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六十二,儿子三十八,一家三口全在家躺着,没一个人上班。

这话要是让邻居听见,准得戳脊梁骨。但我今天必须把它写出来。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卖惨,就是想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我叫周德明,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一辈子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发过什么大财。老伴叫秀芳,小我三岁,以前在纺织厂食堂做饭,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她提前内退了。儿子叫周磊,三十八岁,大专毕业,学的是机电一体化,按理说不算太差的专业,可就是一直没个正经着落。

事情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刚退休,拿着三千出头的退休金,秀芳有一千多,加起来四千多块钱。在县城里,这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儿子当时在三十六岁,在市里一家汽修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四五千。虽然没结婚,但好歹自食其力,我和秀芳心里还算踏实。

变故是从秀芳那场病开始的。

那天是三月中旬,倒春寒,秀芳说胸口闷,以为是天冷冻着了,吃了片速效救心丸扛着。到了晚上,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紫。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一查——急性心肌梗死,得做支架手术。

手术很顺利,但前后花了将近八万。我们家那点积蓄,加上我攒的公积金,一下子掏空了。更麻烦的是,秀芳术后恢复得慢,医生说她心脏功能受损,不能干重活,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得长期吃药维持。

秀芳出院后,整个人变了。以前她是个闲不住的人,拖地擦桌子洗衣服,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现在她连上楼梯都喘,走几步就得歇。她开始变得焦虑,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没精神,整天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劝她出去走走,她说没力气。我说那在家看看电视,她说看不进去。

她不是不想动,是真的不行了。

儿子知道妈病了,从市里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刚在汽修厂升了小班长,老板挺看重他。但他妈这场病,让他彻底慌了。

周磊这孩子,从小老实,话不多,但心软。他看秀芳从医院回来后那副模样,心里受不了。他跟我说,爸,我想留在家里照顾我妈。我说你妈有我呢,你回去上班。他说哥们儿那边离不开人,但他实在放心不下。

最后他还是留下来了。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请了长假,等妈好些了就回去。可一个月过去了,秀芳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周磊也没提回去的事。他说在家附近找个活儿干,不回市里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不对劲——在家附近能找什么好活儿?县城就这么大,汽修厂就那么几家,工资低不说,还不稳定。

但我想,算了,儿子孝顺,愿意留在身边照顾他妈,总归是好事。

头半年,日子还算过得去。周磊在县城一家小汽修店找了份工,一个月三千块。加上我的退休金,一家三口勉强能撑。秀芳虽然身体不好,但情绪还算平稳,每天按时吃药,偶尔能下楼走一圈。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

那家小汽修店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周磊白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他气得够呛,但也认了,说就当交学费。

接下来几个月,他断断续续找了几个活儿,都不长久。有一家工厂招维修工,他去了,干了不到一个月,厂子裁员,他又被刷下来了。还有一次,他去给一个私人老板开车,干了半个月,老板嫌他开车太稳,说不够灵活,把他辞了。

周磊开始变得沉默。以前他虽然话少,但偶尔还会跟我聊两句。现在他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也不怎么看,饭也吃得少。我问他工作的事,他要么说在找,要么就不吭声。

秀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身体还没恢复好,又操心儿子的事,整宿整宿睡不着。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跟周磊说话。

"磊磊,你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吧,别在家闷着。"

"去了,没人要。"

"怎么会没人要呢?你大专毕业,又有技术。"

"妈,现在大专遍地都是,人家要的是有经验的,或者年轻力壮的。我都三十六了,谁要我?"

"你才三十六,怎么就说老了?你爸我六十五了还在干活呢。"

"爸那是退休金,不是干活。再说了,您那退休金够干啥的?"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他不是故意气我,他是真的绝望了。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秀芳的身体又出了新问题——她开始心悸,血压也不稳。医生说跟情绪有关,让她保持心情愉快。可这家里哪有什么愉快可言?

周磊找工作越来越难。他投了无数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嫌他年龄大,要么嫌他工资要求高。有一回,他去一家物流公司面试维修工,人家当面跟他说:"大哥,我们这边缺人,但你要的工资我们给不了。你要是愿意降降,可以来试试。"

他问给多少。人家说两千八。

他没吭声,转身走了。

回来后,他跟我说:"爸,两千八,交完社保剩多少?还不够我一个人吃饭的。"

我说:"先干着,骑驴找马。"

他说:"两千八,我怎么养家?"

