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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闹钟刺破耳膜的时候,姜晚还趴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趴在婚房地板上——昨晚那床垫太软,她认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拖了条被子打地铺。手机屏幕亮着,六点整,旁边是她老公顾衍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老公,早饭想吃什么?我煮面。”

没回。昨晚十一点发的,现在还没回。

姜晚揉着腰站起来,心想算了,反正他们这婚结得跟闹着玩似的。三个月前她爸公司资金链断了,急得差点跳楼,顾家那边托人递话,说愿意联姻,条件是姜晚嫁过去,顾家出一笔过桥资金。她爸当时拍着大腿说“嫁!那顾家少爷我见过,一表人才,亏不了你”。结果领证那天她第一次见顾衍,人就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冲她点了下头说“走吧”,全程没超过五句话。

当晚回家,顾衍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特别平静地说:“我有点发怵,你先睡吧。”

姜晚当时脑子里飘过去三个字:他不行。

不是恶意。她就是单纯觉得,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新婚夜跟老婆说“发怵”,要么是心理有问题,要么是生理有问题。她甚至体贴地没追问,主动抱着枕头去了客房。第二天顾衍倒是正常上班下班,回家该吃饭吃饭,该洗澡洗澡,就是俩人分房睡,中间隔一道墙,比合租室友还干净。

姜晚也没矫情。她嫁过来本来就是冲那笔钱,顾衍给得痛快,她爸公司缓过来了,她认。感情这种东西,慢慢培养呗,不急于这一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她爸早上八点打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晚晚啊,衍衍起来没?你们几点过来?你妈炖了排骨。”姜晚听着电话里她爸小心翼翼的劲儿,心里一酸,嘴上说“马上起,九点到”,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自己。她翻了翻衣柜,挑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配了条丝巾,想了想又换成了正红色。回门嘛,喜庆点,显得她在这边过得挺好。

七点整,顾衍房间门开了。

姜晚正蹲在玄关系鞋带,一抬头就看见顾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眼底一圈明显的青,像是熬了一整夜。姜晚注意到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视力好,隔了三米隐约看见屏幕上是个短视频界面,暂停的画面上有行小字——“婚姻维系第一课:如何让伴侣感受到被重视”。

姜晚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她睡不着的时候,翻过身瞥见顾衍坐床头看手机,她当时以为他在刷新闻,没多想,闭眼就睡了。现在回忆起来,昨晚那画面里他手机屏幕也是亮的,好像也是这种浅蓝色背景的视频界面。所以他一整晚都在看这种东西?怎么让伴侣感受到被重视?

姜晚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新婚夜跟老婆分房睡,然后自己躲在房间里看教学视频学怎么对老婆好?这是什么反向操作?她低着头系鞋带,嘴角压都压不住,怕顾衍看见她还故意清了清嗓子。

“早。”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点哑,像是没睡醒,“你起这么早?”

“回门啊。”姜晚站起来,脸上已经收拾好了表情,笑盈盈的,“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顾衍顿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嗯,有点事。”他说,“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很快。”

姜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终于没忍住,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一下。她转身去厨房热牛奶,心里那点计较忽然就散了。什么不行不行的,人家就是慢热,笨拙,闷骚,大半夜看视频学怎么对老婆好,这种人你还能说他什么?姜晚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回门路上她要不要主动一点,牵个手什么的,给人家一个表现的机会。

八点整,顾衍换了身黑色西装出来,头发梳得规整,人模人样。他拎着车钥匙站在门口,姜晚把牛奶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一口,眉心跳了一下。

“烫。”他说。

“刚热的,能不烫吗?”姜晚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接,“我给你吹吹。”

顾衍没让,自己端着杯子转了两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姜晚站在旁边看他,觉得这人别扭得有点可爱。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喝个牛奶跟喝药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俩人出门的时候,姜晚主动挽了他胳膊。顾衍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但没挣开,姜晚心里一喜,觉得自己策略对了。回门路上她特意挑了个轻松的话题,问顾衍公司最近忙不忙。顾衍说还行,最近在谈一个项目,有点棘手。姜晚就顺着说“那你注意休息”,顾衍嗯了一声,车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忽然开口:“你爸那个公司,最近怎么样?”

