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93年的,今年31岁。
此刻是凌晨三点,我坐在离医院步行五分钟的一间老破小出租屋里。墙皮有点脱落,空调嗡嗡作响,小安在里屋的床上睡着——我不敢睡太沉,因为医生说过,他的病随时可能发作,一旦发作,每一分钟都是和死神抢人。
我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给他的,到现在没有回复。
我想把我的故事讲出来。不是为了博同情,是憋太久了,我需要一个出口。
一、四年求子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具标本
我和我老公是95年的,我们结婚七年了。
准确地说,我们在一起九年,结婚七年。他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男朋友,我也是他第一个女朋友。我们是那种从校园到婚纱的类型,身边的人都觉得我们很甜。
但没人知道,前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结婚第一年,我们没打算那么快要孩子。第二年,家里开始催了。第三年,我自己也急了——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当妈了,朋友圈里全是婴儿照,我连备孕的试纸都囤了半抽屉。
但就是怀不上。
去了市里的医院,查不出大问题。医生说"再试试",我们就再试试。试了半年,还是没有。后来又去了省城,做了更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和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谁都没说话。
问题出在两边。
医生给出的方案是:自然受孕的概率很低,如果想尽快要上,建议走辅助生殖的路。
那时候我们对这些一无所知。只知道要打很多针、吃很多药、做很多检查。我老公当时握着我的手说:"没事,我们一起。"
但"一起"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是一座山。
促排针是要自己打的。护士教了一次,回来之后我坐在床上,针管对着肚子,手抖得不行。他帮我按着酒精棉,说"我帮你打吧",结果第一针扎进去,我俩都哭了——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委屈,像被人按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是一次次的监测、抽血、B超。每次去医院,我都要请半天假。公司的人问我怎么老是跑医院,我只能说"复查"。
那四年,我胖了二十多斤。全是激素打的。
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背上也长满了痘。以前我算得上漂亮,至少自己照镜子是满意的。后来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陌生——皮肤暗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神里全是疲惫。
我老公那时候对我还算好。陪我跑医院,陪我熬。但我也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压力。他爸妈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都绕来绕去地问"最近怎么样"。那种含蓄的催促比直接的逼问更让人窒息。
第四年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那个过程我不想细说,太痛了。身体上的痛是一方面,心理上的痛是另一方面——你躺在手术台上,腿架着,周围全是冰冷的器械,你知道自己正在被"制造"一个生命,但你感觉不到任何神圣,只觉得屈辱和绝望。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想当妈妈。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二、孩子来了,命运却给了我一记重拳
三年前,小安出生了。
六斤七两,男孩。
我永远记得他出来的那一刻。护士把他举起来,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老公站在我旁边,手在抖,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我觉得,之前受的所有罪都值了。
小安刚出生的头几个月,一切正常。会哭、会吃、会睡。我每天抱着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孩子。我老公也变了个人似的,下班就往家跑,抱着小安不肯撒手。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半年。
但幸福这种东西,老天爷好像从来不肯给我太多。
小安八个月大的时候,我发现他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别的孩子已经开始咿咿呀呀了,他不会。别的孩子会翻身了,他不会。别的孩子眼神会跟着人走,他的眼神总是飘的,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跟我老公说,他安慰我:"每个孩子的发育节奏不一样,别自己吓自己。"
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
但我心里知道,不对劲。
小安一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去做了检查。
那天在诊室里,医生翻着报告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建议你们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
"长期的心理准备"——这六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孩子的智力会低下,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出问题,他可能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花了四年求来的孩子,用青春、用健康、用尊严换来的孩子,可能连一个正常的童年都没有。
我老公那天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脸色灰白,像被人抽干了血。
三、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变成了战场
小安确诊之后,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
以前我们也会吵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谁洗碗、谁倒垃圾、谁忘了关灯。确诊之后,那些事突然变得可笑。我们不再为小事争吵了,因为我们都在忙着应付大事。
大事就是:怎么让小安活下去。
