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杯橙汁站起来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顿饭能吃出这么大的事来。
小叔子周斌坐在我旁边,正拿筷子夹那块红烧肉,肥嘟嘟的肉块在半道上滴了两滴油,落在他那件灰色夹克上,他也没在意。
我喊了他一声:“男闺蜜,你少吃点肥的,你那血压高。 ”
桌上七八个人都笑了。
周斌是我丈夫周强的亲弟弟,比我小三岁,在城东开着一家修车铺,手上常年带着机油味。
他跟我关系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我跟他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了十年,我家的水管漏了、灯泡坏了、车打不着火了,都是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赶过来修的。
周强工作忙,常年在外面跑工程,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全靠周斌帮衬着。
我那句“男闺蜜”纯粹是顺嘴说的。
前阵子短视频上老有人这么喊,我也就学着逗他玩。
周斌倒是脸一红,闷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别瞎喊,我哥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
我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周强。
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生意场上练出来的笑,好像没听见我这一嗓子。
我也就没当回事,继续跟桌上的亲戚们聊天。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周强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我过去想挽他胳膊,他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就低头掏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冲我亮了一下。
我看见了那条银行短信通知:尾号8848的银行卡已注销。
那张卡是我们俩的公共卡,我每个月的工资打进去,家里的水电煤气、孩子的学费、买菜的钱,全从那张卡上出。
周强的工程款也走那张卡,他每个月往里面打八千,说是家里的生活费。
我问他:“你把卡注销了? ”
周强把手机揣回兜里,说:“嗯,回头你自己办张卡吧,以后各花各的。 ”
他说完就转身下了台阶,拉开那辆黑色SUV的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屁股冒了一股白烟,拐上马路,走了。
那天晚上周强没回家。
我给他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直接关机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调解节目,里面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吵得唾沫横飞。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银行短信,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周斌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苹果,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做错事的小孩才有的表情。
他说:“嫂子,我哥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把我骂了一顿,说我跟你没大没小的。 嫂子,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开玩笑的。 ”
我把苹果接过来,说:“不怪你,是我嘴欠。 ”
周斌站在门口,手搓着裤缝,半天没走。
我说:“你还有事? ”
他咬了咬嘴唇,说:“嫂子,我哥他……他把咱俩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了,拍照片发给我了。 他说他昨天看见你手机了,你手机屏碎了没修,他拿你手机去贴膜的时候,看见咱俩上个月聊了三百多条。 ”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上个月周斌确实天天给我发消息,问他哥什么时候回来,问他哥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让我帮他盯着点。
他怀疑周强在工地上跟一个女会计走得近,又不敢直接问他哥,就天天跟我打听。
我跟他解释,周斌不听,急得直跺脚:“嫂子你不知道,我哥那个人,他要是真起了疑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机场,买了张今天早上飞英国的机票。 他说他要去待一阵子,让我别管你的事。 ”
我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腿边上,停住了。
我看着那颗苹果,红彤彤的,上面还贴着个小标签,写着“烟台红富士,3块5一斤”。
周强飞英国了。
他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就买了张单程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视里那个调解节目还在吵,女嘉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婆婆是当天下午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脸上阴沉沉的,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她坐在我家的布艺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下去一个坑,她拿拐杖敲了敲地板,说:“小强走了,你知道吧? ”
我说:“知道。 ”
她说:“他走之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小斌不清不楚的,他受不了这个气。 你说你一个当嫂子的,跟小叔子天天黏黏糊糊的,像什么话? 小强在外面挣钱容易吗? 他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的,图个啥? 不就图个家宅安宁吗? 你可倒好,在家给他唱这么一出。 ”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婆婆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接着说:“小斌那边我也骂过了,他跟我说就是跟你闹着玩的。 可你俩闹着玩,闹得小强都飞国外去了,这还叫闹着玩? 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你赶紧想办法把小强哄回来,他那个工程队还压着几十号人的工资呢,他不在,谁给工人发钱? ”
我说:“妈,他那张卡他注销了,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先找小斌借点,他不是跟你关系好吗? 让他先垫上,等小强回来了再还他。 ”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说的这话,轻飘飘的,好像我找小叔子借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不知道,周强走之前不光注销了银行卡,还把家里抽屉里那两万块现金也拿走了。
我翻遍了整个家,只找到钱包里皱巴巴的七十三块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的充电器闪着红灯,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
