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郭沫若,皆为新文化运动中的杰出代表、风云人物。有生之年,二人虽曾萌生过彼此结识、相交的意愿,然而直至生命终结,终究未曾谋面。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因对文学理念及政治主张持有不同见解,他们之间爆发了一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激烈“论战”。论战期间,郭沫若言辞尖刻,甚至辱骂鲁迅为“衣冠禽兽”。而鲁迅先生的回应同样掷地有声,仅以“才子加流氓”五字予以有力回击。
欲探讨郭沫若与鲁迅之间的笔墨纷争,需从现代中国文学发展史上的重要社团——创造社谈起。创造社是一个由纯粹的留日学生组成的文学团体,秉持“为艺术而艺术”的理念,自成立后便活跃于东京与上海两地。其发起成员皆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坚力量,包括郭沫若、郁达夫、田汉、成仿吾等。
按理说,鲁迅与创造社成员并无太多交集。创造社活动范围主要在东京和上海,而鲁迅长期居住于北平;创造社早期创作侧重于浪漫主义与唯美主义风格,鲁迅则多创作冷峻、严肃的现实主义作品。若非要找出鲁迅与郭沫若之间的关联,唯一的纽带便是郁达夫。
鲁迅对创造社其他成员态度疏离,唯独与郁达夫结为好友,毕竟,他们分别创作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一篇小说和第一本小说集。郭沫若向来心高气傲,但唯独对郁达夫颇为钦佩。在郁达夫前往北平与鲁迅结为好友之前,他与郭沫若在上海共同创办了《创造日》《创造季刊》《创造周刊》等刊物,开启了创造社早期的黄金时代。
时间到了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政局动荡不安。文坛也风声鹤唳,一片沉寂,鲁迅也在这年10月迁居上海。创造社的理念也发生了改变,从“为艺术而艺术”变成了“为革命而艺术”。
提出这一新主张的元老成仿吾,为了改变文坛低迷的状态,到东京为创造社吸纳了两位新成员:冯乃超、李初梨。据冯乃超回忆:“在日本留学生活中差不多有这么一条规律:每当祖国在政治上受到一次外来的侮辱时,就有一些爱国学生起来抗争——弃学回国。”
冯乃超和李初梨,就是弃学回国的留学生之一。作为创造社的新成员,他们认为创造社在过去的几年里给新闻台掀起了无数创造飓风,但如今却戛然而止。究其原因,是没有新的创作定位。时局变了,创造社必须要拿出新思想。他们回国时,日本正流行马克思主义,于是他们决定,倡导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加强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工作。
当时的国内文坛,在新文化运动以后基本定型,最初的先锋人物如今已成文坛名宿,有自己的领域和读者群。冯、李二人没有代表作,没有名气,想要振臂一呼,根本没有受众。即便是他们想打着创造社的名气,读者也只买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的账。
也就是说,冯、李二人想要短时间内在文坛站稳脚跟,必须制造一个轰动话题。于是他们决定,彻底清算五四旧文坛,具体的“作战方针”就是攻击老作家,主要的批判对象是:鲁迅、茅盾、叶圣陶、郭沫若、郁达夫。而鲁迅之所以成了漩涡中心,是因为这五人中他影响力最大,是社会上公认的“青年领袖”。
1928年初,冯乃超在《文化批判》上发表了《艺术与生活》,打响了清算旧文坛的第一枪,主要批评的对象就是鲁迅。文章发出后果然吸引读者的注意,李初梨趁着热度写出了《怎样地建设革命文学》、《请看我们的Don Quixote的乱舞》,继续抨击鲁迅。
创造社的元老,也加入其中,成仿吾写了《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在文中称“阿Q时代已经死去”。郭沫若写了《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针对性地批判鲁迅的标志性文章《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在这篇文章中,郭沫若称鲁迅是“资产阶级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他的思想是“二重的反革命”,并指责鲁迅的创作具有“法西斯蒂”倾向。郭沫若揪住鲁迅文中的“气量”一词,攻击鲁迅“连自己的年纪都不清楚,还能清楚地知道中国的阶级关系吗?”
而在私下的言论中,郭沫若也曾因鲁迅与朱安同居的事,骂他是“衣冠禽兽”。
这种琐碎化、咬文嚼字的批判方式,其实恰恰暴露了创造社革命文学理论的不成熟——将语言细节上升到政治立场的高度,试图通过标签化首都窜否定鲁迅的文学、文化价值。
鲁迅也不甘示弱。关于创造社主张的文学应该成为阶级斗争工具的理论,鲁迅在《文艺与革命》中给出了反驳:“一切文艺固是宣传,而一切宣传却并非全是文艺”,指出文学的艺术性与宣传性不可割裂。
关于郭沫若写文抨击鲁迅为“封建余孽”,其实本来都不用鲁迅下场还击,因为这个论调首先有自我指涉之嫌疑。郭沫若称鲁迅是“封建余孽”,而他自己同样出身晚清士绅家庭。
鲁迅于《上海文艺一瞥》中,曾以“才子加流氓”之表述讥讽郭沫若及其创造社诸位同仁。若论言辞犀利、一针见血之“毒舌”风范,鲁迅可谓难逢敌手。且不论“流氓”一词所蕴含的贬义,即便“才子”之称,在此语境中亦非溢美之辞。当代作家叶兆言曾言:“依传统读书人的评判标准,才子并非值得赞誉之人,不过是民间故事里略识文墨、专作淫词艳曲的轻薄文人而已。”
“文人相轻”这一现象,于中外文坛皆屡见不鲜。在美国文坛,海明威与福克纳虽未曾谋面,却彼此颇有微词。而林徽因与冰心之间的矛盾纠葛,至今仍为世人所探讨研究。至于鲁迅与郭沫若之间的争执,实则是一种文化现象,其本质是就文学观点而论,并非出于个人恩怨。
1936年鲁迅病逝后,郭沫若一改往日作风,对鲁迅的评价开始不断升级,甚至有些言过其实,调子拔高得过于离谱。在给鲁迅的悼文中,他称鲁迅的死,是“不可测算的重大损失。”在悼念会上,他甚至说:“中国之伟大人物,过去人都说孔子,但孔子不及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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