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夜来得很早。
陈桂芳端来一碗半温的白粥,配着一小碟咸菜。
她把碗重重磕在木桌上。
“吃吧。”
“吃完自己去后院洗脸。”
她没有像裴铮交代的那样“当亲闺女疼”。
更像是对一个寄人篱下的累赘。
我拿起勺子,安静地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前世我嫌弃乡下的饭菜难以下咽,摔了碗。
结果是被陈桂芳饿了整整两天。
那两天里,裴铮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才终于明白,在这里,只有顺从才能活下去。
这辈子我不想再吃那种苦头。
吃完饭,我自己端着碗去水槽洗干净。
水很冷。
冻得我的手指有些发红。
陈桂芳坐在堂屋里嗑瓜子,一边看着电视。
她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种不哭不闹的配合感到意外。
“倒是省事。”
她嘟囔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
陈桂芳出门去打麻将,临走前锁了院子的大门。
“别乱跑。”
“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我知道院墙的一角有个狗洞。
上辈子我试图从那里钻出去找爸爸,结果被卡住,挨了陈桂芳一顿毒打。
这次我轻车熟路地拨开墙角的杂草。
瘦小的身体轻易地钻了出去。
村头有一家小卖部。
柜台上放着一部掉漆的红色公用电话。
我摸出昨晚从陈桂芳那碗粥钱里偷偷省下的一块硬币。
这是我仅有的财产。
小卖部老板娘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我。
我搬了个小板凳,踩在上面。
拿起听筒,按下了那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上辈子居委会送来特困补助资料时。
我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户籍信息。
户主不是裴铮。
不是林菀。
是一个叫祝悬的男人。
林菀远房姑婆的孙子。
一个常年在外游荡、连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走动的远房表叔。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个慵懒沙哑的声音。
“喂?”
“谁啊?”
背景音里有游戏机的电子音,显然他还没睡醒。
我深吸了一口气。
祝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大清早的,哪来的小屁孩直呼大名啊?”
“打错了吧?”
“等等。”
我紧紧握着听筒
“我没有打错。”
“我叫裴渺。”
“林菀是我妈妈。”
电话里的游戏机声音突然暂停了。
祝悬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林菀?裴家那个?”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你去查一下你的户口本。”
“我的户口,现在挂在你的名下。”
祝悬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开什么玩笑?”
“老子连婚都没结,哪来的孩子?”
“小鬼,诈骗也得找个靠谱的剧本吧?”
“你去派出所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完全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们假装离婚。”
“把裴音留在了身边,把我丢到了乡下。”
“为了不让我影响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他们把我的户口迁给了你。”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祝悬才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现在在哪?”
“平桥村,村头小卖部。”
我听见他在那边翻找钥匙的声音。
“在那待着别动。”
“我倒要看看,林菀两口子搞什么鬼。”
电话被挂断了。
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老板娘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哟,谁家的小丫头,打电话找家长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硬币放在柜台上。
转身走出了小卖部。
刚走回院子,就看见陈桂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她手里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
“死丫头,你跑哪去了!”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爸来电话了,赶紧接!”
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按了接听键。
“渺渺啊。”
裴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刻意的温和。
“在陈婶家习不习惯?”
还没等我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裴音
“爸爸,妈妈说下午带我去水族馆看大鲨鱼!”
“你快点去开车呀!”
裴铮的声音立刻变得慌乱,他捂住了话筒。
但那句“音音乖,爸爸马上来”还是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把话筒拿到嘴边。
“渺渺,爸爸这边有点忙。”
“你要听话,知道吗?”
我站在乡下的冷风里。
听着电话那头岁月静好的欢声笑语。
“知道了。”
我平静地回答。
然后,主动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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