姜晚愣了一下。她嫁过来三个月,顾衍从没主动问过她家的事。她转头看他,顾衍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吧,”姜晚说,“上个月那笔资金到账之后,就稳住了。我爸说下半年打算扩一条生产线。”

“嗯。”顾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姜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心里那点疑虑又冒出来。她总觉得顾衍问这话的语气有点怪,说不上哪儿怪,就是跟她爸公司没关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但她很快说服自己——人家是顾家继承人,商场上的事问一句很正常,别疑神疑鬼的。

车停进姜家小区的时候,姜晚远远看见她妈站在单元门口翘首以盼,旁边还站着她小姨和她表妹。姜晚心里一暖,推开车门冲她妈挥手,喊了一声“妈”。她妈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先拉住姜晚的手上下打量一圈,然后才转向顾衍,脸上堆出笑来:“衍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顾衍把后备箱的礼品拎出来,什么燕窝什么海参,整整齐齐摆了四盒。姜晚妈接过去,嘴里说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麻利地拎进屋了。姜晚跟在后头,听见她小姨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晚晚,你老公今天气势不太对啊,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姜晚莫名其妙,“他平时就这样。”

“平时也这样?”小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一直冷着脸。”

姜晚没解释,心想你们是没见过他刚结婚那天什么样,那才叫冷着脸。今天好歹还喝了我的牛奶呢。

进了门,姜晚爸已经在客厅沙发上等着了,看见顾衍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姜晚注意到她爸那手攥得有点紧,顾衍倒是神色如常,说了句“爸好”。饭桌上气氛还行,她妈张罗了一桌子菜,姜晚表妹坐在顾衍旁边,一会儿问“姐夫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一会儿问“姐夫你们蜜月去哪儿玩”。顾衍的回答统一是“随便”“还好”“没去过”,不冷不热。

姜晚看她表妹那殷勤劲儿,心里有点冒火,桌底下踢了顾衍一脚。顾衍看了她一眼,没反应。姜晚又踢了一脚,这回顾衍放下筷子,低头看了桌下一眼,然后抬头问她:“你踢我?”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姜晚妈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姜晚爸干咳了一声,小姨和表妹面面相觑。姜晚脸一下子烧起来,咬着牙说:“没有,我脚抽筋。”

顾衍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姜晚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这人是不是缺根筋啊?她踢他是因为让他对表妹态度好点,不是让他当众揭穿她好吗?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顾衍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情商低,直男,昨晚还熬夜看教学视频学怎么对老婆好呢,你得包容。

吃完饭姜晚妈拉着她去厨房洗碗,趁没人压着嗓门问她:“晚晚,你跟妈说实话,衍衍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姜晚低头刷盘子。

“那他怎么看着……那么冷淡?”她妈凑近了一步,“你俩……那个……处得怎么样?”

姜晚听懂了,耳朵尖红了一下,含糊说:“还行吧,就那样。”

她妈叹了口气:“晚晚,妈不图他们顾家多有钱,就图你过得好。要是他心里有人,你千万别委屈自己,咱家不欠他们的。”

姜晚心里一热,转身抱住她妈:“妈你想多了,他就是性格那样,闷,对我挺好的。”她想起昨晚那个教学视频,嘴角翘起来,“真的,你别瞎操心。”

她妈半信半疑地拍拍她后背,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姜晚和顾衍告辞。她妈送到门口,拉着姜晚的手又叮嘱了几句,姜晚点头说知道了。出了单元门,顾衍走在她前面半步,姜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顾衍好像一直在看手机。吃饭的时候看,坐沙发的时候看,连她妈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都低头瞄了一眼屏幕。

“你工作这么忙啊?”姜晚快走两步跟他并排,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不是周末吗?”

顾衍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捏在手里。“嗯,那个项目,对方一直在催。”

姜晚没多想,点了点头。两人走到车边,顾衍拉开副驾驶门,姜晚刚要弯腰进去,余光扫到单元门那边冲出来一个人,是她小姨。小姨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举着个塑料袋:“晚晚!你们落东西了!你妈让带给你的,排骨!”

