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叔子车祸住院,老公跪在客厅哭,让我把存了八年的十八万全拿出来。我攥着银行卡没说话,他立马摔了结婚照,说我要看着亲弟弟死。我妈一把按住我手腕,把我往身后拽。她没看我老公,只盯着地板上一张泛黄的缴费单。我弯腰捡起来,是五年前我宫外孕手术那天,小叔子买游戏皮肤的发票,日期刺眼。我把发票折好,塞进了床头铁盒的夹层里。
第一章 病房外的算盘
小叔子叫周凯,比我老公周明小五岁,今年二十六。人躺在市二院ICU外头的过渡病房里,两条腿打着钢钉,肋骨断了两根,脾脏切了三分之一。医生说后续治疗加康复,保守估计要二十万出头。周明跪在客厅地板上哭的时候,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屏保还是我俩结婚那年拍的婚纱照。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说周凯是为了给客户送货才出的车祸,公司不认账,说他是私自接单。保险赔那点钱,连前期手术费都不够。
我站在沙发边上,左手攥着那张建行的卡。卡里十八万六千三百块。是我和周明结婚八年,我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给人做账,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周明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八,交完房贷两千四,剩的钱刚够家里开销。这十八万里头,有我婚前打工攒的四万,有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两万,还有周明每个月交给我的一千五百块生活费。整整八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烫过一次头。
周明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挂在胡茬上,说话声音都劈了。他说,姐,我求你了,凯子才二十六,他还没结婚,他不能没腿。我张嘴想说,那钱不是全留着应急的吗。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周明家的情况。公婆走得早,周凯是周明一手带大的。周明十五岁就辍学去工地搬砖,供周凯读到中专毕业。在周明心里,这个弟弟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沫子。她没看我,直接走到周明面前,说,你先起来。周明不动,还是跪着,额头抵在茶几沿上,哭得喘不上气。我妈伸手把我拽到她身后,她的手很凉,手指头一根一根扣着我的手腕,扣得死紧。她说,这钱是小北的命,不是拿来填你们家窟窿的。周明猛地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妈,嘴唇哆嗦着,说,妈,周凯他姓周,我亲弟弟。我妈说,那小北呢?她姓陈,她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周明不说话了,眼泪还在往下掉。我被他哭得心口发闷。说实话,我动摇过。我想起周凯以前来家里,总爱坐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掉一地,走的时候从来不扫地。他管我叫嫂子,但眼神总是往我衣柜里瞟。有回我买了条新裙子,吊牌还没摘,他当着我面说,嫂子,你这身材穿这个,浪费了。周明就在旁边笑,说凯子嘴贫。我当时没吭声,把裙子塞回衣柜,一次也没穿过。
我正想着,我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那纸皱巴巴的,被周明跪着的时候压在膝盖底下,边上沾着灰。她展开看了一眼,又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张缴费单。五年前,市妇幼保健院的门诊缴费单。日期是我宫外孕手术那天。项目栏写着——皮肤美容科。金额一千二百八。名字是周凯。
我记得那天。我肚子疼得站不直,周明在物流园加班,电话打不通。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医生说要立马手术,不然后果严重。我躺在病床上,签字的手一直在抖。后来周明赶来,在手术单上补签了字。我在医院住了四天,那四天里,周凯一次没来过。周明说他上班忙。原来那天,他在买游戏皮肤。一千二百八,是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
我把缴费单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裤兜。周明还在等我的答案。他看我折纸,以为我松口了,往前挪了挪,手伸过来想接那张卡。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对他说,这钱我要想想。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灰,眼睛死死盯着我,说,想什么?人命关天,你想什么?我低下头,没说话。他又开始吼,说,陈北,你今天要是不拿钱,咱俩就不过了。我妈挡在我前头,说,不过就不过,谁离了谁活不成。周明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摔门走了。门框震得嗡嗡响。我站在原地,手还攥着银行卡。我妈蹲下去,一点一点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装进垃圾袋。她没抬头,声音低低的,说,小北,这钱不能给。给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拿出一个铁盒。铁盒是周明以前装茶叶的,铁皮磨得发亮。我把那张缴费单塞进铁盒的夹层里,盖上盖子,上了锁。铁盒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工资条,一条断了的红绳,一把生锈的钥匙。我摸着铁盒冰凉的面,听见窗外周明车子发动的声音,轰一脚油门,开远了。
