第一位,习惯性地把我当成外人防着,这才是我们婚姻里最大的问题!”
赵康愣住了。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明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明天去河北,去多久?”
“三个月。”
他下意识地回答。
“好。”
我松开他的胳膊,后退了一步,
“这笔钱,我收下。你安心去出差。三个月后,你回来。”
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回来,我们重新谈。不是谈复婚,是谈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做婷婷的父母,做彼此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人,你应该怎么重新界定你的家庭边界。”
“如果你还是那个只会牺牲自己家去成全你原生家庭的赵康,那这笔钱,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笔烂账。以后除了抚养费,你一分钱都别打给我,我也不会再管你的死活。”
“如果你能想通,如果你能明白你现在的核心家庭只有我——不对,是只有婷婷和你自己。如果你能学会拒绝,学会自私一点……”
我没有把话说完。
但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赵康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光芒。
“好。”
他低声答应了一个字。
很轻,但很重。
我转身往门外走。
“林慧。”
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回去开车慢点。明天别忘了去换刹车片。”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走出那栋破旧的握手楼,外面的空气已经不再那么沉闷。
雨还在下,但风已经带来了一丝清晨的凉意。
天快亮了。
我坐进车里,启动引擎。
其实我不知道三个月后会怎么样。
我们这代人的婚姻,早就不是一句“我爱你”或者“我恨你”就能概括的。
它里面掺杂了太多人情世故、柴米油盐、老人孩子,它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我们死死地缠在一起。
扯断它,会痛彻心扉。
缝补它,需要刮骨疗毒。
但我知道,至少今晚,我不会再失眠了。
那个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回复。
不仅让我红了眼。
也终于让我看清了我们之间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底下的。
一点真心。
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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