姜晚接过来谢了一声,小姨喘匀了气,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晚晚,小姨多嘴一句,你老公刚才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我路过听见几个字,他好像说什么‘确认了’‘就是她’……你知道他什么项目吗?”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姨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他做生意的,打电话不说这些说什么。”

小姨讪讪地走了。姜晚把排骨扔后座,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转头看见顾衍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着,手指快速滑动。她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的开头几行字,是“姜氏集团资产评估报告”。

姜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看我爸公司评估报告干什么?”她问。

顾衍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东西让姜晚后背一凉,不是温和,不是木讷,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审视的锐利。

“昨晚你翻身的时候,”顾衍说,“我手机没关。”

姜晚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视频,”他慢慢开口,“是‘如何识别商业婚姻中的资产转移信号’。”

姜晚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干净了。

第2章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姜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一下一下,重得像锤子。她盯着顾衍,他脸上那种锐利消失了,又恢复到那种平淡无波的、让她以为他“不行”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说“今天风挺大”一样轻飘。

“你说什么?”姜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像绷过了头的弦。

顾衍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挡位旁边。“姜晚,三个月前你爸公司资金链断裂,欠银行四千七百万,加上供应商那边压了快两千万的货,总负债六千多万。顾家过桥资金到账五千万,你爸填了一部分,还剩一千万左右的窟窿。”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念报告,“但上个月你爸忽然宣布要扩生产线,那一千万窟窿忽然就有了着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晚嘴唇发干。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又给她爸注了资,或者她爸找到了别的路子填坑。但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一直以为顾家那笔钱够用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扩生产线的事儿我爸跟我提了一嘴,他没说钱从哪来,我也没问。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掺和。”

顾衍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姜晚觉得那目光像刀子刮过她的脸,凉飕飕的。

“你爸昨天下午在世纪大厦跟一个人见了面,”顾衍说,“聊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你爸拎了个文件袋出来。那个人姓陈,海城陈家的三房,专门做抵押融资。你爸没跟你提过吧?”

姜晚的手攥紧了安全带。她爸确实没提。但她本能地想替她爸辩解:“我爸跟谁见面是他的自由,你调查他?”

顾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车发动了,倒出车位,姜晚坐在副驾上,脑子里一团乱。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主动挽顾衍胳膊的时候他那一下僵硬,想起饭桌上她那两脚踢过去他当众揭穿她,想起他整晚看手机屏幕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什么教学视频,什么如何让伴侣感受到被重视,她居然还偷着乐了一上午。

她就是个傻子。

车开出小区大门,顾衍把车速提起来,姜晚沉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你今天跟我回门,就是为了确认我爸那笔钱的来源?你昨天晚上看了一宿那个评估报告?”

“对。”顾衍承认得很干脆,“但那个视频,也确实看了。”

姜晚愣了一下:“哪个视频?识别什么信号的?”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你看错了。那是两个视频。你翻身那会儿我在看评估报告,亮着的屏幕是报告界面。你睡着之后我确实看了一个视频,是‘婚姻中如何建立有效沟通’。”

姜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他在查她,结果是两个视频叠一块儿被她看岔了。她心里那口气提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提起来,最后变成一种被耍了的恼怒:“所以你大半夜看这种视频干什么?你跟我沟通不了?”

顾衍沉默了三秒。

“姜晚,”他说,“你嫁给我三个月,我们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三百句。你每天早出晚归,我每天在公司待到十点,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觉得我们是在沟通吗?”

姜晚被噎住了。他说的是实话。三个月来她确实躲着他,她觉得这婚姻就是一桩买卖,各取所需,等哪天顾衍腻了或者她家缓过来了,俩人和平分手,谁也不欠谁。她从来没想过主动跟他沟通,她以为他也不需要。

“那你昨晚看那个视频……”姜晚声音小了下去,“是因为想跟我沟通?”

顾衍没接话。车拐上高架,阳光从侧窗打进来,姜晚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搞错了很多事。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你说清楚,你今天回门到底查到了什么?我爸那个钱哪来的?”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爸见陈三房那天,陈三房带了一个人。那个人去年在临市做过一个项目,手法很干净——先用过桥资金帮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填账,然后通过抵押融资把这家公司的核心资产一步步转移出来,最后公司只剩一个空壳,债权全部转到另一家新注册的公司名下。那家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顾。”

姜晚脑子嗡了一下。“姓顾?”