第二章 谁在说实话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市二院。不是我良心发现,是我得把事弄清楚。周凯到底怎么出的车祸,公司为什么不认,治疗费到底要多少。周明哭了一晚上,没回家,电话也不接。我骑电动车到住院部,在护士站问周凯的情况。护士说,周凯昨天半夜醒过一次,又昏睡过去了。他送进来的时候,家属签字的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染黄头发。
我愣了下。家属签字不是我,也不是周明。那女的是谁?我正想问,那女的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脚上穿着拖鞋,走路啪嗒啪嗒响。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两眼,问,你是周凯的家属?我说,我是他嫂子。她哦了一声,把保温桶往护士台上一搁,说,那正好,医药费交一下。昨天来的那个男的,是他哥吧?哭得跟死了人似的,结果一分钱没交,拍屁股走了。
我看着她。她说话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我说,你是谁?她笑了笑,说,我是周凯的女朋友,赵巧。他出车祸那天,是去帮我拉货。我说,那公司为什么不认?赵巧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公司,周凯早被开除了。他这几个月一直帮我跑运输,那车是我表哥的,没上保险。我脑子嗡地响了一声。没上保险。那周明为什么跟我说公司不认账?
我问赵巧,周凯什么时候被开除的?赵巧说,三个月前,他在公司仓库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被开的。我站在原地,手指头冰凉。三个月前,周凯还来我家吃过饭。他穿着外卖员的外套,说自己在跑外卖。周明还给他夹菜,说跑外卖辛苦。我问赵巧,周明知道这些吗?赵巧说,知道啊,他帮周凯赔了对方五千块,人家才没报警。我听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赵巧还在说,说周凯这人虽然没个正形,但对她还行。她说,嫂子,这钱你们得管。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看着她染黄的头发,和耳朵上三个耳洞,没说话。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给周明打电话。打了三个,他才接。他声音哑得很,说,干什么。我说,周凯早被开除了,你为什么骗我说公司不认账?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骗你,我之前也不清楚。我说,赵巧说你帮周凯赔了五千,你怎么没告诉我?他沉默得更久,最后说,陈北,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我弟躺病床上呢。
有意思吗。我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说,周明,那十八万里,有我妈给我的钱。他吼起来,说,你妈你妈,你就知道你妈!你嫁给我了,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我弟要是没命了,你负责?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电动车停在路边,太阳晒得坐垫发烫。我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坐在轮椅上,旁边有个老太太给他擦嘴。老头流着口水,老太太一边擦一边说,慢慢吃,不着急。我忽然想起来,我和周明结婚那天,周凯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以后我就是你亲弟。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懂事。
我在铁盒里的那张缴费单,原来只是冰山一角。我以为我和周明是一家人,可他们兄弟俩的事,我这个做嫂子的,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三章 厨房里的冷战
那天晚上周明没回家。我做了两碗面,一碗放桌子上,一碗盖在锅里。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还没想好。妈在电话里叹气,说,小北,你记住,心软是病,得治。我说,妈,他毕竟是我老公。妈说,他拿你当老婆了吗?我哑口无言。锅里的面凉了,坨成一块。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刷了锅,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下午周明才回来。他身上一股烟味,眼睛肿着,胡子没刮。他进门没看我,直接去厨房,开冰箱找水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喝完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说,陈北,我想了一晚上。我以为他要说什么软话。结果他说,那十八万,你出十五万,剩下五万我找朋友借。以后这钱,算我的,我慢慢还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没有商量,像在通知我。我说,周明,那个钱是我的嫁妆加咱俩共同攒的。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说算我的,我还你。我说,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五千八,房贷两千四,剩下的还五万,不吃不喝也得还两年。他说,我去跑夜班。我说,你白天开叉车,晚上跑夜班,不要命了?他急了,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弟躺在那,你让我看着他死?