我说:"你又没成家,养什么家?先顾你自己。"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认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周磊小时候的样子。他上小学的时候,特别喜欢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闹钟、电风扇,全被他拆过。我骂他,他也不恼,笑嘻嘻地说:"爸,我就是想看看里面长什么样。"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手巧,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现在呢?三十八岁了,没房没车没媳妇,工作也找不到。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比谁都难受。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完了。

第三年,情况更糟了。

秀芳的心脏病又犯了一次,虽然没上次严重,但也住了五天院。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己还是掏了两万多。我的退休金加上之前攒的一点钱,又见了底。

周磊彻底不找工作了。

不是他不想找,是他找不到了。三十七八的人,大专学历,中间还有大半年空窗期,在县城的就业市场上,他就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一类。他试过跑外卖,干了三天,摔了一跤,膝盖肿得老高,休息了一个礼拜。他又试过开网约车,但没证,被查了一次,罚了款,不敢再干了。

最后他放弃了。

他说:"爸,我认了。我就是这个命。"

我说:"什么命不命的,你才多大?"

他说:"三十七了,爸。人家三十七,孩子都上初中了。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上,弓着背,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眼睛盯着地板。那个姿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年轻人的姿态,那是一个被生活彻底压垮的人的姿态。

秀芳在旁边抹眼泪。她说:"磊磊,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妈这场病,你也不会回来。"

周磊摇摇头:"妈,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没本事。"

"你有本事的,你小时候多聪明啊,拆了那个收音机还能装回去。"

"那是小时候。"

"磊磊……"

"妈,别说了。我想躺一会儿。"

他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心上。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秀芳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卧室的床上。她不是不想起来,是起来也没事干。以前她还能做做饭、洗洗衣服,现在连这些也力不从心了。她说站着头晕,弯腰气短,做饭的时候手还抖。后来干脆就不做了。

周磊呢,大部分时间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有一部手机,但很少看。有时候刷刷短视频,大多数时候就那么闭着眼睛躺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走走,他说走不动,没意思。

我呢,六十五岁的人了,也躺不了。我得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交水电费、去医院给秀芳拿药。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事等着我。但我发现,我越来越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天早上,我做好早饭,喊他们起来吃。秀芳有时候起来,有时候说没胃口。周磊基本不起来,说再睡会儿。我一个人吃完,收拾碗筷,然后去买菜。

买菜的路上,我碰到以前的工友老李。老李比我小两岁,还在一家私企当门卫,一个月两千块。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周磊找到工作没有,我说还在找。他叹了口气,说:"老周啊,现在这世道,年轻人不容易。我儿子也三十二了,在深圳漂着,一年回来一次,也不知道在那边混得咋样。"

我说:"都难。"

他说:"你比我强,你好歹有个儿子在身边。"

我说:"在身边又怎样?躺家里也是躺。"

他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回到家,秀芳还在床上躺着。我问她吃药了没有,她说吃了。我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我说那我炒个青菜,她说好。

中午做好饭,我去喊周磊。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我说吃饭了,他说不想吃。我说多少吃一点,他说等会儿。我端着碗坐在饭桌前,一个人吃。

这种场景,每天都在重复。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家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经济问题,是更大的问题。一种看不见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我们一家三口都淹没了。

我想挣扎,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游。

第四年,也就是去年,事情到了最低谷。

秀芳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她不只是心脏的问题了,血压、血糖都不稳定,还查出了轻度抑郁。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的药,但她吃了之后更没精神,整天昏昏沉沉的。她跟我说:"德明,我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说:"胡说什么呢?儿子还在呢。"

她说:"儿子也这样了,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我急了:"你再说这种话我跟你急!你是他妈,你怎么会是累赘?"