我拿着手机,点开周强的微信头像,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一张飞机的舷窗照片,外面是白茫茫的云层,配了一句话:“重新开始。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头堵得慌。
我跟周强结婚十二年,孩子都上小学四年级了,他一句“重新开始”就把我打发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好好谈谈。 ”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我婆婆第二天又来了,这回带了我大姑姐周丽。
周丽在超市当收银员,手上戴着那种橡胶手套,进门就嚷嚷:“弟妹,不是我说你,你这次可把我弟伤透了。 他那人最要面子,你在酒席上喊小斌男闺蜜,那桌上坐的可是咱们家所有的亲戚,你让他脸往哪搁? ”
我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白粥,是我早上煮的,一口没动。
我说:“姐,我就是开个玩笑。 ”
周丽把手套摘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说:“玩笑? 你俩上个月聊了三百多条消息,那也是玩笑? 我弟把聊天记录发给我看了,里头有一句你说小斌比你强,比你体贴,比你懂得心疼人。 这话搁哪个男人身上能受得了? ”
我愣住了。
我确实说过这话,那是上个月周斌给我送了一袋大米,我随口跟他说了句“你比你哥强,你哥从来不管家里有没有米下锅”。
那话是夸周斌的,也是抱怨周强的,可我没想到周强会看见。
我婆婆在旁边敲了敲拐杖,说:“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当务之急是让小强回来。 小丽,你给你弟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想咋办。 ”
周丽掏出手机,拨了号,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好几声,周强接了,声音听着挺平静的,说:“姐,我到了,这边天挺冷的。 ”
周丽说:“你啥时候回来? ”
周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你跟我妈说,让她别操心。 家里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
周丽说:“那你媳妇咋办?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手里没钱,你让她咋过? ”
周强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她不是有小斌吗? 让小斌管她。 ”
电话挂了。
周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我婆婆叹了口气,说:“你看看,你看看,这都闹成啥样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一辆电动车从底下驶过,骑车的男人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子,看着像是送外卖的。
我想起周斌的那辆破电动车,想起他每次来我家修水管的时候,总要把工具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摆好,干完活再一件一件地收回去。
他干活仔细,不像他哥,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
我掏出手机,给周斌发了条消息:“你哥走了,你知道吗? ”
周斌秒回:“知道。 嫂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
我说:“不怪你。 你哥把卡注销了,我手里没钱了。 你能先借我两千块吗? 等孩子交了学费,我就还你。 ”
周斌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个字:“行。 ”
他转了两千块给我,我收了,回了一句:“谢谢。 ”
他发了个抱拳的表情,然后说:“嫂子,我哥那边,我帮你劝劝他。 ”
我说:“不用了。 他要是想回来,自己就回来了。 ”
那之后半个月,周强一直没回来。
他的朋友圈倒是更新得挺勤,今天在伦敦眼下面拍了张照片,明天在大英博物馆门口喝了杯咖啡。
我婆婆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周强联系我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你说你这孩子,咋就不会服个软呢? 你给他道个歉,说句好话,他不就回来了吗? ”
我说:“妈,我错哪儿了? 我就是喊了他弟弟一声男闺蜜,他就把卡注销了,把我微信删了,买张机票跑了。 这事儿要是搁你身上,你能咽下这口气? ”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你说咋办? 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外面漂着吧? 他那个工程队,上个月接了个活,人家甲方催着要进度,他不在,工头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周强啥时候回来。 ”
我说:“他走之前没安排好吗? ”
婆婆说:“他走得急,哪顾得上安排? 他跟我说,他看见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的时候,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啥都没想,订了张机票就走了。 ”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那张被注销的银行卡,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卡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了,用了三年多了。
我想起这张卡刚办下来的时候,周强跟我说:“以后咱家的钱都走这张卡,你管着,我放心。 ”那时候他刚从工地回来,晒得黑黢黢的,手里攥着这张卡,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又过了几天,我婆婆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有点急:“小丽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看见小强发朋友圈了,他在英国跟一个女的合影了,俩人挨得可近了。 你赶紧看看,是不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
我点开周强的朋友圈,果然看见一张照片。
他站在一个什么广场上,旁边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穿着件红色大衣,笑得挺灿烂的。
周强也笑着,手搭在那女人肩膀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心里头反倒平静下来了。
我早就猜到他在外面有人了。
去年冬天,他回家过年,手机落在茶几上,我拿起来想看看时间,正好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个女的,备注是“李会计”,内容是:“周总,你到家了吗? 路上注意安全。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大概就跟这个李会计好上了。
我婆婆在电话那头说:“你看见没有? 那女的是谁? 你认识不? ”
我说:“不认识。 ”
婆婆说:“那你还不赶紧给小强打电话? 你问他,那女的是谁? 他要是敢在外面胡来,我第一个不答应! ”
我说:“妈,他把我微信都删了,我打不了电话。 ”
婆婆说:“那你用我的手机打! ”
她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给我发了个截图,上面是她跟周强的通话记录。
她说:“我给他打了,他没接。 我又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那女的是谁,他说是同事,出差碰上了,一起拍个照。 你信吗? ”
我没说话。
我信不信的,有什么意义呢?
