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93年我执意娶了厂里女干部,分房睡了7年从未碰过她,她官复原职后却头也不回就走了,四月后厅长上门找我:市里有大人物要见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赵东升,你他妈到底签不签?”

周美兰把那张纸往我面前的搪瓷缸子底下一塞,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桌面上那碗面汤早就凉透了,浮着层白花花的油,漂着几根软塌塌的葱花。

“你一个烧锅炉的,住人家女干部的房子,白吃白喝七年,现在人家要调走了,你还有什么脸赖着不走?”

她嗓门大,隔壁桌两个啃馒头的师傅都扭头看过来。我没抬头,用筷子把那几根葱花挑出来,一根根摆在桌沿上。

“美兰姐,这房子是单位分的。”

“单位分的?”她冷笑一声,把那纸拿起来抖得哗啦响,“你睁大眼看看,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宋玉洁,宋科长,宋玉洁!你赵东升三个字在哪儿呢?写在锅炉房值班表上的吧?”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周美兰比我矮一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梗着脖子瞪我。她男人是厂办副主任,平时走路都带风,周美兰也跟着学会了大嗓门说话。

“美兰姐,”我说,“玉洁人呢?”

“走了。今天一早的火车,省里调令下来,人家去报到了。临走让我把这事办了,她说跟你谈过,你答应了。”

我盯着她看。周美兰眼神飘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你瞪我干什么?不信你去问李主任,调令红头文件都在他柜子里锁着,我能骗你?”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下午。我买菜碰上她,她亲口说的,让我今天来找你办手续。”周美兰把纸往我手里一塞,“你赶紧签,签完我好交差,下午还上班呢。”

纸是那种带红抬头的信笺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我扫了一眼。自愿放弃承租权,即日起搬离。底下有宋玉洁的签名,年月日都填好了。日期是昨天。

我把纸叠了四折,揣进工装裤兜里。

“哎你——”周美兰急了,“你干什么?这是给你的,你签了留一份,我拿另一份!”

“美兰姐,这是我跟玉洁的事,她没亲口跟我说,这字我不签。”

“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人家都走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去?省城离这儿三百公里,你跑一趟火车票谁给你报?”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面还没吃完,但咽不下去了。背后周美兰还在喊:“你等着,我找李主任去!让你烧锅炉都烧不消停!”

食堂门口的阳光猛地扑过来,晃得我眯了下眼。四月底了,厂区那排老杨树刚抽出嫩叶子,绿得扎眼。我沿着水泥路往锅炉房走,口袋里那纸折得四四方方,贴着大腿,走一步蹭一下。

锅炉房里比外头热十度。老王正往炉膛里填煤,看见我进来,把铁锹往墙边一靠。

“东子,周美兰找你干啥?”

“没干啥。”

“扯淡。她男人是李副主任跟前红人,她没事能上食堂堵你?”老王拿袖子抹了把脸,汗珠子一串串往下淌,“你媳妇真调省里了?”

我没吭声。走到操作台边上,弯腰看了看压力表。

“昨天下午的事,全厂都传开了,”老王说,“宋玉洁提了正科,去省厅报到。她那能力,早晚得往处长厅长走。你说你俩这……”

他砸了下嘴,没往下说。我盯着那个压力表看了半天,指针稳稳地在绿色区域里晃。锅炉房里的轰鸣声像一种白噪音,时间长了耳朵会嗡嗡响。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七年。

七年前我退伍回来,分到动力车间烧锅炉。同批进来的十几个,就我一个在锅炉房。宋玉洁那时候是厂办秘书,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走路目不斜视。我俩结婚是九三年的事,全厂都当新闻看。一个锅炉工娶了厂办最年轻的女干部,谁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婚礼办得简单,食堂大师傅炒了四个菜,车间主任给开了两瓶白酒。宋玉洁那天穿件红毛衣,敬酒的时候话不多。李副主任——那时候还是李干事——端着杯子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说了句“东升好福气”。

当天晚上回了分给宋玉洁的那套筒子楼,一室一厅。她铺了两床被褥。一床在里屋床上,一床在客厅沙发上。

“你先睡吧,我看会儿文件。”她说。

我在沙发上躺了七年。头两年她偶尔加班晚回来,我煮个面给她留着,搁在锅里温着。她从来不吃。早上我起得早,去锅炉房之前把地拖一遍,茶几上的灰擦了,她桌上那摞文件码齐。她换下来的衣服扔在盆里,我给洗了晾了,她回来收走,连句“谢谢”都没有。

第三年冬天,她在里屋发高烧,烧到说胡话。我背她下楼去卫生所,大夫给挂上水,她醒了看见我坐在旁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在这儿”。大夫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拖下去肺炎。她没看我,把头转向窗户那边。那天晚上回来,沙发上多了条毛毯。以前没有毛毯,冬天我就盖军大衣。

第五年,她提了副科,调去生产计划科。厂里有人传我俩感情不好,她听见了,当着几个人的面说“赵东升人老实,过日子踏实”。就这一句。后来那些人再没当面问过。但背后怎么传的,我心里有数。

去年冬天,我值夜班,锅炉房外面下大雪。她忽然推门进来,穿着那件旧羽绒服,帽子上落了一层白。她站在门口,炉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一下暗一下的。

“东升,”她说,“今年省里有个名额。”

“哦。”

“我想去试试。”

“哦。”

她站了一会儿,也没说别的,转身走了。我后来听见她在外面跺脚上的雪,跺了好几下。铁门合上之后,锅炉房里就剩炉火那个声音,呼噜呼噜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

再后来就是上个月,调令的事传出来了。厂里好几个跟她平级的都在活动,请吃饭的请吃饭,跑关系的跑关系。她倒没什么动静,还是每天按点上下班,晚上回来在里屋看书。有时我下夜班回来,门缝里透着光,台灯亮到后半夜。

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礼拜前。那天下午我休班,在屋里擦那双劳保鞋。她推门出来,穿了件呢子大衣,拎着个包。

“东升,我去省里交材料,后天回来。”

“嗯。”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短,比平常稍微长了可能一两秒。我俩目光碰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你手套该换了,锅炉房那个温度,你那双手套都磨出洞了。”

我说知道了。她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是我最近一次见她。后来她回来过,但我那天正好连班,没碰上。再后来就是今天,周美兰把那纸拍在桌上。

口袋里的纸硌着腿。我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宋玉洁的字我认得,钢笔字写得又硬又挺,跟她人一样。笔迹是她的。日期是昨天。

老王又往炉膛里填了锹煤,火苗子蹿起来,呼地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他背对着我,忽然说:“东子,你真打算搬?”

“再说。”

“别再说。周美兰那人,你不搬她能天天来找你。她男人现在跟着李副主任管后勤,回头给你穿小鞋。”

我没说话。炉膛里那团火烧得旺,我把那张纸搁在操作台上,转身去拧阀门。压力表的指针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下午四点多,李副主任亲自来了锅炉房。他穿件灰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站在门口没进来。

“东升,忙不忙?出来说句话。”

我擦了把手,走到门外。锅炉房外面的风挺大,把他那根烟吹得歪向一边。

“小宋的事,你也听说了,”他吸了口烟,“省厅催得紧,后天就得办完交接。这房子按规定得收回来,你看……你也没个地方去,厂里考虑了一下,西边那排平房还有一间空的,你要是不嫌弃,先搬过去住着。条件差点,但好歹有个窝。”

西边那排平房原来放杂物的,墙皮都掉了,窗户拿塑料布糊着。我去年冬天路过,看见里头住着个看门的老头,炉子烧得满屋子烟。

“李主任,”我说,“这是玉洁的意思?”

他弹了下烟灰:“小宋委托周美兰办的,她是这个意思。东升,你别多想,小宋是个讲原则的人,她不会亏待你。那间平房虽然破,好歹不用交房租,比你在外头租房子强。”

“她跟您说了什么?”