“我二叔。”顾衍说,“顾长山。”

姜晚觉得车里温度忽然降了好几度。顾长山她见过两次,顾衍的嫡亲二叔,顾家集团副总裁,逢年过节在顾家老宅碰面的时候那人总是笑眯眯的,还拍着她的肩膀说“晚晚啊,嫁到顾家就是我们顾家的人,有什么困难跟二叔说”。当时她还觉得这人挺和善。

“你是说……你二叔在布局吞我爸的公司?”姜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他给过桥资金,然后通过陈三房那条线把我爸引到坑里,最后把资产全转走?”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顾衍说,“你爸签了抵押协议,但还没触发兑付条款。我二叔在等——等你爸撑不住,主动违约,然后他就能合法地把资产拿走。”

姜晚一阵阵发冷。她想起今天饭桌上她爸跟她妈说话时那种强撑的笑脸,想起她爸握顾衍的手时攥得那么紧,想起她妈在厨房里说的那句“咱家不欠他们的”。她爸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敢跟她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姜晚问。

“两个星期前。”顾衍说,“我二叔那个项目的资金流水走了我这边一个子公司,财务对账的时候查到了异常。我顺着摸了一下,发现源头在你爸那里。”

“所以你这两个星期一直在查这件事?”姜晚忽然想到什么,“那你今天跟我回门……你不光是来确认的。你是来……”

顾衍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的眼神姜晚看懂了,不是审视,不是算计,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很多话没说出口。

“我是来告诉你,”他说,“你爸签的那份抵押协议,生效条件是你爸的公司连续三个月亏损。上个月他账面亏损,但那是假的——你爸上个月其实盈利了,账是被人做平的。”

姜晚心脏猛地一缩:“谁做平的?”

“陈三房的人。”顾衍说,“他做平了账,让你爸账面显示亏损,目的是触发抵押协议里的违约条款。下个月底之前,如果账面还是亏损状态,你爸所有资产会自动划转到我二叔指定的账户。”

姜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下个月底。距离现在不到四十天。

“那怎么办?”她转过身面朝顾衍,声音急得发颤,“你能帮我爸吗?你能查到这些,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速降下来,驶下高架,在一处红灯前停稳,然后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声音却压得很低:“姜晚,我二叔在顾家掌权二十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留了后手。我查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能做平你爸的账,就能做平别的东西。我动他的局,他会反击。你确定要让我插手?”

姜晚盯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藏得太深了,深到她以为他“不行”,深到他站在她面前看了两个星期的戏,深到昨晚他坐床头翻评估报告的时候她还在旁边偷着乐。

“你是我老公,”姜晚说,“我不让你插手让谁插手?”

红灯灭了。顾衍松开刹车,车子滑过路口,他沉默了两秒,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比上次明显了一些。

“好,”他说,“那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

姜晚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戏,顾衍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把手机递到姜晚面前。屏幕上是一段短信,发件人写着“顾长山”,内容只有一行字——

“衍衍,听说你今天陪晚晚回门了?正好,晚上来老宅吃饭吧,二叔有点事儿想跟你当面聊聊。”

第3章

姜晚盯着那条短信,后背蹿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衍把手机收回去,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辅路。他没说话,但姜晚看见他下巴绷紧了,下颌线拉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她忽然意识到,顾衍之前说了那么多,其实都还没到真正动手的阶段。他二叔这条短信,才是开战的信号。

“他知道了。”姜晚说。

“他当然知道。”顾衍的声音很平,“我查了两个星期,他能坐到顾家副总裁的位置上,不可能一点风都闻不到。这条短信就是来探我的底——看我今天是纯粹陪老婆回门,还是顺带做了别的事。”

姜晚心跳得厉害。她嫁进顾家三个月,对顾长山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中年男人,永远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永远在饭桌上说漂亮话。但现在她想起那些笑容就觉得恶心,那笑容背后是她爸公司被一点点掏空的局,是四十天后她家可能一无所有的悬崖。

“那我们去不去?”她问。

顾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吗?”