我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后盖摔开了,电池滚出去老远。我盯着地上的电池,说,周凯是成年人,他打架被开除,帮人拉货不上保险,出了事自己没责任?周明说,他不懂事。我转过身看他,说,他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他永远不懂事,你就永远给他擦屁股?周明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他说,陈北,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没再说。我知道再说下去,他会动手。以前他也有过急的时候,但从不打我。可今天的周明,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眼睛红得吓人。我弯腰捡起遥控器和电池,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周明在门外踹了一脚门,说,你就是个冷血的东西。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到地上坐下。我没有哭。我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摸出手机,给赵巧发了条微信。是昨天在医院留的。我问她,周凯有没有买过商业保险。赵巧回得很快,说,他买过个屁。又问,周明真拿不出钱?我没回。过了几分钟,赵巧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很大,带着火气,说,嫂子,实话告诉你,周凯这些年没少给他哥添乱。打架、赌钱、搞大人家肚子,都是周明擦的屁股。你那个老公,就是个扶弟魔。你可得想清楚。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把这段话听了一遍又一遍。赵巧的话不一定全真,但至少说明,周明瞒着我的事,不止那一件。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我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
第四章 翻出来的旧账本
第二天我请了假,在家翻东西。不是找钱,是找周明藏起来的旧账本。我知道他有个习惯,所有花销都记在一个蓝皮本子里,放在衣柜顶上的鞋盒里。他说这是过日子的人该有的账。我以前不看,是信他。现在我想看,是他先瞒我。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鞋盒拿下来。盒子很轻,里面除了那个蓝皮本子,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些零散票据。我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本子记了六年多,从我们结婚第二年开始。我越翻,心越凉。
周凯的支出,占了本子的一大半。五千块赔人家鼻梁,三千块给一个叫小琴的打胎,还有陆陆续续的转账,少的几百,多的上万。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给周凯交房租。我从来不知道周凯租房住,周明说弟弟住公司宿舍。我继续往前翻,翻到去年春节前。周明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了一万八,本子上写着:凯子欠款急用。那年春节,家里年货都是我掏钱买的。
我合上本子,手都在抖。周明一个月就挣那么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双袜子破了都让我缝缝。可他给周凯花的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我算什么?我在超市站一天,脚脖子肿得发亮,回家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周凯的游戏皮肤、赌债和打胎费。而周明,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把本子搁在床头,翻出铁盒,把那张缴费单和这个蓝皮本子并排放一起。铁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我心里越来越空。
晚上周明回来了。他看见鞋盒放在床上,脸刷地白了。他冲过来想抢本子,我退后一步,把本子抱在胸口。他低声说,你翻我东西?我说,这是共同财产,我为什么不能看。他咬着牙,说,陈北,你非要这样是吧。我说,周明,你告诉我,哪一笔是经过我同意的。他不说话了,站在我对面,呼吸很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凯子是我弟。我养他,天经地义。
我笑了。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好,你养他天经地义,那你别拿我的钱养。周明说,你的钱?这个家哪样不是我挣的?我说,我一天站八个小时,晚上接私活做账,一个月也有三千八。你给过我多少?他愣了下,没接话。我继续说,五年前我宫外孕,你弟在买皮肤。那张发票我留着。周明的脸抽搐了一下,说,那事都过去了。我说,过不去。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冷下来,说,陈北,你变了。我说,我是变了。不变,等着被你们家掏空吗。
周明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书房,把门摔得震天响。我坐在床边,把蓝皮本子一页一页拍下来,存进手机私密相册。铁盒的钥匙,我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已经裂了。
第五章 婆婆的鬼话
周凯住院第七天,周明把我妈叫到家里来。他知道我最听我妈的话,想让我妈劝我。可他算错了一件事,我妈早就不吃他那一套了。