李副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他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了。

“小宋说,你俩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当年的事,她记得你的好,但这个婚姻……就这样吧。她让你把字签了,各自安生。”

我靠着锅炉房的铁门站了一会儿。风从杨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哗啦啦响。

“成,”我说,“字我签。但我想见玉洁一面。”

李副主任皱眉:“她去省城了,怎么见?”

“我去省城找她。后天之前回来,把字签了交给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东升,你烧了七年锅炉,知道省厅大门朝哪开吗?”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我说:“有些话,得当面说。她没亲口跟我说过离婚,那就不算。”

李副主任摇摇头,又点了根烟,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说了句:“东升,你是个犟种。随你吧,后天下午五点之前,把签好的纸交到我办公室。不然的话——到时候别怪我没打招呼,该走程序走程序。”

他走了。我站在锅炉房门口,看那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底下灰白的背面。

口袋里那张纸被我摸得起了毛边。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自愿放弃承租权。即日起搬离。宋玉洁。

我把纸叠好,塞回口袋。

然后我转身进了锅炉房,把炉膛里那堆火压小,关了几个阀门。老王问我干什么,我说调休,后天的班你帮我顶一下。

“你去哪儿?”

“省城。”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东子,你俩都分房睡了七年了,你还追过去干啥?”

我没回他。拿了挂在墙上的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电话座机忽然响了。

老王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朝我喊:“东子,你电话,找你的!”

我折回去。老王把听筒递过来,表情有点怪。我接过来贴在耳朵上。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了,说话慢悠悠的:“是赵东升同志吗?”

“是我。”

“哦,我姓张,省厅的。宋玉洁同志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她这边还有些个人物品留在厂里,她让我转告你——说有个东西放在床头柜抽屉里,让你拿一下。”

“什么东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她说是一封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然后电话挂了。嘟——嘟——嘟——。

老王在旁边看着我:“谁啊?省厅的?”

我把听筒放回去。

“老王,”我说,“我回去一趟,看看她留了什么东西。”

“你不去省城了?”

我站在锅炉房门口,外头的天已经开始暗了,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那排杨树东摇西晃。

“去。”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第2章

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

“东升,抽屉夹层里还有东西。”

我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宋玉洁的字,没错。干净利落,像她平时说话一样少一个字都嫌多。我蹲下去,把床头柜整个拖出来。底板上有道浅浅的缝,手指头抠进去一掀,果然是个夹层。里面塞着一个信封,比外面那个厚得多。

拆开的时候手有点僵。信封里是一张存折,和一张身份证。

存折是她的名字,宋玉洁。开户时间九三年十月,我们结婚后三个月。里面存了七笔钱,每年一笔,数额不等。头两年少,后面几年多。最后一笔是去年年底存的,加起来一共七万二。七万二在九九年是什么概念。我捏着那本存折,塑料封皮被我攥出了汗印子。身份证是她的,照片上还是扎马尾那会儿,脸比现在圆一点,嘴角不笑也带一点往上翘。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跟前面那张一样的信笺纸,上头写着:

“这些年你往我饭盒里多塞的那张食堂饭票,我都记着。这钱是补给你的。房子的事我没办法,调令下来了,房子得交回去。你去西边平房先住着,等我有办法了再接你。身份证你收着,我在省城办新证,老户口本上有的东西我都能补。你不要来找我,好好过日子。”

最后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钢笔尖儿把纸都划透了。

我看完,把东西照原样装回去。存折和身份证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内兜里。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这间里屋。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下面压着一本她看了一半的书,夹着书签。书签是张硬纸卡,正面印着“九八年度安全生产先进个人”,反面空白的,她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一个“赵”,一个“宋”,中间画了一个框。像填表的时候先写格子再填名字那种习惯。她写完了又拿笔在俩字中间重重划了一道斜线。

我把书签抽出来搁在桌上,没带。

下了楼,天彻底黑了。筒子楼外面的路灯亮了两盏,第三盏坏了,灯泡垂着头,像个拧断脖子的人。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口袋里那张存折硌着大腿内侧,走一步动一下。七万二。七年,一个月大概八百五。我一个烧锅炉的,九三年一个月工资三百二,现在涨到五百一。她省下来给我存进去的这些钱,比我自己挣的总数还高。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火车站。绿皮车,四个多小时到省城。我买了张硬座票,靠窗坐下。对面坐个女人带个孩子,孩子一路哭闹,那女人一边哄一边拿眼睛瞟我,大概我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在这车厢里太扎眼。我转头看窗外,麦田绿得连成一片,偶尔过个村子,白墙灰瓦,比厂区干净多了。

十一点半到的省城。出站口人挤人,我跟着人流出站,站前广场上停满了小巴和三轮。省厅在哪个方向,我问了三个路人,第三个是个骑三轮的大爷,说五块钱拉我过去。我说成。大爷蹬着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我坐后头,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

省厅的大门比我想象的朴素。灰色水泥门柱,挂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其中一块就是我要找的单位。门口有个传达室,我从窗洞看进去,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师傅,我找宋玉洁。”

老头把眼镜往下扒拉一点,打量了我一遍:“你哪位?有预约吗?”

“她家属。”

“家属?”老头把报纸折起来,“宋科长今天开会,一早就进去了,中午不出来的。你等她下班吧,五点。”

“行。”

我没走远,就在大门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树荫底下有只野猫趴着睡觉,我蹲在旁边,它抬眼看了看我,又把头埋回尾巴里。四月的太阳不毒,站久了腿还是酸。我从外套内兜摸出那张存折又看了一遍,七万二,七笔,最后一笔是一万三。去年她提了副科满两年,工资涨了一截,她给我存了一万三。那一年过年她回她娘家吃年夜饭,我一个人在锅炉房值夜班,炉火烧到后半夜,我把值班室的收音机开了一宿,全是春晚重播。

三点四十,大门里出来个人。瘦高个,戴眼镜,夹着公文包。他走到门卫室跟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抬手指了指我。那男人朝我走过来。

“赵东升同志?”

我站起来。野猫吓了一跳,蹿进树丛里了。

“我是厅办的小张。你来得正好,宋科长还在开会,她让我出来跟你说一声——她那个会要开到五点半,让你别等了,她晚上还有个接待。”

“接待?”我说,“省厅的会开到五点半,晚上还有接待,那她几点下班?”

小张推了推眼镜,有点为难的样子:“赵同志,是这样,宋科长现在确实忙,刚接手新工作,很多事情要对接。她说……她说让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可以写信。地址你知道的。”

“我大老远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张搓了搓手,“但宋科长真的是抽不开身。她特意说了,你要是来了,就让我告诉你……那个存折你收到了吧?她让你收好,该花就花,别舍不得。”

我看着他。小张被我盯得偏了偏视线。

“她没说别的?”

“说了。”小张犹豫了一下,“她还说……房子的事她知道委屈你了,等你安顿下来,她再想办法。”

“她还说什么了?”

小张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她说如果你问起来,就把这个给你。但让你看完就别等了。”

我接过来。纸条上两行字。

“东升,我调过来之前已经向组织报备了个人情况。咱们分居超过三年,按规定可以解除婚姻关系。我已经委托李主任那边走程序。你不用来找我,我也不会见你。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底下没署名,但字是她的。

我把纸条叠好,跟存折身份证搁在一个兜里。

“张同志,”我说,“她开完会出来能看见我吗?”

小张摇头:“她那个会议室在四楼朝北,窗户对的是后院,看不见大门口的。”

“那她知道我今天来吗?”

小张沉默了一下:“她知道。她让我出来的时候,特意从窗边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然后坐回去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点。大门里面那排楼灰扑扑的,四楼朝北那排窗户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行,”我说,“那我在这儿等她到五点半。”

小张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劝的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同志,门卫室有凳子,你要不要坐?”

