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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太皇河畔的人议论纷纷的案子,从县衙报到了府衙,又从府衙转到按察使司,层层递送,案卷在驿路上颠簸了整整两个多月。

中间翻了个年头,除夕的爆竹在牢墙外面噼啪响了一夜,石头蜷在干草堆上听着,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到了二月初,冰面咔咔地裂开了,案子也终于有了眉目。

石头瘦了一大圈,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彻底暗下去。丘世昌隔三差五就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碗热羊汤,有时候带几个肉包子,都是冒着白气从铁栅缝里递进去。

石头捧着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丘世昌蹲在牢门外,把外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证人那边都稳住了,三个邻居愿意上堂作证,都说是刘二夯先开的头。

刘二夯家的女人收了银子和礼物之后没再闹,灵棚撤了,人也入了土。孙歪嘴倒是去过一次县衙,可被班头几句话堵了回去,灰溜溜地回去了。

“别急,”丘世昌每次走之前都要说上这么一句,“府里那边在审了,证人的口供录了三遍,一个字都不差。你这个案子,只要上面不硬判,就定不成死罪。打板子流放,顶到头了。你把心搁肚子里!”

石头每次都点头,嘴上应着“知道了”,可心里头仍旧七上八下,像太皇河开春那会儿的浮冰,一块撞一块,磕磕碰碰没个消停。

夜里牢房又冷又黑,他裹着丘世昌送来的厚棉被躺在干草上,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地过那些旧事。想他爹陈仓米,那年秋天的傍晚,他爹躺在堂屋门板上一动不动。

他想着想着,眼眶就发酸,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让自己出声。牢房外面的更鼓一更一更地敲着,敲到五更天,窗缝里透进灰白的光,又一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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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正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发呆,听见铁门响抬起头,看见丘世昌脸上那层藏不住的轻松神色,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石头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意思。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砍头?”

“不砍头!”丘世昌隔着铁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命保住了。杖一百有人照应着,皮肉吃苦是免不了,可骨头断不了。养个把月就能走路!”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背,上面青筋一根一根地绷着。他好半天没说话,这几个月来悬在头顶的那把铡刀终于挪开了,可挪开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浑身发软,连坐都快坐不住了。

丘世昌等他缓了一会儿,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你媳妇说啥都要跟着你去,我已经让人给她办了路引。你要是不想她吃苦,可以补一封休书,她留在家里也不愁没人照应。可她说她非去。你自己拿主意!”

石头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可目光定了。他说:“让她来。她来了我就好好活着,她不来我也好好活着。可我跟她说过,这辈子不分开!”

丘世昌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劝。

打板子那天是三月初五,天晴,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县衙门口那块青石坪。衙役们把长凳抬到院子里,石头被押着趴上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瘦得只剩骨头的腿。

吴班头亲自监刑,手里的红头签子高高扬起,落下去的时候带风,啪啪啪地响。那声音听着脆响,石头趴在凳子上,觉得每一板都像烙铁烫在肉上,疼得他攥紧了凳腿,指甲抠进木头里,指尖磨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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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第四十下的时候他咬破了嘴唇,可他一声没吭。到第八十下,疼过了头,反而木木的,像是那两条腿已经不属于他了。一百杖打完,他趴在凳子上缓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被两个衙役架起来,腿上的皮肉翻着,可骨头确实没断,还能勉强站住。

丘世昌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让他养了五天伤。五天里头,他媳妇每天端汤送药,把他从头到脚擦洗得干干净净。石头趴在炕上看着她进进出出的忙活,几次想开口说“你别跟我去了”,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媳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有一回端着药碗坐在炕边,忽然说:“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那年我嫁你的时候,你家啥样?我走了吗?如今你人在,我就跟着你。云南也好,天涯海角也好,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石头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眼眶又红了。

石头媳妇背着那个补丁摞补丁的旧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子干粮,一手扶着石头的胳膊,一手拎着一只粗陶水壶,跟在公差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陈攒金早早就等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是天不亮就起来的,把言平接到家里由赵妮儿和顾应怜帮着照看。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仔细地梳过一遍,走到村口等着。

春风从太皇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摆一飘一飘的。他手里攥着一只粗布袋,袋口扎着红绳,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盐,五两碎银子。

远远地,他看见路上来了四个人影,前面是两个公差,后面跟着一男一女。陈攒金的喉头动了动,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等着他们走近。

石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两个公差也识趣地走到几步开外等着,背过身去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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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拄着拐杖站定了,看着他叔父,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天才张开嘴:“叔父……我对不起你!”

陈攒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可压下去的时候石头觉得整条胳膊都沉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他叔父手里那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知道又是给他路上备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外一句:“言平……就托给您了!”

陈攒金点了点头:“言平我替你养着,你放心。等你到了那边落了籍,日子安稳了,托人捎个信回来,我想法子把他送去给你们。那边虽远,可只要人勤快,地总归有的种!”

石头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就是不让它掉下来。他咬紧了后槽牙,把那口酸涩咽了回去,用力点了一下头,说:“叔父,我会好好活着。等我安顿下来,我给您写信!”

陈攒金又拍了他一下肩膀,这回力气大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石头身上拍散,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骨头里去。他退后半步,朝石头媳妇摆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安安心心过日子!”

石头媳妇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挂在下巴尖上,可她没哭出声,只说了句:“叔父,您保重!”然后扶着石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了。

陈攒金站在老槐树底下,一直站着,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新绿的田野里。

风从太皇河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一树嫩芽在风里颤着。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石头家的院子空了,院墙头上的碎瓦片被人扒走了一多半,剩下几块歪歪斜斜地堆在那儿,像是随时会掉下来。院子里原先喂的那几只鸡早卖了,柴火垛也拆了,连墙角那口水缸都被邻居抬走了一口。

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凑出来的钱赔给了刘二夯家。那十亩地也退了,庄头按规矩重新分给了别户人家耕种,春耕的时候田里已经翻起了新垄,矮壮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绿茸茸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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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多久,丘世园就把孙歪嘴和刘二夯家都赶出了丘家庄。这事是祝小芝的意思。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没几天,她把丘世园叫到了内院。

她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往后庄上这样的人家,恃强凌弱、嫉妒成性、见不得旁人过好日子的,发现一家撵一家,一个不留。庄户人家过日子,和气最要紧。丘家庄园里不能再出人命案!”

丘世园躬身应了,回去就把事情办了。刘二夯家本就没了顶梁柱,一个寡妇拖着几个孩子,在庄上也住不下去,还没等庄头赶人,自己就收拾了东西,带上几十两银子,天没亮带着孩子悄悄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孙歪嘴倒是赖着不走,闹了两天,说凭什么撵他,他祖上三代都住在这儿。丘世园没跟他多费唇舌,只说了一句:“祝夫人的意思。你要有意见,自己去丘家后宅跟祝夫人说!”

孙歪嘴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舌尖顶上牙关转了几转,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当然不敢去找祝小芝。第三天,他也挑着担子带着老婆孩子出了庄,走的时候没人送,也没人看。

两家人搬走之后,丘家庄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慢悠悠的日子。春深了,太皇河的水涨得满满的,哗哗地淌过去。

佃户们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石头家那间上了锁的院子时,偶尔会慢下脚步,站一站,看一看那把锈锁,叹口气,然后又走了。

日子照旧往前过着,谁也不知道石头到了岭南过得怎么样,也没有人再提起那天下午的事。只是偶尔有孩子在河边玩耍的时候,会远远地喊一声“放炮仗嘞”,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田野上飘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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