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平时不抽烟的,但那阵子开始抽了。一支接一支,抽到手指发黄。我想起这辈子走过的路,想起年轻时候的梦想,想起刚结婚时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多穷啊,住的是厂里的筒子楼,一间屋子十几平米,下雨天还漏水。但那时候有盼头。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半死,但心里踏实。

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钱没有,盼头也没有。

我甚至想过死。不是认真的那种,就是偶尔闪过的念头。我想,我要是死了,秀芳和周磊怎么办?他们连饭都做不了。我死了,他们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这个念头让我害怕。我怕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周磊那边,情况也不好。他三十七岁了,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女朋友,没有朋友。他以前还有几个哥们儿,后来人家都成家立业了,联系越来越少。他跟我说过一次,说加了以前一个哥们的微信,人家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说在家休息。人家又问,休息多久了?他没回。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主动联系过任何人。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我试过跟他谈。我说磊磊,你得出去找点事做,哪怕先干点零活儿,不能这么躺下去。他说爸,我试过了,没人要我。我说那你自己干点什么,摆个摊、卖个菜,总比躺着强。他说爸,现在摆摊也要本钱,也要精力,我哪有?

我说:"那你就这么躺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说:"爸,我没想过一辈子。我就是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这句话让我心碎。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这不是懒,这是绝望。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但这个转机,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那是今年三月,秀芳突然晕倒了。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做好早饭,去喊秀芳。她没应声。我推开门,发现她倒在床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我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心源性休克,情况很危险。抢救了两个小时,人救回来了,但医生说,她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随时可能再出事。

"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医生跟我说,"情绪、劳累、饮食,哪一样出问题都可能要命。你们家属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周磊赶来了。他看到躺在ICU里的秀芳,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玻璃窗外,手贴在玻璃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从来没见他哭过。从小到大,他摔跤了不哭,被老师骂了不哭,被老板辞退了也不哭。但那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爸,"他哽咽着说,"我妈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吼:"你给我闭嘴!你妈还没走呢!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你妈要是醒过来看到你这副样子,她能放心走吗?"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后来周磊先开口了。

"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没吭声。

"我妈病了五年,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挣过一分钱,没帮您分担过,连饭都做不了。我就是一个废物。"

我说:"你不是废物。"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儿子。"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久,他说:"爸,我想好了。我妈出院后,我出去干活。不管干什么,我得出去。"

我说:"你身体行吗?"

他说:"我身体好得很。我就是之前不想动。现在我想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我妈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我怕她走的时候,觉得她儿子是个废物。"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我觉得比什么都重。

秀芳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终于出院了。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路需要人搀扶。但她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回到家,周磊变了。

他开始早起。不是我喊他,是他自己醒的。他帮着收拾碗筷,帮着扫地拖地。虽然做得不好,但他在做。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后发现他已经把稀饭煮好了。虽然煮糊了,锅底黑乎乎的,但那是他煮的。我吃了一口,苦的,但我全吃完了。

"爸,难吃吧?"他问。

"还行,"我说,"下次少放点米,多放点水。"

他笑了。我好多年没见他笑了。

他开始找工作。这一次,他不再挑三拣四了。他去了建筑工地,当小工,一天两百块。那活儿苦,搬砖、和泥、扛水泥,三十八岁的人干这个,确实吃力。但他咬着牙干下来了。

第一个月,他拿了五千四。他拿了三千给秀芳买营养品,拿了五百给我买了双鞋,剩下的自己留着。

秀芳拿着那些营养品,哭了。她说:"磊磊,妈对不起你。"

他说:"妈,您别这么说。是儿子对不起您。儿子以前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秀芳说:"你一直都是好孩子。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还惦记着给我摘院子里的石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在我心里,就像昨天。"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秀芳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光了。周磊讲他在工地上的事,说工头是个东北人,嗓门大,但人不错。说有个四川来的大姐,做饭特别好吃,每天中午给他多打一勺肉。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他小时候,放学回来跟我说学校里的事,也是这个语气,眉飞色舞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周磊在工地干了三个月,夏天到了。七月的太阳毒得很,他在工地上晒了一天,晚上回来浑身通红,脱皮脱得像蛇一样。秀芳看着心疼,说别干了,回家歇着吧。他说不行,妈,这活儿虽然累,但挣钱。

我说:"磊磊,你心脏没问题吧?"

他说:"没事,我查过了,好着呢。"

但我看得出来,他撑得很辛苦。三十八岁的人,体力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没法比。有时候他回来,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澡都不洗。

八月的一天,他回来跟我说,工地要停工了。不是不干了,是雨季到了,工程暂停,等天晴了再复工。估计要停一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着急。一个月没收入,对他来说不是小事。

"爸,"他说,"我想趁这段时间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修空调。现在天热,空调维修需求大。我以前学过机电,底子还在。"

我说:"那挺好。怎么学?"