姜晚咬了咬牙。她当然不想去。她怕自己演技不够,在顾长山面前露怯,更怕顾衍一个人扛不住他二叔的盘问。但她转念一想,如果不去,等于告诉顾长山“我这边确实有问题”,反而做实了他的猜疑。

“去。”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告诉我待会儿怎么演。我需要知道我的角色是什么。”

顾衍点了一下头,车速提起来往顾家老宅的方向拐。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过流程,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提前备好的台词。

“待会儿到了老宅,二叔大概率会先寒暄,问你爸公司最近怎么样、你家里好不好。你回答的时候,要表现出焦虑——不是演出来的那种,是真实的、藏不住的焦虑。因为你今天确实知道了你爸账上出了问题,你焦虑是正常的。”

姜晚点头。这点她不用演,她已经焦虑得快把指甲掐进掌心了。

“然后他会把话题引到我身上,”顾衍继续说,“问我最近在忙什么项目,问我跟子公司的对接情况。这时候你打断我说话——不用刻意,就插一句嘴,抱怨我最近总是不着家,连周末都在加班。”

“为什么?”姜晚皱眉。

“因为二叔需要确认两件事。”顾衍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知道多少。第二,你有没有跟你爸通气。如果你表现得太镇定,他会觉得我已经把底都告诉你了,我俩是联手的。但如果你抱怨我不着家,他反而会觉得——我还在瞒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他会放松警惕。”

姜晚懂了。她要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一个对丈夫工作一无所知、只顾着自己小情绪的普通女人。她得演得让顾长山相信,顾衍只是个埋头干活的侄子,而她只是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嫁妆媳妇。

“还有呢?”她问。

“没了。”顾衍把车速降下来,前方不远就是顾家老宅的院门,“剩下的事我来应付。你只需要记住——不管二叔跟你说什么,别替我出头,别替我解释,也别替我说好话。你越像个普通妻子,他就越觉得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姜晚深吸一口气。车子滑进大门,她看见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顾长山的黑色奔驰,另一辆她没见过,银灰色的宾利,车牌是隔壁市的。她心里咯噔一下,顾长山今天还带了外人来。

顾衍显然也看见了那辆宾利。他停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姜晚注意到他目光在那车牌上停留了两秒。

“认识?”她问。

“临市谢家的人。”顾衍解开安全带,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谢家在抵押融资这块路子很野,二叔如果带了谢家的人来,说明他今天不光是探底——他可能要摊牌。”

姜晚手心里全是汗。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地面有点晃。顾衍绕过来走到她身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姜晚一愣,低头看他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算紧,但很有存在感。

“别慌。”他说,“你是我妻子,你在自己家。”

姜晚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第一次说“妻子”这个词,也是他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她抬眼看顾衍,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松开她的手,转身往正厅走。姜晚跟在他身后半步,盯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他今天早上出门急,头发没梳好——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正厅的门开着。顾长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套功夫茶具,正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茶。他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色休闲西装,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那男人看见顾衍和姜晚进来,钢笔在指间一顿,脸上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

“衍衍来了。”顾长山放下茶壶,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那标志性的笑,“晚晚也来啦,快坐快坐。今天回门怎么样?你爸身体还好吧?”

姜晚感觉顾长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读她的表情。她按顾衍说的,挤出一个微笑,但刻意让那个笑有点勉强。“挺好的,我爸就是最近忙,累得瘦了一圈。”

“生意人嘛,哪有不忙的。”顾长山笑着接了话,转头对旁边那男人介绍,“这是谢恒谢总,临市过来的,跟我有几个项目在对接。衍衍,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那叫谢恒的男人站起来,伸手跟顾衍握了一下。姜晚注意到顾衍握手的时候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谢恒笑着开口:“顾总大名如雷贯耳,顾家第三代里最能干的年轻才俊,久仰。”

“谢总客气。”顾衍松开手,神色如常,“临市谢家的融资盘子这几年铺得很大,听说上个月刚拿了两块地,势头很猛。”

谢恒笑了一声,没接话。他转过头来看了姜晚一眼,那目光让姜晚很不舒服,像是在打量一件货品。“嫂子好,”他说,“二叔路上提过你,说是姜氏集团的千金,长得真好看。”

姜晚扯了扯嘴角,说了声谢谢,然后自觉地坐到顾衍旁边的沙发上。她坐下的时候特意往顾衍那边靠了靠,手指搭在扶手上,离他的手很近。她不知道顾衍需不需要这个,但她想,一个“普通妻子”在丈夫旁边坐着,总该有点亲密的姿态。

顾长山给他们倒了茶。顾衍端起杯子闻了一下没喝,姜晚学着他也端起来,茶水烫得她指尖一缩。顾长山的目光扫过她那个动作,嘴边笑意加深了几分。

“衍衍,”顾长山放下茶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手上那个智能制造的项目,最近进展怎么样?我上回听老周说,你跟子公司那边的对账出了一点小问题?”

