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望安二十九岁那年秋天,死在了城郊公路上。被同车的人推下去的。

那人是周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就认识。出事之后,周凯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案子至今没破。

陈家人后来慢慢拼出了整件事的全貌,拼出来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因为所有的事,都要从六年前那个暮春的下午说起。

那年陈望安二十三岁,身板结实,走南闯北做小生意,扛货跑长途从没喊过累。家里长辈都说他天生一副长寿底子。他性格开朗,待人热忱,街坊邻里没有不夸的。

那天他陪二叔去老城街上买药。暮春的天,太阳不毒不烈,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头的、卖耗子药的,吆喝声搅成一团。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时,一个瘦小的老头忽然从旁边蹿出来,伸手就攥住了陈望安的手腕。

老头花白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褶子一道叠一道,身上那件灰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手冰凉粗糙,指节梆硬,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陈望安挣了两下硬是没挣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老头要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老头压根不理二叔,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陈望安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说话了。声音低哑,像砂纸蹭铁:“你二十九岁有一道坎。过了,一辈子安稳。过不了……”他停了一下,松开手,退后半步,“差一个时辰也过不了。”

说完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子三两步钻进人群,再也找不着了。

二叔骂了一句“神经病”,拉着陈望安走了。陈望安当时也没当回事。二十三岁,身强力壮,前途一片敞亮,谁会把一个疯老头的话往心里去。回家之后他很快就把这事扔到了脑后,日子照常过。

只是偶尔深夜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一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眼睛,又冷,又沉,又好像带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

那目光里的东西,他花了六年才弄明白。

往后几年,陈望安的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生意慢慢上了正轨,攒了些钱。姐姐陈秀兰嫁了人,姐夫林建国是个老实厚道的,两口子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一家人商量着,等秀兰生了孩子,陈望安就把生意交给伙计打理,回家专心照看老小。

秀兰怀胎九月,全家上下喜气洋洋,就等着孩子落地。谁也没工夫去想什么预言不预言的事。

出事那天傍晚,秀兰说想吃鸡蛋羹,家里鸡蛋不够,还有几样坐月子用的零碎物件也得添置。陈望安主动说去城郊集市买。周凯正好在他家串门,说“我陪你去吧”。陈望安就笑着应了。

走之前,秀兰靠在门框上叮嘱:“慢点开,早去早回。”陈望安回头冲她摆摆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得跟小时候一样。

那是秀兰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的样子。

城郊的公路修了好些年,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杨树和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天黑得快,路边的树在暮色里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子。车上就他们两个人,陈望安开车,周凯坐在副驾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凯那天格外安静。陈望安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陈望安也没多想,以为他累了。

现在回过头去看,那天傍晚周凯身上有一处不对。他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的左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车子开到一段前后都没有人的僻静路段,周凯动手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狠狠推在陈望安肩膀上。陈望安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从驾驶座上被推了出去。行驶中的车子虽然不快,但他摔在硬邦邦的柏油路面上,后脑勺磕在路沿的石头上。车子滑出去老远,最后撞进路边的沟里,发动机还在突突地响。

周凯从车里爬出来,看了一眼路上躺着不动的陈望安,转身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玉米秆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就没了声音。

路过的货车司机发现了陈望安,打了急救电话。但等车赶到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消息传回陈家,天塌了。

最要命的问题是秀兰。她还有几天就到预产期了,医生说过她孕期反应重,情绪波动太大会危及母子安全。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夜,最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瞒。

瞒一天是一天。所有人约好了,在秀兰面前不许提,一个字都不许提。亲戚们轮流来探望,强撑着笑脸陪秀兰说话,谁眼里要是有了泪花,就赶紧借口上厕所擦掉。

秀兰问:“望安呢?怎么这几天没见他来?”