"网上有教程,我买了几本书。还有,我联系了一个修空调的老师傅,他答应让我跟他干几天,学学手艺。"

"要交钱吗?"

"不要。他说先干着,学会了再说。"

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磊像变了个人。他每天早上八点开始看视频教程,中午吃完饭就出去跟着那个老师傅跑。人家去客户家修空调,他就跟着看、记笔记。晚上回来,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秀芳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她开始能下楼走走了,虽然走不远,但至少能动了。有一天,她居然自己洗了一次衣服。虽然只洗了几件内衣,但她洗完之后特别高兴,跟我说:"德明,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我说:"你本来就没死过。"

她说:"你不懂。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人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看不到光。现在,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我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用说。

九月,工地复工了,但周磊没回去。

他说:"爸,我想试试修空调。工地那个活儿,太伤身体了。我妈还需要人照顾,我不能把自己累垮了。"

我说:"你决定了?"

他说:"决定了。"

我说:"那行。试试吧。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他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他的工具包。那是一个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螺丝刀、扳手、万用表,还有他记满笔记的本子。他背着那个包出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我背着工具箱去厂里上班的样子。

人生就是这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但原点不是终点,原点是新的起点。

周磊的第一单生意,是给隔壁小区一户人家修空调。那家的空调不制冷,他去了,检查了半天,发现是电容坏了。换了个电容,收了八十块钱。

回来后,他跟我说:"爸,八十块。虽然少,但这是我凭本事挣的第一笔钱。"

他笑得特别开心。那种开心,不是因为八十块钱,而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有用。

从那以后,他每天出去接活儿。刚开始活儿少,一天也就一两单,挣个百八十块。后来慢慢多了起来,一天能挣两三百。他加了几个本地的维修群,在朋友圈发了广告,还印了名片到处发。

有一次,他接了一个大单——一家小餐馆的中央空调坏了。他去了,折腾了一整天,终于修好了。老板给了他五百块,还请他吃了顿饭。回来后他跟我说:"爸,那老板说,以后店里的电器坏了都找我。"

我说:"行啊,有回头客了。"

他说:"爸,我觉得我能行。"

我说:"你一直都能行。"

十一月,天气转凉了,空调维修的活儿少了。但周磊没闲着。他开始学修热水器、洗衣机、冰箱。他说:"家电维修这个行当,冬天也有活儿。而且,县城里干这个的人不多,竞争小。"

他报了一个线上培训班,花了九百九十九块钱。我问他值不值,他说:"爸,这钱花得值。我学的是技术,技术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释然。

我想起他小时候拆收音机的样子。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手巧,爱琢磨。只是后来,生活的重担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迷失了方向。现在,他找回来了。

秀芳的身体,也在持续好转。她不再整天躺着了,能坐在客厅看看电视,偶尔还能帮我择择菜。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神了。

有一天,她跟我说:"德明,我想养只猫。"

我说:"养猫干什么?"

她说:"家里太安静了。有只猫,热闹点。"

我说:"你养得动吗?"

她说:"养猫又不用力气。它自己会吃饭、自己会上厕所。"

我说:"那行吧,你去买一只。"

她真的去了。第二天,她抱回来一只橘猫,胖乎乎的,特别黏人。她给猫起了个名字,叫"来福"。她说:"希望它能给我们家带来福气。"

那只猫确实带来了福气。它整天在家里跑来跑去,有时候跳到沙发上趴在周磊旁边,有时候钻到秀芳怀里打呼噜。家里有了声音,有了生气。

周磊说:"妈,您这猫养得挺好。它都不怕人。"

秀芳说:"它知道谁对它好。"

今年过年,我们家来了客人。不是别人,是周磊以前的一个工友,叫大强。大强听说周磊在学家电维修,特意过来看看。

"磊哥,"大强说,"我那边有个朋友开了个家电维修店,想找个合伙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周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人家要求有点技术,你行吗?"