我妈进门的时候,周明端茶倒水,脸上堆着笑,说,妈,您坐。我妈没理他,直接坐我旁边。周明搓着手,说,妈,这事是小北误会了。凯子是我弟,我不能不救。我妈说,你救你弟,我不拦着。但小北的钱,不能动。周明说,那钱是共同财产。我妈笑了笑,说,周明,你摸着良心说,那钱里有多少是你的?周明不说话了。
我回屋把铁盒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打开。那张缴费单,那个蓝皮本子,还有一沓转账记录。我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周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妈拿起蓝皮本子翻了几页,放到一边,说,周明,这就是你过日子的账?周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妈继续说,你知道小北为什么宫外孕吗?周明抬头看她。我妈说,因为你弟那天跟人打架,你跑出去处理,她在家里肚子疼,电话打不通,一个人爬下楼打车去医院。你后来连句道歉都没有。
周明脸色灰了。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我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那些年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我没哭。哭没有用。我早就知道了。
周明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妈,过去的事是我的错。可凯子不能等。求你们,先救他,钱我以后还。我妈叹了口气,说,周明,我不是不信你。是你这个人,一沾你弟的事,就没有底线。今天是小北的十八万,明天就是小北的命。周明猛地摇头,说,不会的,我不会的。我妈没再理他,转头看我,说,小北,你决定。
我握着铁盒,手指头冰凉。我心里明镜似的,这钱不能给。赵巧说得对,周凯是个无底洞。今天十八万,明天二十八万,后天就是我和周明流落街头。我把铁盒重新锁好,说,周明,这钱我不能拿。周明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红了。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说,陈北,算我瞎了眼。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崩开,擦过我妈的手背,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赶紧去捂我妈的手。周明也愣了,站在原地,看着我妈手上的血,没动。我抬起头,盯着他说,周明,我们离婚吧。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说什么?我又说了一遍,离婚。他嘴唇哆嗦着,说,为了十几万,你要跟我离婚?我说,不是十几万。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他没说话,转过身,打开门走了。
第六章 赵巧的实话
我和周明分居了。他住医院附近的招待所,我住在家里。我妈搬过来陪我。我开始咨询离婚的事,心里像揣着一块冰,又冷又沉。
第八天,赵巧约我在医院旁边的馄饨店见面。她这次没染黄头发,戴了顶黑帽子,脸色很差。她坐下就说,周凯醒了。我心里一紧,问,情况怎么样。赵巧说,腿保住了,但以后不能干重活。我松了口气,说,那还行。赵巧看着我,说,嫂子,你真要跟周明离?我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凯昨天跟我吵了一架。我问他,以后怎么办。他说,有他哥呢。我说,你哥自己都快离婚了。你猜他说什么?我摇头。赵巧学着周凯的语气,说,我哥离不了。陈北心软,我哥一哭,她准回来。
我手里的勺子当啷掉进碗里。赵巧赶紧说,嫂子,我没编瞎话。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我坐在那儿,觉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原来在周凯眼里,我就是个心软的冤大头。周明一哭,我就回来。他们兄弟俩,早把我拿捏死了。
赵巧又压低声音说,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抬头看她。她说,周明其实有钱。我愣住。她接着说,周明在物流园有个入股的小账户,是周凯上次喝多了说漏嘴的。我问过周凯,他说他哥每年能分三万多,那钱存在另一个卡里,你不知道。我耳朵里嗡了一下。赵巧说,嫂子,你回去查查。他要是真没钱,我也不会多嘴。可他有钱不拿,非要逼你出,这不欺负人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馄饨店的。外头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花。我骑电动车回家,一路手都在抖。到了家,我打开衣柜,把周明所有衣服口袋翻了一遍。在一件旧棉袄内兜里,摸到一张银行卡。卡号我从来没见过。我拿手机银行试了试,用周明的生日,密码不对。用他的身份证后六位,进去了。余额:七万六千五百。
我盯着那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年分红,少说也有十万。他给周凯花了不少,还剩七万多。他有钱。他有钱却跪在地上求我,摔结婚照,说我冷血,说要和我离婚。他从来没想过动自己的私房钱。那七万多,够周凯前期的治疗费了。可他没有。在他心里,我的钱可以动,他的不行。
我截图,发给赵巧。赵巧回了一个字:看吧。
我关上手机,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冒泡。我盯着那翻滚的水,忽然觉得很平静。我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条微信:你回来,我们谈谈。他秒回:想通了?我没回。他又发:我现在就回来。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旁边放着离婚协议书。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窗外起风了,把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吹得乱晃。那衬衫是周明的。我看了它一眼,又收回目光。铁盒里那把生锈的钥匙,就压在缴费单下面。那是五年前,周凯租的房子的钥匙。他当时说丢了,原来是留在我家,被周明藏起来了。我把它也拿了出来,摆在银行卡边上。该清的,今天都清了吧。
