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廉吏黄廷圭:广西和福建知县,办积案清田亩、开书院筑龙津堤
明弘治七年三月十一日,广西庆远府罗城县衙前的石阶上,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中年人蹲下身子,用手指去刮台阶缝隙里的青苔。
这年他五十一岁,从广东电白老家跋涉了上千里路来此赴任。
罗城知县——这个职位在前任手里换了又换,每一任都在石阶上留下不同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大多通往同一个方向:里甲收缴铜钱的库房。
这个人叫黄廷圭。
五十一岁才当上知县,在明代不算早。
他二十三岁中举,此后二十多年间,除了弘治元年受聘编纂过一部《电白县志》,仕途再无波澜。
直到弘治七年,吏部的授任书才姗姗来迟。
罗城这地方,不好管。
大明版图上,罗城地处桂北山区,紧邻黔桂边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
洪武年间立县以来,一百多年间换了不知多少任知县。
此地百姓穷苦,县衙经费严重不足,官员俸银也比别处少。
于是前任官员留下了一条旧例:县里百姓每生一个孩子,就要向官府交二百文铜钱,由里甲收缴,名曰“万民钱”。
黄廷圭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这条旧例。
这道命令贴出去的时候,罗城百姓未必信。
二百文铜钱说多不多,但罗城本就贫困,百姓添丁本是喜事,却要先交一笔钱给官府,多少人家为此愁眉不展。
此前历任知县从未有人动过这笔钱——它虽然叫“万民钱”,但收上来之后究竟进了谁的腰包,心知肚明。
黄廷圭废了它。
不仅如此,他还一并废除了其他苛捐杂税。
县衙里的人看着新知县,像看一个异类。
但百姓信了。
上任仅仅半年,罗城百姓就编了歌谣传唱:“洪武年间立罗城,经今一百二十年。
我辈诸民皆有福,朝廷铨个黄天平。
词讼分明依公断,里甲轻省万民钱。
九年考满高迁去,天平名字在罗城。”
“天平”——公平的象征。
这不是谀词,是罗城百姓用自己的话给这位新知县起的名字。
黄廷圭在罗城五年,政绩不止于废除苛捐。
他判决诉讼以理服人,不偏不倚,百姓有冤屈都愿意找他评理。
他还主持编纂了《罗城县志》——一个知县在任上修志,说明他不是只盯着钱粮赋税,他在意这片土地的历史。
弘治十二年十二月初八,一匹快马从广东电白奔入罗城,带来了一个消息:黄廷圭的母亲去世了。
黄廷圭五十六岁了。
他二十三岁中举,五十一岁才当上知县,这些年辗转在外,母亲始终在电白老家。
接到噩耗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当即报了“丁忧”假。
离任那天,罗城街头挤满了人。
《罗城县志》记载:“罗城士民,数百泣送”。
数百百姓站在街边、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位五十六岁的知县收拾行囊走出县衙。
一位名叫银公甫的老者哭着说:“老奴历见十三方官,无如吾父母之公明慈惠也。”
——老汉在罗城见过十三任知县,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父母官的公正慈惠。
百姓凑了黄金千两要送给他。
黄廷圭坚辞不受。
他走了。
背着一个行囊,里面装的是几件换洗衣裳和这些年在罗城积攒的文书。
千两黄金,他没拿。
罗城百姓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穿青布袍子的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罗城百姓“相率百余人,踊跃奔驰,自罗至电,不惮远涉之劳”——一百多人从广西罗城出发,一路跋涉到广东电白,在黄廷圭的住宅旁边,掘地及泉,砌成一井。
井口是罗城百姓从家乡带来的石栏。
这口井后来被称作“罗城井”,也叫“清官井”。
井口圆形,直径九十六厘米,井深约三米。
井东筑有方墙,墙上镶着“罗城井”三个大字。
墙下竖有碑文,侧刻一副楹联:“名列乡贤光电邑,井留古迹念罗民。”
一口井从广西走到广东,走了上千里路。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井。
这是罗城百姓用脚走出来的纪念。
守孝期满后,黄廷圭补任福建龙岩知县。
龙岩在福建西南部,与广西罗城相隔千里,但黄廷圭走到哪里,那套为官的路数没有变。
民国《龙岩县志》记载他“簿书精核,吏不能欺”——案卷文书他亲自过目审核,手下的官吏不敢糊弄他。