姜晚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来了。顾长山连寒暄都懒得绕,直接切进了正题。

顾衍把茶杯放回桌面,动作轻缓。“对账没问题,子公司那边的流水我让财务重新核了一遍,已经平了。二叔不用担心。”

“哦?”顾长山挑了挑眉,笑容没变,“重新核了一遍?那工作量不小吧,你怎么不跟二叔说一声,二叔这边有专门做审计的团队,帮你过去看一眼就完了。”

“小事。”顾衍说,“子公司那边的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沟通起来方便,就不麻烦二叔的人了。”

旁边谢恒笑了一声。姜晚转头看他,谢恒正低头转那支钢笔,笔帽被他拆下来又拧上去,来来回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忽然开口:“顾总做事谨慎,我欣赏。不过有些事吧,光谨慎还不够,还得——懂分寸。”

这话说得很轻,但姜晚听出来了,话里带着刺。什么叫懂分寸?意思是你一个第三代的小辈,不该查的东西别乱查,不该碰的账别乱碰。

姜晚心里一股火往上顶。她想起顾衍今天早上那个黑眼圈,想起他昨晚一个人坐床头翻评估报告翻到半夜,想起他说“我动他的局,他会反击”。顾衍查了两个星期,瘦了一圈,对面的谢恒轻飘飘一句“懂分寸”就想把他打回去?

她差点就开口了。但顾衍的手忽然在扶手下面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姜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顾衍看她一眼,语气平淡:“烫就放着晾一晾。”

“知道。”姜晚吸着凉气说,“你又不早说。”

谢恒又笑了一声。顾长山看着姜晚那副被烫到、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的笑容终于真正松了一点,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行了,”顾长山摆摆手,“不说工作了,说点轻松的。衍衍啊,你跟晚晚结婚也三个月了,什么时候要个孩子?你妈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说想抱孙子。”

姜晚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生硬,差点呛住。顾衍倒是平静,说了一句“不急”。顾长山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在姜晚脸上又停了一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姜晚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确认、满意、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嘲弄。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余光扫到旁边的谢恒。谢恒正偏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个含义不明的笑,手指停止了转笔,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冲着姜晚的方向,隔空做了一个举杯的动作。

姜晚背后冷飕飕的。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谢恒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她本人,像是在看一张牌。

一张还没翻开的牌。

第4章

从顾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晚坐在副驾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她觉得自己像踩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提心吊胆。顾长山后面又聊了不少话题,从姜家最近的生意聊到顾衍小时候的糗事,问得细碎又看似随意,但姜晚知道每一句话都带着钩子。好在她全程按照顾衍教的演,抱怨了两次顾衍加班,抱怨了一次他老看手机,顾长山脸上的笑容就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车驶出老宅院门的时候,姜晚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谢恒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转着那支钢笔,目送他们的车离开。路灯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嘴角那抹笑还在,但姜晚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谢恒是谢家的什么身份?”她忍不住问。

顾衍把车速提起来,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谢家三房的长子,在临市专做抵押融资和不良资产处置,手底下养了一批做账高手。我二叔这两年很多活儿都是通过他来过桥的。”

“所以今天他坐在那儿,就是给你看的?”

“给咱俩看的。”顾衍纠正,“他要确认我是不是只有一个人。如果今天你来的时候满脸镇定、配合默契,谢恒反而会警觉——他会觉得我背后还有人。但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他很满意。”

姜晚苦笑:“我那是演技好吗?我那是真的快吓死了。”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姜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四十天的倒计时,越算越慌。她扭头看着顾衍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说要演一出戏,到底怎么演?你二叔那边已经起了疑心,谢恒今天来坐了一个多小时,明摆着就是来给你下马威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衍沉默了几秒。“我二叔以为他只查了我一个人,但我也查了他一件事。谢恒上个月在临市拿的那两块地,资金来路有问题——他用了一家空壳公司做的过桥,但那家空壳公司的实控人,是我二叔的连襟。”

姜晚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二叔通过谢恒洗钱拿地?”