大家就说:“他出远门跑生意去了,那边信号不好,打不了电话。”

秀兰没多想。她安安心心在家待产。

这样瞒了四天。

第五天午后,太阳暖烘烘的。秀兰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墙根种了几株月季,花开得正旺,一阵一阵地送香过来。风吹过,头顶晾衣绳上的床单轻轻摆动。

院门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秀兰抬起头,看见陈望安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白汗衫。头发不长不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走路的姿势,微微含一点肩,步子不紧不慢,和从前一模一样。

秀兰笑了:“你可算回来了,跑哪儿去了这么多天?”她招呼他坐,还嗔了一句,“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

陈望安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板凳没有发出应有的咯吱声。他看着秀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跟从前一样,温温的,低低的。他说:“姐,我以后可能出远门比较多,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秀兰愣了一下:“说什么呢,出什么远门?”

他没接这句话。顿了顿,又嘱咐她:“月子要好好坐。鸡蛋每天吃两个,别舍不得。红糖水喝热的,别喝凉的。”

秀兰觉得弟弟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多想,就嗯嗯地应着。陈望安又交代了几件事:说给孩子起名的事不着急,让林建国拿主意就行;说二叔年纪大了,降压药要盯着他按时吃;说家里那棵老槐树,秋天得修枝了,不然刮大风容易断。

他说得很细,细到秀兰觉得不太对劲。她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交代得跟……”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望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秀兰后来记了一辈子。嘴角往上弯了弯,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反倒像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秀兰说:“吃了饭再走啊。”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就淡了。就像太阳底下一片薄薄的冰,一点一点地化掉了。

秀兰眼睁睁地看着弟弟从院门口消失。她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几乎掐进竹子里。

院门是关着的。从始至终,没有开过。

林建国回到家的时候,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空空的板凳说话,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他站在门口,腿一下子就软了。他什么都瞒不住了。

那天晚上,林建国把陈望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兰。从出事那天说起,说到警察来调查,说到周凯失踪,说到全家人怎么商量的,怎么瞒她的,一字没漏。

秀兰听完,半天没出声。然后她问了一句:“他刚才回来的时候,你们看见了吗?”

林建国愣住。

秀兰把午后的事说了一遍。林建国脸色煞白。他回来的时候院门关得好好的,院子里只有秀兰一个人。

这事后来传到了亲戚们的耳朵里。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说是魂报,是望安放心不下姐姐,走之前回来交代后事。不信的说是秀兰孕期情绪不稳,看花了眼。

但不管信不信,有一件事所有人都没法解释——陈望安交代的每一件事,后来都一一应验了。二叔的降压药确实断过一次,是秀兰提醒着续上的。那棵老槐树第二年秋天刮大风,断了一根大枝,正好砸在秀兰平时晒衣服的位置上。提前修过枝,没砸着人。

最让人沉默的是另一件事。陈望安走的那天,距离他二十九岁生日,还差整整四十一天。那个疯老头说的“二十九岁一道坎”,一个字都没错。

至于周凯,至今没有音讯。出事之后警察来村里调查过好几趟,走访了所有认识周凯的人,翻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什么也没找到。他的家里人对他的去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一个细节,是陈望安出事前半个月左右,有邻居看见周凯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桥上,天黑了也不回家,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有人喊他,他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邻居后来说,看着就不太对劲,笑得太用力了,倒像是在咬牙。

但这些都是事后才想起来的。出事之前,没有人觉得周凯有任何异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的事,陈家的人很少对外人提了。只有几个至亲在逢年过节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当年那个暮春的下午——那个瘦小的老头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攥住陈望安手腕,说出那句话。

陈望安的父亲晚年的时候,有一次喝了点酒,红着眼说了一句:“也许那老头是来救他的。可谁能听懂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秀兰的孩子后来平安出生了,是个男孩。秀兰给他起名叫陈念安。

每年清明,秀兰带着念安去给弟弟上坟。念安长大些了,问妈妈:“舅舅长什么样?”

秀兰想了想,说:“走路微微含着肩膀,不紧不慢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