精于吏事——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明代县衙里有书吏、有衙役,这些人世代盘踞在县衙里,对地方事务了如指掌,新任知县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黄廷圭能让“吏不能欺”,靠的是对案卷文书的亲自把关,每一份公文、每一笔账目都要核查清楚。
在龙岩任上,他做了几件大事。
弘治十七年,黄廷圭在龙岩县城东垣修建了应圭楼。
这是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但在和平时期也可以用作观察和瞭望。
更重要的工程是水利。
龙岩境内溪流纵横,但水利设施年久失修。
黄廷圭主持修建了龙津桥——这座桥位于龙岩城南,是连接南北的重要通道。
他还修缮了南门、南关以及官路。
修桥铺路,在明代是地方官最重要的德政之一。
桥修好了,商旅往来顺畅;路修通了,百姓出行方便。
这些工程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小,但黄廷圭没有因此加征赋税。
他在罗城废除苛捐杂税,到了龙岩依然如此。
黄廷圭还在龙岩兴办教育。
据记载,他在任期间推动修建了龙岩书院。
龙岩地处山区,许多乡野儿童没有读书的机会。
黄廷圭到任后,倡导免费教育,劝导百姓送子女入学读书。
一个山区县,有了书院,就有了读书声。
离任之日,龙岩百姓在城门口为他立了一块碑——“爱民父母碑”。
罗城百姓为他凿了一口井,龙岩百姓为他立了一块碑。
井在广东,碑在福建。
一个知县能让两地的百姓用不同的方式记住他,这在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里并不多见。
黄廷圭回到电白后,闭门不出。
他住在庄垌村的老宅里。
院子不大,屋前有一口井——就是罗城百姓为他凿的那口井。
每天清晨,他从井里打水洗脸、煮饭。
井水甘洌,这是罗城百姓从千里之外带来的心意。
他没有以“致仕官员”的身份在地方上指手画脚。
道光《电白县志》说他“居乡杜门却扫,于声利淡如也”——关上门,扫干净院子,对名利看得很淡。
但他并非什么都不做。
致仕回乡后,黄廷圭“为地方捐资铺路架桥”。
他的俸禄不多,积蓄有限,但能捐的都捐了。
乡里人称他为“有道先生”。
正德八年二月二十日,黄廷圭在庄垌村的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他生前留下遗愿:不用棺椁,不立墓碑,不扰百姓。
《重修电白县志》记载,黄廷圭的墓在教场坡,县东十里。
墓很简单,没有高大的石碑,没有石像生,就是他要求的那样——不扰百姓。
他去世后,入祀乡贤祠。
电白县城东门承恩街上,还建了一座“叔侄继美”牌坊,纪念黄廷圭和他的侄子黄金实。
牌坊上的字,风吹日晒几百年,如今已经模糊了。
但罗城井还在。
一九八四年九月,电白县人民政府将罗城井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井口的石栏被岁月磨得高低不平。
井东的方墙上,“罗城井”三个大字依然清晰。
墙下的碑文记录着五百多年前那个从广东走到广西、又从广西走回广东的知县的故事。
黄廷圭这一生,没有做过大官。
知县——正七品,在大明的官僚体系里是最低一级的地方官。
他没有进过京城,没有见过皇帝,没有留下煌煌巨著。
他留下的是一口井、一块碑、一部县志和几百年来民间口口相传的“黄青天”传说。
弘治七年三月十一日,那个蹲在罗城县衙石阶上刮青苔的五十一岁中年人,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罗城百姓的口中变成“天平”。
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废了不该收的钱,判了该判的案,修了该修的桥,编了该编的志。
然后他走了。
背着一个行囊,没有拿百姓凑的千两黄金。
五百多年后,庄垌村的罗城井还在出水。
井水甘洌。
如果你有机会去电白,在电城镇庄垌村的黄屋村边,还能看到那口井。
井口圆形的石栏来自广西罗城,石栏上的纹路已经被五百多年的风雨和无数双手磨得光滑。
蹲下来,伸手触一下井口石栏的棱角——那是罗城百姓的手磨出来的。
一百多人从罗城走到电白,上千里路,他们抬着石栏,一步一步走过来,只为在黄廷圭的家门口砌一口井。
一个知县能让百姓从广西抬着石头走到广东,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碑文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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