“不用。”

我在树底下又站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慢慢往下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门卫室的老头出来倒过一次茶根,看见我还站着,没说话又进去了。五点半过了,大门里面陆陆续续走出人来,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步行的步行。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六点,大门里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我不认识,后面那个——白衬衫,黑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她正偏着头跟前面那个人说话,侧脸被夕阳打了一层薄薄的光。

宋玉洁。

她走到大门口才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那个人跟她又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那个人就走了。她站在门卫室旁边,隔着大概五米看着我。

我先开口:“玉洁。”

“你怎么来了。”

“李副主任说你让我签房子那个字。”

“你可以寄过来。信封上写上我的名字,收发室会转给我。”她的声音跟电话里听见的不一样,更近,更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存折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行。回去吧,东升。天快黑了,最后一班火车是八点二十,你赶得上。”

五米。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动。我再走一步,她还是没动。第三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

“东升,”她说,“你站那儿说就行。”

我停下来。风从大门里面穿过来,带着楼里那种混合了纸张和地板蜡的气味。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跟以前一样。

“玉洁,七年了,”我说,“你往我饭盒里塞饭票,我没问过你为什么。你把我工资卡拿走给我存钱,我也没问过。你每天晚上在里屋看书到半夜,我听见你咳嗽,给你倒了水放在门口,你第二天早上出来把空杯子搁在厨房台面上,你也没跟我说过什么。咱们两个在这房子里住了七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没有你跟同事一天说的多。”

她看着我,眼皮没动。

“我这次来,”我说,“不是让你别走。你调任是好事,正科级,省厅,比我这个烧锅炉的强一万倍。我就是想当面问一句——九三年你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

风停了那么几秒。梧桐叶子不动了。门卫室的老头把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了。

宋玉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那双黑皮鞋,鞋面擦得锃亮,一只脚往后挪了挪,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东升,你不知道?”

“不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截橘红色的边。她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九三年。”她说,“你退伍回来分到锅炉房,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锅炉管道漏气,你一个人把阀门拧死了。那天下夜班的是我哥。”

我愣了一下。

“我哥在动力车间上夜班。那天他当值,如果管道漏气他没发现,爆了,那个车间里八个人都得交代。你拧完阀门没上报,第二天维修班的人查出来说是老化的管道,把责任记在设备科头上。我哥当时正在评先进,如果那个事故查出来是他的责任,他后头提不了干。他后来干到车间副主任,是今年才退下来的。”

我靠着梧桐树干,那些叶子在我头顶上哗啦响了一声。

“你当时认识我?”

“不认识。我哥后来查了值班记录才知道是你。他跟我说,有个烧锅炉的退伍兵救了他一命,人家什么都没说。我调到厂办以后,路过锅炉房看见你在那儿填煤,脸被火烤得通红,满头汗。我回去问我哥,他说就是那个人。”

她停了停,嘴唇抿了一下。

“后来我爸住院,厂里给报销的额度不够,我在财务科磨了三天,一分钱没多批下来。有一天我去锅炉房找我哥,你不在。你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有事你说话,我有关系能借到钱’。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是你。你找了你退伍前那个老连长,从他那边借了两千块塞给我爸治的病。”

“那钱你还了。”

“那是后话。”她说,“九三年那会儿,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干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卫室的门框上,发出笃的一声。

“结婚是我提的。我跟你说了之后你愣了老半天,最后就说了一个‘行’。我那时候以为你挺高兴的。”

我看着她。她别开了脸,视线落在大门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

“那七年呢?”我说,“分房睡七年,你为什么不跟我提离婚?你早就可以走的。”

她没回答。大门口外面那条路上有辆卡车轰轰地开过去,震得地面微微颤。等那阵声音过去了,她才开口。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我当年提结婚,是因为觉得你是个好人,我应该对你好。但我后来发现……我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感情。我上了那条路,就不知道怎么下来。拖了七年,是我耽误了你。”

她说完这句话,站直了身体,把肩膀上那个黑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东升,你回去吧。那个存折你拿着,找个好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房子的事李副主任会帮你办妥,你先住着,等我这边……等我把户口迁过来,我就把离婚手续签了,寄给你。你什么都不用跑。”

她说完转身往大门里走。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玉洁。”

她停住了。没回头。

“你那年半夜来锅炉房找我说省里有个名额,那天晚上雪下得那么大。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考走?”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白衬衫的肩线微微塌了一下。

“我来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忽然哑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种平的语调。

“但我知道你不会。锅炉房离不开人,你那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会让老王一个人顶夜班。”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东升,”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那碗面,我吃了。那年冬天我发烧你给我煮的面,放在里屋桌上,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吃了。凉了,但我吃了。”

她走进大门里面去了。路灯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本存折。封皮已经被我攥热了,塑料壳子边角扎着手心。

门卫室老头探出头来:“同志,八点二十的火车,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没动。

老头又说:“她说让你走,你就走吧。宋科长这个人……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我靠着树干站了几分钟。天边那截橘红色彻底暗下去了,变成了深灰色,再变成黑。大门里面的办公楼亮起了灯,零零星星几个窗口亮着,四楼朝北那排窗户全是黑的。

我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七万二。七笔钱。最早那笔九三年十二月存的,两千三。那时候她刚当上厂办秘书,一个月工资二百八。存折封皮内页夹着张纸条,是我刚才没发现的。小的跟邮票一样,卷着边。我展开来看,只有六个字。

“东升,是我不好。”

笔迹洇了一点,像沾过水。

我把纸条折好,重新塞进存折里。然后转身往火车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背后有人喊。

“赵东升!”

我回头。小张从大门里面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一边。

“宋科长让我问你——”他撑着膝盖喘了两口,“她说她床头柜抽屉里那本书,书签她找不到了,问你看见没有。她说就一句话,你要看见了就告诉我。”

我看着小张,看着他那张跑得通红的脸。

“书签在她枕头底下,”我说,“上头写了俩字,中间划了道杠。你让她自己找。”

小张愣了愣:“就这?”

“就这。”

我转身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后面小张又喊了一句。

“赵东升!宋科长还说——”他喘着,“她说你要是来省城安家,她给你找住处。她说她欠你的。”

我没回头。火车站方向的天上有一片云被地下的灯映得发红,像烧了半天的炉膛,慢慢暗下去。

第3章

手在门上停了三秒。我收了回来,转身靠在走廊墙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石灰和铁锈的味儿。李副主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对,我看了,符合条件……不用,你别管他那边……他翻不出什么浪来……你这儿赶紧把程序走完,别拖着……”

后面声音低了,听不清了。走廊里一个人没有,墙上的挂钟指到两点四十分。我等了两分钟,里面电话挂了,我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是我,他脸上那点笑意没收住,露了个尾巴。

“东升,回来了?省城跑一趟辛苦吧。”

“还行。”

“见着小宋了?”

“见了。”

他“嗯”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拿烟的手指头冲我点了点:“见了就行。那这个字,今儿能签了吧?”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他已经准备好了一支钢笔,笔帽拧开搁在旁边,墨水是蓝黑的。

“李主任,”我说,“我跟玉洁的事,是走法院还是走民政?”

他愣了一下:“什么走法院?”

“解除婚姻关系,是去法院起诉还是去民政办手续?”

李副主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靠着椅背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东升,你这话问的。她委托厂里办的是调解协议,你们分居超过三年了,这事儿程序上没问题。你把字签了,她那边也签了,我往民政一送,这事儿就算完了。不用去法院。”

“她签了吗?”

“她——她当然签了。调令下来之前就签好了。”他手指头敲了敲桌上那摞文件,“你看,她那份在我这儿存着呢。”

他说着翻了翻那摞纸,抽出一张来,作势要递给我。我没接。他把纸又收回去了,脸上笑容淡了点儿。

“东升,你什么意思?”

“我想看一眼她签的那个字。”

李副主任盯着我,烟在指缝里夹着,细细一截灰掉在桌面上。他拿手掸了掸。

“你看也行,”他说,“但看完就得把你那份签了。程序上不能拖,省厅那边档案要接收,民政局那边也要备案。”

“成。”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看。是张格式化的调解协议表,上面印着几行铅字——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经调解达成一致意见……底下两栏签字。一栏已经签了,宋玉洁,三个字。笔迹我认得。但日期那里填的是三月二十号,一个多月以前。

我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

“李主任,”我把纸放回桌上,推回他面前,“这上面只写了‘自愿解除’四个字,财产分割、债务处理、住房安排,这些一样都没写。”

李副主任的烟灰又掉了一截。他拿烟的手往烟灰缸上弹了弹。

“这些后续再协商,厂里会给你们协调。”

“我烧了七年锅炉,她存了七年钱。存款我拿了,房子是她的名字我搬走。这些该写上去。”

李副主任把烟摁灭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东升,你是不是觉得小宋亏待你了?”