“洗钱这个词太重了,”顾衍说,“但资金路径不合规是肯定的。如果他这块地被查出来,银行那边会冻结他名下所有关联账户,包括他用来吞你爸公司的那条资金链。”

姜晚心脏猛地一跳:“那你直接把这事捅出去不就完了?”

“不行。”顾衍摇头,“这件事捅出去,我二叔顶多折一个谢恒,他自己能全身而退。他做了二十年局,每一件事都隔了三层壳,我想把他连根拔,必须找到那层壳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靠边停在一个路口,熄了火,转身面对姜晚。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姜晚,你听好。”他的声音很低,“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听完之后可以拒绝。我不会逼你。”

姜晚被他的语气弄得心里一紧,坐直了身子。

“我查到一个信息,”顾衍说,“我二叔半个月前通过谢恒的手,往境外转了一笔钱,金额很大。这笔钱的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名单上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姓姜。”

姜晚愣了两秒。“姓姜?跟我有关系?”

顾衍看着她。“那个名字,是你表哥。”

姜晚脑子里嗡地炸开。她表哥姜旭,她大舅的儿子,三年前跟家里吵翻了出去单干,做的是进出口贸易,据说在海外混得不错,但具体做什么、赚没赚钱她从来没过问过。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跟姜旭见面是什么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表哥跟你二叔有资金往来?”

“不止往来。”顾衍说,“那笔钱的路径是:二叔→谢恒→姜旭的公司→开曼账户。姜旭在中间搭了桥,收了过路费。而且我从资金时间线上看,你爸公司第一次被人做空账目,是在姜旭跟谢恒接触之后。”

姜晚觉得喉咙发干。“你是说……我表哥也掺和了这件事?他帮着外人坑自己家?”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姜晚攥紧了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她想起小时候姜旭来她家过年,跟她抢糖吃,被她妈训了一顿还冲她做鬼脸。后来姜旭出去做生意,她妈还经常念叨“你旭哥有出息,你得多跟他学学”。谁能想到那个跟她抢糖吃的表哥,现在正站在她二叔那边,帮着拆她家的墙。

“所以你让我配合演那出戏,”姜晚慢慢说,“不止是为了稳住你二叔。你是想通过我接触姜旭?”

“对。”顾衍点头,“你今天表现得很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我二叔和谢恒都信了。接下来他们会放松警惕,继续按原来的计划走。但我需要一个内线,能接近姜旭那边的人。”

“你让我去当内线?”姜晚声音有点发颤,“我根本不知道姜旭现在在哪,我跟他三年没联系过了。”

“你不需要主动找他。”顾衍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很快会来找你。因为你爸的抵押协议下个月底就要触发违约,姜旭作为中间人,他得确保一切顺利。而你——你是姜家唯一的女儿,如果你爸倒了,你最该去找的人是谁?”

姜晚闭上了眼睛。她明白了。她爸如果公司出事,走投无路之下一定会向亲戚求助。而姜旭在海外混得好、又跟姜家有血缘关系,是她爸最可能去求助的人选之一。如果姜旭主动伸手拉一把,她爸只会感激涕零,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正被一步步拖进更深的坑里。

“所以你要我演戏,”姜晚睁开眼,“演一个走投无路去找表哥帮忙的可怜表妹,然后趁机摸清他那边的底。”

顾衍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姜晚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亮,只是平时总是敛着光,看谁都像隔了一层雾。“这件事有风险,”他说,“如果你被识破,我二叔那边会立刻收网。你爸的资产四十天后就会被转走,一分都不剩。”

姜晚攥着安全带的指节发白。她想了三秒钟,然后说:“我做。”

顾衍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姜晚迎上他的目光,“你把所有的底牌一次性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多少,你二叔那边还有谁,我表哥跟他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我帮你做内线,你得让我知道我站在什么位置上。”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中控台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姜晚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有资金流水截图、有公司注册信息、有通话记录时间线,还有几张拍得模糊的照片。她翻了翻,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上面是一张酒店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两个人坐在大堂沙发上交谈,一个侧脸是谢恒,另一个人的脸被虚化了,但身形和发型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爸。

日期是两个月前,在她家跟顾家联姻之前。

姜晚的手猛地攥紧了那页纸。她抬头看顾衍,顾衍的表情很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有点刺人。

“你爸早在我二叔找他之前,就已经见过谢恒了。”顾衍说,“你猜,你爸当时知不知道谢恒背后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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