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字帖翻到王铎两幅立轴,都是庚寅年。一幅四月,一幅七月。那一年他五十九岁。

目光落在那幅《临薄绍之〈迴换帖〉》上。开头一行:"知弟定欲回换住止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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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两个字。

写得紧。两个字挤在一起,"周"的外框收着,"旋"的方字旁和"疋"也挨得近。像一个人在窄巷子里转身,肩膀擦着墙。周旋,在人与事之间绕来绕去。五十九岁的人,对这两个字的体感跟年轻时不一样了。年轻时觉得周旋是本事,到了这个岁数只觉得累。

"江参军甚嘉一宅,今遣问之,若得居宇,多当成交关也。"

"交关"两个字写得更紧。笔画密,空间小,像交易正在进行,双方在谈条件,话说到一半,留着余地。王铎临薄绍之,薄绍之是南朝人,王献之的外甥,字写得挺有名气,但传世极少。王铎临他的帖,临的是那种"周旋"感——在官场里、在人际间、在买房子的事上来回斟酌。

"但临丹访处自多称意,得消息遣。"

"遣"字。走之底拖得长,像一个人把事情交代出去,放心的样子。可那个走之底拖得越长,越让人觉得他心里其实还悬着什么。

另一幅《济宁闻多英轴》。四月写的,比七月那幅早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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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宁闻多英果奇材,勒兵捍城,非雄气不及此。"

"勒兵"两个字写得硬。勒是勒马,也是勒令。笔画方折,棱角分明。济宁有英果之材,勒兵捍城,需要雄气。王铎写"雄气"的时候,笔压得重,"雄"字右半边那个"隹"写得壮实,"气"字最后一笔甩出去,像旗帜在风里展开。

可"雄气"两个字之后,笔忽然收了。落款"庚寅四月夏,王铎书"——"夏"字写得小小的,缩在末尾。雄气是一回事,写完雄气之后的沉默是另一回事。

两幅字放在一起看。一幅临南朝人书札,谈买房、周旋、交关。一幅自书,谈勒兵、捍城、雄气。内容差得远,可落款的"庚寅"两个字一前一后,把两幅串了起来。那一年王铎在做什么?顺治七年,他在清朝做官了。降清以后的日子,他写了不少字,可那些字里总有一种"周旋"的痕迹——在旧朝与新朝之间周旋,在写什么与不写什么之间周旋。

"周旋"那两个字,是收着写的,不敢放。而"雄气"是放着写的,可放完之后"夏"字又收了回去。五十九岁的人,放也放不彻底,收也收不甘心。

那年七月他临了薄绍之的《迴换帖》,四月写了《济宁闻多英轴》。中间隔着三个月,隔着整个夏天。春天勒兵捍城的那股"雄气",到了秋天变成了"周旋"与"交关"。不是人变了,是时节和处境让笔底下出的东西不一样了。

翻完这两幅,窗外天黑尽了。

若您也曾在不同时候写出的字差别很大,回头翻看时才发觉当时没察觉的心情,欢迎关注。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