“没有。”

“那你想干什么?拖着不签字,不让人家安心干工作?小宋现在是省厅的正科级,刚上任,档案要是拖着不归档,耽误的是她的前程。你自己想想,你一个烧锅炉的,跟她已经不在一个台阶上了。好聚好散,双方都体面,这有什么不好?”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又走过去了。李副主任把那支钢笔的笔帽又拧紧,搁回笔筒里。

“东升,听我一句劝。你这个人,我认识你七年了。当年你俩结婚,全厂人都奇怪,我也奇怪。但后来我观察下来,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就该有老实人的活法,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字签了,搬去平房住着,过个一两年,找个差不多的女人,厂里还有几个没结婚的女工……”

“李主任。”

“嗯?”

“那张表上,”我说,“玉洁签的那个字,笔迹是她的。但日期前面那个‘本人确认’四个字,写的是‘本人’,不是‘乙方’。这是她用惯了的那种表格式写法。她写字有个习惯,‘人’字那一撇带个钩,弯过来。这个我认得。”

李副主任没说话。

“但这张表,”我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右下角有钢印。离婚调解协议的钢印是民政局盖的,圆的。这个钢印是方的。这是咱们厂的公章。”

我把纸放回去。李副主任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上来,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坐在那儿,嘴角抽了一下,没抽出笑来。

“赵东升,你这几年在锅炉房盯着压力表,盯出火眼金睛了?”

“盯得久了,什么东西都看得清楚。”

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笃的一声,但桌上的笔筒晃了一下。

“行,你眼尖。这张是草拟的样板,拿来给你看一下格式。正式的协议在民政那边走流程,到时候盖的是民政局的章,你现在挑这个毛病有意思吗?赵东升,你别不识抬举。”

我看着他那只拍过桌子的手。手指上那颗戒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下光。他结婚二十多年了,戒指是黄铜的,磨得发亮。

“李主任,”我说,“我不是来跟你抬杠的。字我可以签,但我要两件事。第一,我要跟玉洁本人通一次电话,当着你的面说清楚。第二,房子的事你给我一个书面通知,白纸黑字写清楚搬离时限。该我搬的我搬,该给的时间给够。”

李副主任靠回椅背。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钟。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电压不稳。

“成,”他说,“电话我给你打。你等着。”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号,拨了一半又放下了。他看了看我,那眼神跟昨天在锅炉房门口看我的一样,复杂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东升,”他说,“你知不知道小宋在省厅那边,跟什么人对接?”

“不知道。”

“她对接那个处长,姓孙。孙处长当年在咱们市里挂过职,当过咱们厂的技术副厂长。你退伍那年的事……他知道。”

我看着他不说话。

“我直说了吧,”李副主任把座机推远了一点,“你救她哥那事儿,人家后来查过。查出来之后孙处长批了一句话,说这种人不该在锅炉房窝着。但后来为什么没动你——你自己想过没有?”

我攥着口袋里的存折角。塑料边角扎着指腹。

“小宋拦着了。”李副主任说,“她找孙处长说的,说你本人不愿意动。说你那个人,待在锅炉房心里踏实。孙处长后来就再没过问这事儿。”

他说完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在他面前那盏台灯的灯光里。

“你以为她这七年什么都没为你干?你那个岗位,九七年车间精简过一次,锅炉房要砍一半的人。名单上有你。你猜谁把你的名字划掉了?”

我没说话。窗户外面风大了,那排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不停翻一本很厚的书。

李副主任拿起座机开始拨号。他按了九个数字,等了一会儿。

“喂,省厅办公室吗?我找宋玉洁……对,宋科长。我是李国平……她开会?行,那麻烦你叫她出来接一下,急事儿。你就说她爱人那个单位的人找她,对,赵东升的事。”

他捂着话筒等了一会儿。走廊里那个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我数着,大概数到四十五下的时候,那边有人接了。

“喂,玉洁吗?我李国平。东升在这儿……对,就在我办公室。他要跟你说话……成,你等一下。”

他把话筒递给我。我接过来,贴在耳边。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她的呼吸声。不重,稳稳的,像她在努力控制着频率。

“玉洁。”

“嗯。”

“李主任让我签那个字,我看了。”

“你签吧。”

“我问一下,”我说,“你那个枕头底下的书签,找到了吗?”

那边安静了一下。呼吸声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续上了。她的声音传过来,跟昨天在大门口一样平:“找到了。”

“那就行。”

“东升。”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我握着话筒。李副主任的烟灰缸里又摁进去一根烟头,还剩半截,丝丝地冒着一缕细烟。

“不是。”我说。

“那你这趟去省城,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把话筒换了个手,看了一眼李副主任。他正低头翻桌上的文件,耳朵支棱着,假装没在听。

“玉洁,”我说,“你昨天说,你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感情。那你能不能分清楚,你拦着孙处长不让我调岗,是感激我救了你哥,还是别的原因?”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隔了大概五秒,六秒,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卡在喉咙里,半道上就断了。

“东升,”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小得像是贴着什么软的东西在说,“你能不能别问了。”

“好,不问。”我说,“那我说。那个字我今天不签。房子我搬,你该办的手续你办。但离婚协议,我要等你亲笔签的那个正式版。李主任手里那张,我不认。”

“东升——”

“还有,”我说,“书签上那个框,你把它划了。我觉得不对。你要真想划,应该把中间那个竖线也划了,整个格都不要了才对。你只划了中间一道横,那个框还在。你好好想想。”

电话那边呼吸声忽然重了一下,然后我听见话筒被放下的声音,咚的一下,不重,但很实。然后是一阵嘈杂的电流音。

李副主任把烟头摁灭了,看着我:“她挂了?”

“挂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该说的都说了。东升,你是个犟种,这点我早看出来了。房子的事我给你写条子,给你半个月时间搬。厂里那间平房给你留着,水电你自己去后勤交。你那份协议先搁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签了再来拿。”

他从抽屉里扯出一张信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西边平房,五号间。搬离期限五月十五号。

“谢了,李主任。”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回头。

“东升,你刚才电话里问小宋那个问题……你心里其实有答案,对吧?”

我没回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那个挂钟指向三点二十。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上了周美兰。她正拎着暖水瓶往里走,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签了?”

“还没。”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眼:“赵东升,你还真跑省城去了?见着宋玉洁了?”

“见着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分不清。”

周美兰拧着眉头:“分不清什么?”

我没回答她,从她旁边走过去。背后她嘀咕了一句“神经病”,踢踢踏踏地走了。

走出办公大楼,外面的太阳还是亮的。那排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晃成一片碎光。我沿着那条路往筒子楼走,口袋里装了存折、身份证、李副主任的条子,还有那张我没签的协议。

走到筒子楼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东子。”

我愣了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哥?”