"行,"周磊说,"我学了半年了,常见的家电故障都能修。"

大强说:"那行,我帮你牵个线。你准备一下,改天去聊聊。"

周磊送走大强后,兴奋得像个孩子。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跟我说:"爸,这可能是个机会。要是能合伙开店,就不用天天跑单了。有店面,有固定客源,收入也稳定。"

我说:"那你得好好准备。人家凭什么选你?你得让人家看到你的技术。"

他说:"我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磊几乎没闲着。他把这半年来修过的家电案例整理了一遍,拍了照片,写了维修记录。他还专门去买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把工具包也整理了一遍。

面试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比当年去汽修厂面试还正式。

结果出来了——人家同意了。

条件不算好:店面租金平摊,利润四六开,周磊拿四。但周磊觉得可以。他说:"爸,四六开不算少。人家出店面、出客源,我出技术。而且,我可以边干边学,慢慢把技术提上去。"

我说:"你觉得行就行。"

他说:"我觉得行。"

三月初,店开起来了。名字叫"周师傅家电维修",招牌是周磊自己写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开业那天,秀芳也去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虽然身体还是弱,但精神头不错。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眼泪又下来了。

"磊磊,"她说,"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当工程师,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周磊说:"妈,修家电也算工程师吧?"

秀芳笑了:"算,怎么不算?"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我想起五年前,秀芳躺在病床上,周磊坐在沙发上发呆,我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愁。那时候我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但现在,天亮了。

店开了两个月,生意不算火爆,但也不差。县城里家电维修的需求其实挺大的,只是之前没人做得好。周磊技术扎实,人又老实,修东西不坑人,价格公道,慢慢有了口碑。有些老客户开始介绍新客户,生意一点点好起来了。

周磊现在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虽然累,但他说:"爸,累点好。累说明有事做。"

秀芳的身体,在猫和儿子的双重"治疗"下,也好了很多。她现在每天能下楼散步两次,每次二十分钟。她跟小区里的几个老太太熟了,偶尔一起晒太阳、聊天。她说:"德明,我觉得我又回到人间了。"

我说:"你本来就在人间。"

她说:"不一样。以前是活着,现在是生活。"

这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

至于我,六十五岁了,还在发挥余热。周磊开店后,我帮着他管账、接电话、跑跑腿。虽然退休金不多,但加上店里的分红,日子比以前宽裕了不少。我偶尔还能跟老李他们聚聚,喝个小酒,吹吹牛。

老李问我:"老周,你家周磊现在干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开了个店,自己当老板了。"

他竖起大拇指:"好小子!有出息!"

我说:"什么出息不出息的,能自食其力就行。"

其实我心里知道,周磊不只是自食其力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这条路,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前几天,周磊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爸,我想把店扩大一点。不光修家电,还卖二手家电。收旧的,修好了再卖。成本低,利润还行。"

我说:"你有多少本钱?"

他说:"我攒了两万,加上店里的流水,够用了。"

我说:"你考虑清楚。扩大经营有风险。"

他说:"我知道。但爸,我三十八了。我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也不能一辈子只修不卖。我想试试。"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以前那种迷茫的、空洞的样子。我想起他小时候拆收音机的样子,那种专注的、好奇的眼神。那个眼神,又回来了。

我说:"行。你放手去干。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亏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想再躺回去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值钱。

昨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秀芳在沙发上撸猫,周磊在灯下研究一本《家电维修大全》,我在看报纸。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

橘猫来福趴在秀芳腿上,呼噜呼噜地响。周磊翻了一页书,嘟囔了一句:"这电路图还挺复杂。"秀芳笑着说:"你慢慢看,别急。"我说:"报纸上说今年养老金又要涨了。"

没人说什么特别的话。但那种感觉,特别好。

我想起五年前,我们一家三口也这样躺着。但那时候的"躺着",是无奈、是绝望、是看不到明天。现在的"坐着",是踏实、是安心、是知道明天会更好。

人生就是这样。有高峰,有低谷。有时候你觉得天塌了,其实天没塌,只是你趴着,看不到天。

站起来,就能看到天了。

周磊站起来了。秀芳也站起来了。我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虽然腰有点弯,但脊梁骨还是硬的。

我们一家三口,不躺着了。

以后的路还长。我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困难,但我知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像秀芳说的:"活着,就有希望。"

这句话,我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