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不只是智力低下,还有随时可能发作的急症。医生给我们列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以及对应的急救措施。我把它贴在冰箱上,每天看一遍,像背课文一样背下来。
因为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小安的命。
我们需要频繁跑医院。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是那种要提前预约专家号、要做各种检查、要排队等床位的奔波。每次去医院,我都提前一天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的流程:几点出门、挂哪个科、带什么资料、要不要空腹。
我老公负责开车、排队、交费。我负责抱着小安、跟医生沟通、记医嘱。
我们变成了两个各司其职的机器,而不是一对夫妻。
慢慢地,他开始不说话了。不是跟我吵架,是不说话。回家之后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一盯就是几个小时。我叫他吃饭,他"嗯"一声。我问小安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知道他在逃避。但我也在逃避。我们都在逃避,只是方式不同。
我逃避的方式是把自己埋进照护里。给小安做康复训练、喂药、记录每天的饮食和睡眠。我把自己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
他逃避的方式是——不在家。
四、今年春节,我发现了那个女孩
今年春节,他回老家待了几天。我留在城里照顾小安,因为小安那时候刚出院不久,经不起折腾。
他走的那几天,我们每天视频。一切看起来正常。他说想小安了,说老家冷,说爸妈身体还行。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视频的时候,背景里偶尔会有女生的笑声。
我当时没多想。农村老家嘛,邻居串门、亲戚聚会,有女孩子的声音很正常。
后来他回来了。一切看起来也正常。只是他手机开始不离手,洗澡都带着。以前他手机随便放,密码我也知道。后来他换了密码,屏幕朝下放。
女人的直觉这东西,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我信了。
我没有立刻查他的手机。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到什么,然后崩溃。小安还需要我,我不能崩。
但纸包不住火。
2月14号那天,他出门了。说是同学聚会。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没有吵。我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几秒钟的对视,比任何争吵都锋利。
后来我还是查了。他的手机没有锁屏,就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像当年拿促排针一样抖。
聊天记录就摆在最上面。一个头像,一个04年的女大学生。
他们的对话很甜。那种我跟他刚在一起时的甜。
"今天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跟你在一起好开心"。
"跟你在一起好开心。"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我想起我跟他在一起七年,从来没有说过"跟你在一起好开心"这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开心"这个东西可以说。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医院、药片、急救、账单和沉默。
而那个04年的女孩,她拥有了我给不了他的东西——轻松。
五、他承认了,但不想提离婚
我拿着手机等他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那条"跟你在一起好开心"就摆在上面。
他没有否认。没有抢手机,没有删记录,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们分开吧。"
但他说的是"我们分开吧",不是"我们离婚吧"。
这是两回事。
"分开"是可以反悔的,"离婚"是法律文件。"分开"是暂时的,"离婚"是永久的。"分开"他可以说"我后悔了","离婚"他得去民政局。
他在给我留退路,也在给他自己留退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离婚,是不敢自己提。他怕当那个"抛弃重病孩子和妻子的坏人"。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冷暴力。
不回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发了视频不接,发了消息不回。偶尔回一句,也是冷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是在逼我提。逼我崩溃、逼我爆发、逼我亲口说出"离婚"两个字。这样他就不用当坏人了。
前几天我们闹了一次大的。他甚至说要去公证处。我不知道他要去公证什么,但我猜跟财产或者孩子有关。
后来他出差了。开车去外地,14个小时的车程。
路上我们打了8个小时的电话。
那8个小时,是我这半年来跟他说话最多的一次。
我们从认识的那天聊起。聊到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把饮料洒在我裙子上。聊到结婚那天,他在台上哭得比我还厉害。聊到求子的那四年,他陪我打了多少针、跑了多少次医院。聊到小安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说"她辛苦了"。
聊到后来,我们都哭了。
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他不是不爱小安,但他真的撑不住了。他说他每天醒来都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说他看着那个04年的女孩,觉得她像一束光,而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
"我知道我很混蛋。"他说。
是的,你很混蛋。但我也知道,你不是天生的混蛋。你是被生活逼成了混蛋。
六、他的父母不知道真相
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没提。
他爸妈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
不是小安的病——他们知道小安有病,但不知道具体有多严重。他们只知道孩子"不太好",需要经常去医院。
他们不知道他出轨了。他们不知道他在逼我提离婚。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爸妈在乡下。他是我老公领养的,所以跟亲生父母那边没有联系。养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乡下种点地,没什么收入。
如果真的离婚了,小安怎么办?