宋玉洁她哥。宋卫国。动力车间副主任,今年刚退下来的那个。他站在筒子楼门口的阴影里,脸上沟壑纵横,比去年又老了不少。

“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他说,“刚才我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去省城找她了,你俩闹得不愉快。”

“哥,”我说,“进屋说。”

他跟着我上了三楼。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从后面递过来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了口。

“玉洁让我带给你的。她昨天从省城寄回来的,走的特快。”

我接过信封。撕开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利索。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四四方方,像个首饰盒。

我先打开信纸。上面的字比昨天那两张更潦草,有几处像是写快了,笔画飘着。我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宋卫国在旁边站着,没催我。

我把信纸放下,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一枚黄的,一枚银的。黄的那枚是铜的,九三年结婚的时候我花二十块钱在夜市上买的。银的那枚,我没见过。戒圈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我凑近了看,日光灯下勉强分辨出四个字——

“赵宋。九三年。”

我把盒子盖上了,搁在桌上。

宋卫国看着我,嗓子有点哑:“东子,你别怪她。有些事情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她有她的难处。”

窗外那排杨树叶子又响了一阵。我听见自己说了句什么,声音跟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

“哥,她信上说……那枚银戒指,是九三年我们结婚那天她去打的。她把铜戒指换下来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一放放了七年。她说到走那天才拿出来,她戴了一下。”

宋卫国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她让我跟你说,”他说,“她那只手上,现在戴的就是这枚银的。”

我攥着那个盒子,站在客厅里。里屋的门开着,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空了一块。桌面上那本书和书签都不在了。

宋卫国站了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东子,你俩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就是个送信的。”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枚银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外头那排杨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我接起来。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比李副主任年纪大,说话慢条斯理的:“是赵东升同志吗?我姓孙。省厅的。”

我握着电话,窗外的风把那排杨树吹得东摇西晃,叶子翻白。

“孙处长。”

“哦,你知道我。”那边笑了一声,“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事儿,想当面跟你聊聊。我下周去你们市里办事,到时候你方便来一趟招待所吗?”

“什么事?”

“见了面说。”孙处长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跟宋玉洁同志也有关系。但你放心,不是坏事。”

电话挂了。

第4章

招待所二楼那间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口漂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靠窗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翻,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赵东升同志?请进。”

我愣了一下,弯腰把存折捡起来。

“您——不是孙处长?”

“孙处长临时有事,晚点到。”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我姓陈,厅里人事处的。你先坐。”

我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陈处长把桌上的茶杯挪到一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赵东升同志,我就直说了。这次找你来,是跟你确认一些个人情况。你九三年退伍,安置到动力车间,一直从事锅炉操作岗位,对吧?”

“对。”

“你入伍之前在什么地方?”

“山西,炮兵部队。”

“服役期间有没有受过伤?”

“右耳听力有点问题,火药震的,不耽误干活。”

她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的履历我看了,有个时间点想跟你确认一下。”她抬头看我,“九三年七月,你救过一个人,对吧?”

我靠回椅背。窗外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一串。

“那是分内的事。”

“分内不分内不重要,”陈处长把笔搁下,“重要的是——当时事故现场有八个人,你一个人把阀门拧死之后,有没有人看见你?”

“没有。”

“你事后有没有向车间汇报?”

“没有。”

“为什么?”

我看了看窗外。那排杨树的树梢刚好够到二楼窗户,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

“设备老化是设备科的责任,查出来也就是换个零件、罚点款的事。但上夜班的是宋卫国,他那天刚到车间不到一年,如果背了事故责任,他那一年的评级就没了。”

陈处长看着我没说话。她把文件夹翻了一页,又合上。

“赵东升同志,我这次来不是跟你闲聊的。”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孙处长让我先跟你谈谈。他说你这个人,做了事不爱说。但他觉得,有些事不能一直不说。”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省厅的全称,底下是几行字。

“你九三年的事,孙处长后来查过。他当时是厂里的技术副厂长,设备科那批管道的更换方案是他批的。按道理,设备老化引发的事故,他也有责任。但你把这事儿摁下去了,他承你的情。”

她手指点着那张纸:“这份文件是九七年厅里准备给你调岗的批文。但当时有人拦了一道,说你不愿意动。”

“宋玉洁。”

“对。”陈处长顿了一下,“她跟孙处长说的是‘尊重赵东升同志的个人意愿’。孙处长批了。但现在回头来看——孙处长说,他当时应该直接找你本人谈一谈,而不是通过别人传话。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一句话。”

我低头看着那张红头文件。纸张边缘泛黄,印着年月日,确实是九七年的东西。底下有孙处长的签名,还有一栏“本人意见”,空着,没填。

“陈处长,”我说,“您今天来,就是让我补这个签名?”

“不全是。”她收回那份文件,“孙处长让我跟你说——七年前的事,他记得。七年后,他觉得你该从锅炉房出来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省厅下面有个综合服务中心,缺一个设备安全岗的管理人员,底薪五百八,有编制。如果你愿意,填个表,走个程序就行。”

那张名片搁在桌上,白底黑字,印着“孙建国”三个字和一行电话。

我看着那张名片。窗口的风吹进来,把名片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陈处长,”我说,“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这个岗,跟宋玉洁有没有关系?”

陈处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她看着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综合服务中心跟宋科长所在的处室是平级部门,业务上没有隶属关系。你的调动不需要她审批,也不需要她知情。”

“那她知道吗?”

陈处长沉默了两秒。

“她不知道。这是孙处长的意思。他说——有些事,你该自己做一回主。”

她把那本册子收进包里,站起来。

“赵东升同志,你可以考虑几天。填好表寄到这个地址就行。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不回。孙处长说,无论你怎么选,都不影响他对你的评价。他欠你一句谢谢。”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

“对了,孙处长让我转告你另一句话。他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被人推着走的。’”

门开了又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口那阵风声。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张名片,还有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膜,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沉在水底的暗绿。

我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存折也在那个口袋。两张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一个硬一个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就是厂区大门,门口那条路一直通到锅炉房的红砖墙根底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锅炉房的屋顶,那根烟囱比旁边所有建筑都高,上面刷的白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烟囱顶上没有冒烟,这会儿不是点炉的时候。

我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脚步声在门口停了。有人敲门,两下,不重。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孙处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一件灰色夹克,脸上带着笑纹。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汽水。

“小赵?久等了。楼下商店只有这个,凑合喝。”

他走进来,把汽水放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拧开一瓶喝了口,擦了擦嘴。

“陈处长跟你谈了?”

“谈了。”

“她那张名片你收着了?”

“收着了。”

孙处长点点头,又喝了口汽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温和,但里头有一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穿透力。

“小赵,我这次来不光是让你补七年前的那个签名。”他把汽水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盖上摩挲了两下,“宋玉洁同志调来厅里之后,我看了她的档案。她个人情况那一栏,填的是‘离异’。”

他看着我:“你们俩的事,她跟我提过一点。不多,就几句话。但她说了一件事——说你还住在筒子楼里,她在省城那边,想给你安顿个地方,你拒了。”

“我没拒。我没接到她的通知。”

孙处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了然。他点了两下头。

“那行。这事怪我没问清楚。她跟我说的时候,说的是‘他不愿意来’。我以为她跟你商量过。”

我靠着窗台站着,手肘支在窗框上。楼下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个穿绿工装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后座绑着一捆葱。

“孙处长,”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给玉洁安排调任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俩的关系?”

孙处长把汽水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拧好瓶盖放在桌上。他看着我,脸上那几条笑纹变深了。

“知道。”他说,“宋卫国是我当年在厂里带过的徒弟。九三年那事儿,查出来之后宋卫国来找过我,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他说他妹要嫁给你,让我别往外传。那时候你俩刚结婚。”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声。

“小赵,我今天来,不光是替宋玉洁传话。我有自己的话要说。”他抬眼,“你这个人,九三年救了八个人。九四年借了两千块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病。九七年你本来可以调走,但你留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那年锅炉房另一个烧锅炉的老刘,家里老婆瘫了,孩子上初中。你要是调走,他就得顶你的夜班。你主动跟车间说你不走。这事儿当时没人知道,但车间主任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

他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拿下来,问了我一句:“介意吗?”