第七章 撕开最后一层脸
周明回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他以为我回心转意了。可他看到茶几上的东西,笑就僵在脸上。他慢慢走过来,眼睛盯着那张银行卡,喉咙里滚了一下,说,你哪来的。我说,你旧棉袄里翻的。他脸色变了,说,陈北,你翻我东西翻上瘾了?我说,我不翻,怎么知道你有钱。他闭嘴了。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说,七万六千五。加上你这些年给周凯花的,你从没断过钱。他低着头,不看我。我又把离婚协议书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签了吧。房子归你,车归你,我只要回我妈给我的两万,和这十八万里的六万。剩下的归你。周明猛地抬头,说,你疯了。那十八万是共同财产,你凭什么分走一大半。我说,凭我站了八年超市,凭我晚上做账做到凌晨。他冷笑,说,你以为你多能干?没有我,你能攒下这么多?我也笑,说,没有我,你早被你弟掏空了。
周明不签。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住头,闷声说,陈北,我们不能离。我弟还没出院,家里不能散。我说,你弟有你,你家散不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说,你非要这样是不是?我说,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抓我胳膊。我往后躲开。他抓了个空,站在那里,像不认识我一样。
他说,我要是不签呢。我说,那我走法律程序。他喘着粗气,说,陈北,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没说话。他忽然软下来,又跪下了,这次跪得更猛,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说,算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钱先给我弟用,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我低头看他。他脸上全是泪,和那天晚上一样。可我现在知道了,这眼泪里,有多少是算计。
我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那把生锈的钥匙,说,周明,这个钥匙你认识吧。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我说,五年前我手术后在家养着,你弟说钥匙丢了,你帮他找了三天。结果钥匙就掉在我们床底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租了房?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继续说,他租那个房子,是为了带人打牌。房租你交的。你弟在牌桌上输了多少,你就填了多少。周明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直起身,把钥匙扔进铁盒里,盖上盖子,锁好。我对他说,周明,你不是坏。你只是习惯了牺牲我。可我不想再当那个被牺牲的人了。
他跪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风停了,白衬衫静静地挂在阳台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第八章 闹到医院去
第二天,赵巧给我打电话,说周凯在病房里闹。他把护士的托盘掀了,还骂周明废物,说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我赶到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周凯在里面吼。他嗓子还虚着,但脏话一点不含糊。我推开门,看见周明站在床头,脸上有新鲜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周凯半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手还在挥。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说,嫂子,你来了。我还以为他服软了。结果他下一句是,钱带来了吗?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看着他,说,周凯,你的医药费,你哥会想办法。他愣了,说,想什么办法?那七万多先拿来啊。我笑了笑,说,你连你哥私房钱都知道。周凯脸色变了,看了周明一眼。周明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
周凯忽然换了一副嘴脸,声音软下来,说,嫂子,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以后我改。我摇摇头,说,你改不了。他急了,说,我改,我肯定改。我没理他,转向周明,说,离婚协议在茶几上。你什么时候签,我什么时候去办。周明没抬头。周凯在床上喊,哥,你不能离!离了咱家就散了!周明还是没动。
我转身往外走。周凯在我身后喊,陈北!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哥,你能有今天?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脸上全是恨,眼睛瞪得溜圆。我说,周凯,你说反了。要不是我,你们兄弟俩早去喝西北风了。他没话了。
