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我就睁开了眼。屋里有三种呼吸声,一种来自老伴,一种来自儿子紧闭的房门后面,还有一种,是这个家自己的叹息。
我今年六十五,退休金四千三,一家三口全靠这份钱活着。老伴六十二,膝盖里打着钢钉,走路一瘸一拐,居民养老一个月两百出头,连买药都不够。儿子三十八,市场营销专业毕业,换过七八份工作,前年被裁员,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躺就是两年。
这样的日子,能怪谁呢?
夜里睡不着,我常常翻来覆去地想。怪儿子不争气?可催他一句,他立马烦,嘴上说着在找工作,行动上却纹丝不动。怪老伴?她那双腿,谁忍心再让她出去端盘子?怪自己?年轻时粮库改制、开饭馆、跑出租,什么苦我没吃过,什么坎我没迈过,怎么到了晚年,反倒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我这个“宝”,如今成了全家的顶梁柱,也是最后一根柱子。房贷倒是早就还清了,可柴米油盐、水电气暖、老伴的药、儿子的手机费,加起来上个月花掉五千六。缺口一千三,只能从棺材本里掏。老底子满打满算还剩八万,坐吃山空,能撑几年?
前些天家里还闹了一场。老伴看中一台理疗仪,标价六千,说楼上老刘用了有效。我一听就火了,六千块,咱家什么光景,自己没数吗?十有八九是骗人的玩意儿。她不吭声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一刻我心里像被针扎,不是舍不得,是真的掏不出。她要的哪里是一台机器,她要的是腿能好起来的盼头啊。可盼头这东西,穷人家的,也得打折。
儿子在屋里听见了动静。谁承想,晚饭时他突然开口,说下个月去送外卖,总不能一直这么躺着。那顿饭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他真的去了,骑着那辆旧电动车,第一天回来脸晒得通红,进门就灌了两杯水,找我要藿香正气水。第二天去,第三天也去。第四天,他低着头说不干了,爆单送不过来,被投诉,还被扣了钱。
我一句话没说。心里明镜似的,他又要缩回去了。
可是回过头细想,四天,也是四天啊。一个把自己关了两年的人,肯顶着太阳出门,肯被客户投诉了才认输,这难道不是一丝转机吗?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认定自己是个废物。他现在缺的不是一顿骂,而是一级够得着的台阶——太高的坎,只会把他摔得更狠,摔一次,退三步。
今天早上熬粥的时候,老伴忽然说,下午去街道转转,看看有没有能拿回家的手工活。我说陪她去,她摆摆手,非要一个人。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门口走,背有点驼,却始终没回头。
那一瞬间,我鼻子发酸。这个家,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夜深人静时我也起过糊涂念头,想着自己两眼一闭,他们娘俩或许才肯破釜沉舟。可转念一想,我若倒了,这个家连“等”的地方都没了。我这张旧船票,还得继续带着这条漏水的船往前划。撑一天算一天,撑到哪天算哪天。
下一步,我打算去社区问问救助政策,失业补助、困难认定,能争取的都去争取;再带老伴去正规医院的康复科瞧瞧腿,总比六千块买个心理安慰强。
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我如今不敢信了。可老伴今天的背影告诉我:门一旦推开了,风就进来了。一家三口,总得有一个先动起来,剩下的,才好意思跟着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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