“不介意。”

他点上吸了一口。

“所以你问我对宋玉洁为什么安排调任——我实话告诉你,调任是她自己考的,笔试面试都是第一。谁安排的?没人安排。她就是凭本事考进来的。我只是在最终批文上签了个字。而且我签这个字的时候,想的不是她是宋卫国的妹妹。我想的是——这个人有能力,她能走得更远。我不能因为她嫁了个烧锅炉的,就把她摁在厂里。”

他吸完那口烟,拿手指把烟掐灭了,搁在茶杯盖上。

“但反过来——小赵,我也不能因为你娶了个女干部,就把你摁在锅炉房。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他把烟头彻底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话我说完了。名片你拿着,想去就去。不想去——你继续烧你的锅炉。没人逼你。但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你该出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宋玉洁不知道我找你。”

“我知道。”

“她那个人——”孙处长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她嘴上不说,但有些东西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跟你之间那笔账,我不好算。但有一句话我告诉你——她走那天上火车之前,在站台上站了半个钟头,来回看了好几遍出站口。我没问她在等谁。”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下了楼,消失了。

我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一阵子。窗外的日光从白亮变成暖黄,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桌上的汽水瓶被太阳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

我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孙建国。底下那串电话号码,印得端端正正。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我拿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印子,想了想,又划掉,把名片搁回了桌上。

口袋里的存折和身份证叠在一起。我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我把那枚银戒指从外套另一个兜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对着光转了转。戒圈内侧那几个字被光照透了一点,但太细,还是看不太清。

我把它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

那天下午我回了筒子楼。进门之后先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瓶里,然后打开柜子翻出个纸箱子。我把沙发上的毛毯叠好放进去,把茶几上那几本旧杂志放进去,把厨房里那口用了七年的铁锅擦干净搁进箱子。我的东西不多,一个大纸箱加一个行李袋,装得下的也就这些年。

里屋我没有动。桌上那本书被宋玉洁带走了,书签也带走了。床头柜抽屉空着,里面那层夹层的缝敞着,像个张开的嘴。

我把纸箱码好,行李袋搁在旁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那排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东子,”老王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锅炉房特有的那种回音,“你今儿没来值班?我替你盯了一天了,明儿你得来啊。”

“明儿来。”

“对了,”老王说,“你那个电话下午有个女的打过来,说是省城的,问你住址。我帮你记下来了。”他把一串号码报给我。我拿笔记在报纸边上。

“谢了,老王。”

“客气啥。哎对了东子——你那个事儿,到底咋样了?”

“哪个事儿?”

“离婚那个。办完了没?”

我坐在沙发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台灯底下闪了一下。

“还没。”

“那你打算咋整?”

我看了看桌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报纸边角。省城的区号,后面跟着七个数字。

“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待了很久。台灯亮着,光晕围成一个圈。茶几上那张纸片上的电话号码在光圈边缘,数字的轮廓不太清楚。

我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占线。

等了两分钟,再拨。还是占线。

第三次,通了。那边接起来的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你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宋玉洁。”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宋科长今天不在。你是哪位?要不要留言?”

“不用了。”

我把电话挂了。台灯的光照在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反射出一小圈淡白色的亮。

窗外杨树叶子还在响。四月末的风越来越暖了,带来一股土腥味和草叶子的味道。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床上空荡荡的,枕头上那道压痕还在,旁边有一根长长的黑头发。我看了两秒,伸手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搁在桌上。

然后我转身走到客厅,把那盒首饰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打开,把银戒指取出来重新放进盒子里,盖上,搁在茶几正中间。

那枚铜戒指也跟着放回去了。两枚戒指并排躺在盒底,一黄一银,中间隔着一小截空隙。

我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水龙头的水流从水管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我接了一捧泼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擦干脸回到客厅,电话又响了。

我拿起来接。这次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我认出来了。带着一点沙,像是刚说完很多话,嗓子有点疲。

“东升。”

我握着话筒,站在台灯底下。

“玉洁。”

“你打我电话了?”

“打了三次。占线。”

“我下午在开会。”她说。然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大概三四秒。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比上次平稳一些,像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喘匀气的节奏。

“孙处长去找你了,是不是?”

“嗯。”

她没问谈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那个戒指,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打了七年,”她说,“九三年打的时候,人家说七天就能取。我去取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取。放了七年。今年走之前去取的,人家从库房翻出来,盒子都落灰了。”

我靠在墙壁上,听筒贴着耳朵。她的声音在那个电流杂音里显得有点失真。

“东升,”她说,“你明儿能来一趟省城吗?”

“什么事?”

“我办公室里有份东西,”她说,“我想让你当面看一下。”

“什么东西?”

那边停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说:“是我七年前写的。”

“写的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把电话挂了。我听着话筒里那阵嘟嘟的忙音,台灯的光在桌上那个首饰盒的金属边沿上跳了一下。

我把电话放回去。窗外路灯底下,那排杨树叶子在夜风里不停地翻动,哗啦,哗啦,像一张纸被人翻过来又翻过去,始终找不到该停住的那一页。

第5章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下有两片很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着好几夜没睡踏实。

“进来吧,门没锁。”

我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半开的窗户边沿上。桌上的台灯亮着,日光灯也亮着,两种光叠在一起,把她桌面照得一片惨白。

那枚银戒指压着纸角。纸上写着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泛黄了。我走近两步,看见最上面一行是日期,一九九三年十一月。

她把戒指拿起来,戴回自己手上。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推过来。

“你先看。看完再说。”

我拿起那张纸。纸面已经有点脆了,折痕处泛着毛边。字迹是她的,但比现在圆润一些,笔划没那么硬,有的地方写着写着顿住了,墨点洇出小小的圆。

信不长。我一行行往下看。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和称呼。“东升:我们结婚三个月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这封信。但我有些话总放在心里,怕放着放着就忘了,所以先写下来。”

第二段写的是:“你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有一次我其实醒了,听见你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又把茶几擦了。你出门之前会在门口站一下,大概几秒钟。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后来有一次我起来看了一眼,你在看里屋的门。”

第三段:“你在锅炉房上班,灰大。你每天回来先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抖一抖,再进来。你怕把灰带进屋里。有几次我晚上回来晚了,你留的饭在锅里温着,用盘子扣着。你从来不等我一起吃,你怕我尴尬。”

第四段开始,字迹变潦草了,像写得急了:“东升,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我应该对你好。但好人和……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你每天早上在门口站那几秒钟,我心里很慌。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跟你说清楚了,你就不对我好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不敢改。”

最后一段只有两行:“这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今天总算写完了。我不打算给你看,我就放在抽屉里。等哪天我敢给了再说。”

信纸底下没有再署名。但我认得这个语气。她在信里没有用那些硬邦邦的词,写的都是她平时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把纸放回桌上。她坐在椅子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日光灯下有一小圈反光。

“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说,“是九三年十一月。”

“对。”

“写了多久?”

她低下头,手指动了动,摩挲着戒指上的那个刻字面。“差不多一个星期。每天晚上等你睡了,我在里屋写。写几句就揉掉,第二天再写。”

“为什么最后没给我?”

她抬起头来看我。日光灯照着她的脸,我这才发现她比一个月前在厂里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清晰,颧骨下面有一小块阴影。

“因为我不敢。”

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蹭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东升,你每天早上站在门口看里屋那扇门的时候,我其实都知道。一开始我是装睡。后来我是真的睡不着了。我躺在里屋床上,眼睛睁着,听你在门口站着。那几秒钟特别长。你走了之后我才敢翻身。”

她伸手把那张信纸拿回去,折了两下,搁在抽屉里,盖上。

“我后来想,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不能一辈子让你睡沙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对我好是白费的。”

“所以你考了调任。”我说。

“对。我想走远一点,离得远了,你就不用每天在门口站那几秒钟了。你就能过你自己的日子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绿萝的叶子挡了她半边肩膀。窗外是省厅后院,有几棵槐树,叶子刚长全,绿得发亮。

“你昨天电话里问我,”她说,“我拦着孙处长不让你调岗,是感激还是别的。我现在告诉你——那个时候我也分不清。但现在我分清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个书签,你让我再想想。我想了。框还在。那条横线是我七年前划的,我划完之后一直没再动过。你让我把竖线也划了,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没划。”

她从抽屉里把那张书签拿出来,搁在桌上。硬纸卡。正面是“九八年度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翻过来,圆珠笔写的“赵”和“宋”,中间一个框。框里一条横线从左划到右,把两个字隔开了。但框的四边还在。

她把书签推过来,又推过来一支笔。

“你划。”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看她。她站在窗边,没有走近。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身后的空气照出一层浮尘,细细的,缓缓地飘着。

我拿起那支笔。笔帽是拔的,拧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我拿着笔尖对着那个框看了三秒钟,然后落笔。在框的正中间,那条横线的正中央,补了一道竖线。从框上沿到下沿,笔直地一笔拉下来。

整个框被分成了四个格子。两个字被分别隔开。但实际上,框本身被划成了一个十字。那个把字隔开的界线,现在完整了。

我把笔放下,把书签推回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个十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绿萝叶子吹得晃了一下,她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我。

“东升。”

“嗯。”

“你划对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把脸转开了,去看窗外那几棵槐树。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像有点冷的样子。办公室里的温度其实不低,我穿着工装外套还有点出汗。

“玉洁,”我说,“你信里最后那句话,‘等哪天我敢给了再说’。现在敢给了吗?”