走出住院部大门,赵巧追出来。她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她自顾自点上,吐了一口烟,说,嫂子,你比我强。我苦笑了下,说,强什么,被人当傻子耍了这么多年。赵巧说,现在醒也不晚。我点头。她说,周凯这德行,你离了是对的。我问她,你呢?赵巧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我早想跑了。等他出院,我就走。我们俩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影子很短。我忽然觉得,这场婚姻,就像一栋漏水的房子。我一直忙着拖地,却忘了抬头看,屋顶早塌了。
第九章 签字那天
周明终于签字了。是在我起诉离婚的第三天。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平静,说,陈北,我签。你来拿协议书吧。我说,好。我带着我妈去了。周明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摆着两份签好字的协议书。他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胡子拉碴。他看见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拿起协议,一条一条看。他给我的部分,比他该给的多了两万。他说,那两万,算补偿。我抬起头看他。他避开了我的眼睛。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也是这样,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害羞。现在才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从一开始就是。
我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周明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他说,陈北,以后好好过。我点头,没说话。他把我送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那,手扶着门框,像怕自己倒了。我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只能回头。不能一直错下去。
去民政局办手续那天,天气很好。我和周明在门口碰头。他没刮胡子,穿一件旧T恤。我们并排走进去,谁也没说话。工作人员问,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周明也点头。章落下去,红得刺眼。出来的时候,他把离婚证塞进口袋,说,我回医院。我说,嗯。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陈北,对不起。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打在我脸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铁盒钥匙还在。我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座山。
第十章 铁盒里的答案
离婚后第三天,我搬出了那个家。房子归周明,我租了个小单间。搬家那天,我妈和我一起。我的东西不多,三个纸箱就装完了。最沉的,是那个铁盒。我妈问我,还不扔了?我摇摇头,说,留着。
到了新家,我打开铁盒。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泛黄的缴费单,蓝皮本子,生锈的钥匙,断了的红绳,撕碎又粘好的工资条。我把那张工资条拿起来。那是五年前我宫外孕手术那个月的工资条,扣了八百块病假。当时周明说,没事,下个月就补回来。可下个月,周凯买皮肤花了一千二百八。我拿着工资条,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归置好,重新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铁片贴着皮肤。我妈在厨房下面条,热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是旧小区,楼下有小孩在追跑,闹哄哄的。我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给一个小男孩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很认真。小男孩说,爸爸,快点儿。男人说,慢点儿,系紧了你才不会摔。
我忽然想起,周明从来没这样对过我。也没有这样对过我们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他总是忙,总是累,总是先顾着周凯。我靠在窗台上,风吹起我的头发。我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摸那把钥匙。铁盒里的东西,我不会扔。那是我这八年的证据。证明我曾经多么傻,也证明我现在为什么不能再傻。
手机响了。是赵巧发来的消息。她说,周凯出院了,周明把房子挂到了中介。我回了个嗯。她又说,嫂子,你后悔不?我打了两个字:不悔。
收起手机,我走到厨房。我妈把面盛好了,放了个荷包蛋在面上。她看了我一眼,说,吃吧,吃了有力气。我坐下,拿起筷子,埋头吃面。面很热,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大口吃着,像要把过去八年的苦都咽下去。吃完这碗面,我就要开始新日子了。
铁盒在抽屉里,安静地待着。钥匙在我脖子上,稳稳地挂着。我知道,从今天起,我陈北,只为自己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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