周强要是想回来,他早就回来了。
他不回来,说明他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孩子书桌旁边,看着他写作业。
他写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想他了。 ”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爸出差了,过阵子就回来了。 ”
孩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似的,细细密密地疼。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
柜员问我办卡干什么用,我说存钱。
她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填。
我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填完,递给她。
她看了看,说:“好了,卡办好了,你收好。 ”
我拿着那张新卡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有点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深蓝色的,跟那张被注销的一模一样。
我把它揣进兜里,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花了四十八块钱。
卖排骨的大姐问我:“今天咋没见你老公来买菜? 平时不都是他买吗? ”
我说:“他出差了。 ”
大姐“哦”了一声,把排骨递给我,说:“那你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 ”
我笑了笑,没说话。
拎着排骨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我进去,花了八十块钱,把碎了三个月的手机屏换了。
老板一边换一边说:“你这屏碎得挺厉害的,早该换了。 ”
我说:“一直没腾出空来。 ”
换好屏,我拿着手机走出维修店,屏幕亮堂堂的,看着跟新的一样。
我点开微信,给周斌发了条消息:“你哥在英国跟一个女的合影了,你看见没? ”
周斌过了一会儿才回:“看见了。 嫂子,你别多想,我哥那人,可能就是跟同事合个影。 ”
我说:“我没多想。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哥要是跟你联系了,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有事跟他说。 ”
周斌说:“行。 ”
那天晚上,周强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我用的是新办的卡,他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我接起来,他说:“你找我? ”
我说:“嗯。 你啥时候回来? ”
他说:“不确定。 这边有点事。 ”
我说:“孩子想你了。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过阵子就回去。 ”
我说:“你那个李会计,跟你一起去的? ”
他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了? ”
我说:“你朋友圈发那么大的照片,我能看不见吗? ”
他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同事。 她正好也来英国出差,碰上了。 ”
我说:“周强,你骗鬼呢? 你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卡注销了,把我微信删了,现在跟我说你跟她是同事?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回去再跟你说吧。 现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
我说:“行。 你回来,咱俩把话说清楚。 你要是真跟她有什么,你就直说,我不拦你。 你要是没什么,你就回来,咱俩好好过日子。 ”
他说:“我知道了。 ”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叠衣服。
叠着叠着,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着,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从底下过去,车斗里堆着纸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
我想起周强以前跟我说过,等他干不动了,就回老家种地,养几只鸡,种几畦菜,过清静日子。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这话挺傻的,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不想跟我过下去了。
周强是三个月后回来的。
那天我去学校接孩子,走到校门口,看见他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孩子看见他,撒腿就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脸上挤出个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回来了? ”
他说:“嗯。 ”
我说:“那女的呢? ”
他说:“回去了。 她本来就是我同事,我跟你说了。 ”
我没再追问。
他开车带着我和孩子回了家。
进了门,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从里面掏出一个纸盒子,递给我,说:“给你买的。 ”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丝巾,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碎花。
我摸了摸料子,挺滑的。
我说:“多少钱? ”
他说:“折合人民币三百多。 ”
我把丝巾放回盒子里,说:“你还有钱给我买丝巾? 你不是把卡都注销了吗? ”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我后来又办了一张。 ”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做饭。
他站在客厅里,孩子抱着他的腿,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学校的事。
他蹲下来,摸着孩子的头,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一直往厨房这边瞟。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半天,说:“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事……是我不对。 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也不该把卡注销了。 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看见你俩聊那么多,心里头堵得慌。 ”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周强,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李会计,到底有没有事? ”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没有。 她就是跟我一块儿出差的同事,平时关系还行,但真没那事。 ”
我说:“那你为啥要跟她合影发朋友圈? ”
他说:“我就是想气气你。 你跟我弟聊那么热乎,我心里不痛快,就想让你也不痛快。 ”
我看着他,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做事太冲动,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以为用这种方式能让我难受,可他不知道,他走的这三个月,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手里没钱,心里没底,那种滋味,比什么都难受。
我说:“周强,咱俩结婚十二年,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要是真觉得我跟你弟有啥,你当面问我,我跟你解释。 你一声不吭跑了,把卡注销了,你让我跟孩子咋过? ”
他低着头,说:“我知道错了。 以后不这样了。 ”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掉了一半,露着一条腿。
我走过去,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腿。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回来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注销那张卡的时候,把我俩之间的信任也一起注销了。
他买那张单程票的时候,把我心里头那个家也一起带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得挺早,在厨房里忙活。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笨手笨脚地煎鸡蛋,油溅出来,烫得他直甩手。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锅铲接过来,说:“我来吧。 ”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说:“那卡……我回头再去办一张,咱俩还走一张卡。 ”
我没说话。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侧了侧身子,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讪讪地收回去了。
我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孩子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筷子,敲着碗沿,说:“妈,我想吃荷包蛋。 ”
我说:“这不就是荷包蛋吗? ”
孩子说:“我要吃糖心的。 ”
我说:“今天先吃这个,明天给你做糖心的。 ”
孩子“哦”了一声,低头扒拉饭。
周强坐在对面,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着他俩的脸。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还是那个家,可又好像不是了。
后来,周强真的又去办了一张卡,跟我共用。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打进去,家里的开销还是从那张卡上出。
他也不再提李会计的事,我也不再提他飞英国的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忙他的工程,我管我的家。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注销那张卡的时候,把我心里头那个完整的家,也一起注销了。
他买那张单程票的时候,把我俩之间那条线,也一起剪断了。
现在那张新卡还在我钱包里,跟旧卡一模一样,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有时候我拿出来看,总觉得它跟旧卡不一样。
旧卡上有道划痕,是我有一次买菜的时候,不小心在收银台上刮的。
新卡上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发生过的事,就像那道划痕,抹不掉了。
它就在那儿,不深不浅地刻着,提醒我,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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