她没回头。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稳住了。

“敢了。”

她从窗台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另一个抽屉,拿了一个信封出来。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

“什么?”

“你九三年去给我爸借的那两千块钱的还款凭证,你当时不肯收我写的收条,我把那个留着了。你七年来往我饭盒里塞的饭票,一张一张的,我都攒着,夹在一个本子里。你每次值夜班的时候排班表上签的字,我拓了一份。还有你每天早上拖地擦桌子,我记了个本子,哪一天做了哪一天没做,记了七年。”

她把信封推过来。鼓得封口都合不拢。

“你拿着。这些东西——我留着没用了。本来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个鼓鼓的信封,没有接。

“你留了七年。”

“留了七年。”

“就是为了今天还给我?”

她看着我。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电压稍微跳了一下。

“不是。”她说,“留着是因为我舍不得扔。今天还给你是因为——这些东西归你,比归我合适。”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安静下来,像把什么重的东西终于从肩上卸下去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背不像以前那样笔直,微微松了一点。

“东升,”她说,“你走吧。”

“走哪儿去?”

“回去。回厂里去。你那间平房还没收拾出来吧?回去该搬家搬家,该过日子过日子。孙处长那边的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是个能扛事的人,到哪儿都活得了。”

她把那枚银戒指从手上退了下来,放在桌面上。戒指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金属磕碰的脆响。

“这个你也带走。”

我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她光秃秃的左手无名指。

“你戴了一个月。”

“对。”

“现在不戴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伸开。“戴了一个月,想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东西放久了,就容易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我想先把它分清楚。”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信纸的边角微微翻动了一下。

“东升,我七年前欠你一句话。现在补给你。”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七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有那个勇气。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走廊里的灯比她办公室里的暗一些,她的轮廓嵌在那个门框里,像一张照片的底片。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鼓鼓的信封拿起来,放进外套内兜。桌上的银戒指我没拿。

“戒指你留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放久了就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你先放着。等你分清楚了——要是还想还,再还。不想还就留着。”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那扇门。走廊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混着纸张和暖气片的气味。我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出十几步,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东升。”

我停下来。

“你当年在锅炉房那个桌上压的纸条,写的是‘有事你说话,我有关系能借到钱’。”她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关系是什么?”

我没回头。

“你那个老连长后来升了团长。你退伍的时候他给你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找他。那个号码你一直没用过。你写那张纸条的时候,你其实根本不确定那个号码还能不能打通。”

她停了停。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嗡嗡声。

“但你写了。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写了。”

我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午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四月底那种暖融融的草木气味。窗户外面是省城灰扑扑的楼群和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片云正慢悠悠地飘过去。

“玉洁,”我说,“你往后好好干。”

“嗯。”

“那个书签,你收好。不是每一笔划下去都能抹平。但划对了比划错强。”

她没再说话。我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下楼。楼梯间的台阶被踩得发亮,扶手是水泥的,摸上去凉凉的。我走完那三层楼梯,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铺过来,晃得我眯了下眼。

大门外面那棵梧桐树还在。上次我等她的时候站的那棵。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口袋里那个鼓鼓的信封贴着胸口,里面装了七年。七年里她攒的那些零碎东西,饭票,排班表,拖地的记录。我想象她每天晚上在里屋台灯底下,一张一张地把这些东西夹进本子里。那盏台灯我见过,灯罩是绿色的,底座有块锈。

我从外套内兜掏出孙处长那张名片,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我沿着省厅门口那条路往火车站方向走。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手指。我掏出来一看,是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太多了,边角挤出来一张小纸条。展开来,是一张食堂饭票,九四年的,边角磨得发毛。饭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很小的字——“好”。

字是她的。

我把饭票重新塞回信封,拉好外套拉链。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我检票进站,找到座位坐下。靠窗,对面坐了个老头,闭着眼打盹。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先是空旷的月台,然后是站房灰扑扑的墙壁,然后是梧桐树和杨树混在一起的绿色树冠,然后是铁轨旁边一排低矮的民房。

我靠着车窗,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晒得半边脸发热。口袋里那个信封鼓鼓的,我拿手按了按,里面那些纸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火车晃了一下,我闭上眼。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我睁开眼,是个年轻女的,穿着省厅那种灰蓝色工作服,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她坐下之后把文件搁在膝盖上,抬头冲我笑了笑。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我左手上那个银色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这才发现——那枚银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揣在左手心。她把它戴回了我的无名指上。

第6章

宋卫国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上,定在那里,没再往上挪。出站口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涌过去,拉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抱着孩子的,像一条河,我们俩站在河中间一块石头上。

“你戴上了。”他说。

我没否认。指根处那圈金属箍得有点紧,皮肤被勒出一圈浅印。火车上那个省厅的女同志把它套上去的时候,我正闭着眼,她动作轻,我甚至没感觉到那一下。等到察觉的时候,戒指已经卡在关节上了。

“你妹让她同事送过来的。”我说。

宋卫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出站口的穿堂风吹散,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东子,我今天来不光是接你。”他把烟夹在指缝里,身子往水泥柱子上又靠了靠,“李国平那边下午来电话了,说你的搬迁期限又改了。明天上午,就明天,让你必须把筒子楼那间屋腾出来。他连搬家的板车都给你叫好了,一早停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半个月改成了明天?”

“对。下午开的会,厂办下的通知。他说你那份协议没签,房子不能空着,后面有人等着安排。”

我把口袋里的存折和信封换了只手。风从出站口外面的街上刮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和烟头,打着旋儿往站里钻。

“哥,”我说,“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事?”

宋卫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起头看着我。路灯在他头顶上方亮起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下午我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她说如果李国平催你催得紧,让我帮你搬。”

“她怎么知道的?”

“李国平给她打了电话。说如果你再不签字,他就要走厂里的强制程序。”宋卫国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我胳膊,“东子,我妹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房子是她的名字,但她从来没把那儿当成过她一个人的。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只是她现在没办法亲自回来跟李国平理论,让你别跟她倔,先搬过去,平房那边她托人把窗户重新糊了,炉子也修了。”

“她托的谁?”

“我。”宋卫国指了指自己,“我干的。昨儿下午我带着玻璃刀和油灰去的,把西边那间五号房的塑料布揭了,换了块新玻璃。炉筒子也通了,煤我给你码了半吨在屋后头。”

我看着他那双沾着油灰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煤灰印子。

“哥。”

“嗯。”

“你恨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短,像是被风压住了。“我恨你?东子,九三年你拧那个阀门的时候我才当上夜班班长第四个月。你要是没拧那个阀门,我现在应该在哪个工厂当看门大爷,压根儿轮不到我妹后来考调任、提正科。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你不能让人家一直在锅炉房待着’。这事儿她念叨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恨你?”他摇摇头,“我欠你的。我们宋家欠你的。”

他没再说下去。路灯下面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来往的公交车。

“走吧,”他说,“板车我借好了,在楼下。东西不多,一趟拉完。”

筒子楼那间屋我住了七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还是我昨天离开时的样子。纸箱在客厅中间码着,行李袋靠在沙发腿上。里屋的门敞着,床上那根头发还在桌面上搁着,被我忘了收。

宋卫国站在门口没进来,叼着根没点的烟,说:“你收拾,我给你往下搬。箱子我来扛。”