这是我最怕的问题。
如果小安跟着我,我一个人带一个随时可能发病的孩子,还要工作、还要跑医院、还要付房租。我没有自己的房子,存款也花得差不多了——四年求子和这两年的治疗,把我们的积蓄掏空了。
如果小安跟着他,他不可能带。他有那个04年的女孩,有他的新生活。他不会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开始新生活。
如果小安去乡下,跟着爷爷奶奶。乡下的医疗条件你懂的。如果半夜发病,救护车能不能及时到都是问题。我不敢想那个画面。
我跟我老公提过,把他的父母接到城里来,靠近医院,方便照顾。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爸妈来了,就等于承认了这段婚姻还要继续。而他不想继续了。
七、我想再生一个,但他不敢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
我想再生一个。
不是因为不爱小安。恰恰是因为太爱了。我知道小安的情况,我知道他可能陪不了我太久。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健康的孩子,让我的生命里除了痛苦还有希望。
但我老公不敢了。
他说:"自然的可以,但如果还要走之前的路,我不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的,是真实的。四年求子、三年照护、一个重病的孩子——这些已经把他掏空了。
他说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绝望。他说他怕了。
我理解。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怕了,那我呢?我就不怕吗?"
我也怕。我怕小安哪天突然走了,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我怕自己一个人老去,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怕半夜惊醒的时候,伸手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但我更怕的是,连"再试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了。
八、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很多人可能会说:"这种男人,出轨了还冷暴力,赶紧离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道理我都懂。
但我犹豫的不是他值不值得,是小安。
如果我是一个人的话,我早就提了。不,我连提都不用提,我直接走。
但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孩子。有一个需要24小时看护的生命。有一个每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存在。
我放不下小安。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爱。
我花了四年才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生病、看着他笑——他的笑很慢,很迟钝,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笑。
我怎么能把他丢给乡下年迈的爷爷奶奶?我怎么能让他在一个连急救都来不及的地方离开这个世界?
九、他出差回来之后
他出差还没回来。
我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怎样。也许会继续冷暴力,也许会摊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说什么、做什么。
我只知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小安照顾好。
今天早上小安醒得早。他不会说话,但会拉着我的手,把我往他那边拽。我知道他想让我陪他玩。我坐在床上,他靠在我怀里,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掉漆的小鸭子玩具。
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每次难受的时候,只要给他小鸭子,他就会安静下来。
我抱着他,闻着他头发上的味道,突然觉得——不管他爸回不回来,不管未来怎样,至少此刻,他是安全的,他是暖的,他是我的。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
十、写在最后
我今年31岁。七年婚姻,四年求子,三年照护,一个孩子重病,一个丈夫出轨。
我的人生像一本写错了的小说,每一页都在跑题,但翻不回去。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也许他会回来,也许他不会。也许我会提离婚,也许我不会。也许小安会好起来,也许不会。
我有太多"也许"了。但生活不会等我。
我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小安。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用四年青春换来的孩子。我可以对不起自己,但我不能对不起他。
姐妹们,如果你们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选?是咬牙留住这段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还是放手让各自解脱?面对一个重病的孩子,一个出轨的丈夫,一个看不到的未来——你们会怎么做?
我想听听你们的声音。也许你们的某句话,能让我这个脑子转不动的人,突然想通一点点。
(本文为第一人称自述,部分信息已做隐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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