我蹲下去把纸箱的封口胶带又压了一圈,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沙发上的毛毯叠起来塞进编织袋,厨房里那口铁锅用报纸裹了塞在箱子缝里。水杯、搪瓷缸子、半盒火柴、一卷透明胶带。这些东西不多,但每一样拿起来的时候,都能想起什么。搪瓷缸子是九三年买的,白色的,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胎。每天晚上我倒了水端到里屋门口,放在地上,第二天早上空了。

我把缸子放进箱子的时候,宋卫国在门口说了一句:“那个缸子,我妹用过一次。有一回她半夜咳嗽,你搁门口的水她端进去了。她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那缸子水她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没舍得倒。第二天早上她拿杯子去厨房的时候,里头的水面上漂了一层灰。”

我没应声。把缸子搁进箱子,把盖子盖上,胶带封好。

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西边那排平房比筒子楼矮一截,屋脊上压着灰瓦片,墙根底下长了一层青苔。五号房在中间,门上的锁是新的,钥匙宋卫国递给我的时候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写着“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新鲜的石灰味儿涌出来。屋里亮着一盏台灯,是宋卫国提前接好的线。窗户果然换了新玻璃,窗台上还搁了一小盆绿萝。跟宋玉洁办公室那盆一样,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沿边。炉子已经生上了,铁炉面上摆着一个搪瓷壶,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

宋卫国把纸箱和行李袋搬进来,拍了拍手。“行了,你先收拾。我走了,明儿让老王给你送床铺板,你今晚先打地铺凑合。”

“哥。”

他停下,转身。

“她办公室那盆绿萝,是你买的?”

宋卫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她自己养的。养了好几年了,从厂里带过去的。原来那盆是她调到厂办那年买的,今年走的时候她让火车站托运,怕折了叶儿。窗台上那盆是她让我从分盆里掰了一截给你养的。”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炉火烧得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台灯的光里变成一团白雾。我坐在那个还没来得及铺褥子的床板上,环顾这间屋子。比筒子楼小一半,但窗户大,新换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看到外面那排杨树的树冠。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树梢顶上,像一个被磨薄了的银盘子。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新钉的衣钩上。口袋里那个鼓鼓的信封掉出来,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角。我蹲下去收拾。饭票、排班表、拖地的记录。有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最底下的角落里。我展开来。是一张急诊挂号单,日期是九五年十二月。病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赵东升。症状:高热。就诊科室:内一。

我想起来了。九五年冬天我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自己扛了两天没去卫生所,第三天昏在锅炉房里了。老王把我送去医院挂的水,我记得那天是夜班,老王的班。但这张挂号单上的签名,缴费人那一栏写的是宋玉洁。日期是我昏过去的第二天。

我拿着那张挂号单看了很久。炉火把屋里映得明明暗暗,那张纸上的字迹在光里忽深忽浅。她把缴费单收起来了。七年里她收了多少这样的东西,我没数过。这个信封里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把挂号单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对着台灯看了看。戒圈内侧那几个字在灯光下面终于看全了。除了“赵宋。九三年。”那行小字之外,在戒圈的内壁上还有一行刻得更浅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很细,得把戒指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写着:“七年后,如果还在,我就戴。”

我看了半天。把戒指戴回手上。无名指上那个勒痕还在,戒指卡进去的时候严丝合缝。

那天晚上我睡在平房的床板上。炉火一直没灭,壶里的水续了两回,暖意把屋子焐得热烘烘的。我盖着那件军大衣,躺在硬板床上,窗外那排杨树叶子在风里响了很久。半夜的时候我醒了一次,听见外面有人踩在碎砖上的脚步声,很轻,走到窗根底下停住了。过了大概十几秒,又走了。我没起来看。

第二天一早,老王果然送来了一块床板,还多带了一床棉花褥子。他把褥子铺好,拍了拍上面的灰,四处看了看屋子。

“不错,比你那个筒子楼亮堂。窗户对着东边,早上能晒着太阳。”

“老王,”我说,“你昨晚上来过?”

他愣了下:“没有。我昨儿下了班就回家了,咋了?”

“没事。”

老王走了之后我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我拿袖子擦了擦。外面那排杨树叶子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透亮,每片叶子边缘都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树底下有串脚印,从厂区方向来的,走到窗根底下停了一小片,又折回去了。脚印不大,鞋底纹路细细的,像女式皮鞋的印子。

我看了那些脚印一会儿,转身去烧水。铁壶里的水烧开了,我冲了一杯茶,在窗台上搁着,冒着一缕白汽。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绿,叶片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像刚被喷过水。

九点刚过,李国平的电话打到了门卫室,门卫大爷隔着半个院子喊我:“东升!李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锁好平房的门走过去。路上经过锅炉房,炉膛里的火已经点上来了,烟囱顶上冒着一股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了,斜斜地往东边飘。

李国平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我没签的协议,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茶。他看见我进来,把协议往桌上一搁。

“东升,坐。”

我没坐。

“协议的事,”他说,“小宋那边昨天又来了电话。她说——协议她不催了。让你自己定时间。”

我看着他。

“她还说,”李国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在省厅那边已经把个人情况改成‘已婚’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李主任,”我说,“我那个调岗的事,您知道吗?”

他点了下头:“孙处长昨天给我也打了个电话。他说如果你愿意去,他那边给你留着名额。让我别掺和你的事。”

他把那份协议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下,放进抽屉里。

“东升,我收回之前的话。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能扛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一张已经盖了章的条子,上面写着——西平房五号,长期使用。底下有他的签名,还盖了后勤处的章。

“有效期到我退休。够你住的。”

我拿起那张条子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国平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东升。”

我回头。

“小宋那天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等的那个人,后来来了吗?”

我没回答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亮,从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我沿着走廊走,经过挂钟、经过开水间、经过宣传栏。宣传栏里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五四青年节活动的通知。通知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欢迎全厂职工及家属参与。

我停下来看了看那行小字。然后继续走。

从办公大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那排杨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拉出去,长长的,在地上画出一排深浅不一的竖线。锅炉房顶上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变成一丝一丝的,慢慢融进蓝天的颜色里。

我回到西边那排平房。推开五号的门,炉火还温着,铁壶里的水还有余热。窗台上的绿萝被阳光照透了,叶子绿得发亮。我把新盖了章的那张条子跟存折和信封放在一起,码好,搁在床头的箱子上。

然后我走到窗户前面,推开那扇新换的玻璃窗。四月底的风从外面涌进来,暖和,带着杨树叶子那种青涩的、毛茸茸的气味。树底下那串脚印还在,从厂区方向来,到窗根底下折返。鞋印很浅,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我把手伸到窗外,阳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被太阳照出了一圈细小的光晕。戒圈内侧那行字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又凉又暖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邮局,买了一张邮票,把孙处长那张名片和填好的表格装进信封,封了口,投进邮筒。信封上写着省厅综合服务中心的地址,底下落款写的是赵东升。背面我又加了一行字——“感谢您七年的记挂。路我走了,您放心。”

邮筒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把信封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投信口的边缘,烫得缩了一下。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厂区门口,门卫室的老头探出头来叫住我。“东升!有你一个包裹!早上到的,省城寄来的!”

我接过来。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不大。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宋。

我回到平房里拆开。里面是一本书。书皮是墨绿色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字——《锅炉安全操作规程及维护》。书页里夹着一枚书签。硬纸卡,正面是“九八年度安全生产先进个人”,翻过来,那个被十字划开的框还在。框的正中间,在我补的那道竖线上方,她用红笔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五角星画得规规矩矩,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书的第一页空白的,上面写着一句话。字迹比以前松快了一些,没有那种硬邦邦的笔锋。

“东升,锅炉房的压力表记得定期检查。暖气该烧就烧,别省着。”

底下没署名。那枚银戒指从我手上退下来,夹在了那一页。

我把书合上,搁在床头。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尖上颤着一滴水珠,阳光一照,亮了一下,又暗了。

炉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窗外那排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翻动,像一本很厚的书被人不停地翻着,终于翻到了该停下来的那一页。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