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把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口,挡得严实。马车辕都没让开一寸。
温静姝从轿里下来,先看了看拦路的仆人,又看我。她没急着走,反而问得很平:“棠儿,你这是要拦谁的车?”
我说:“姐姐,这马车你用不得。”
她笑了一声,嘴角动得快:“你拿什么说不得?二妹妹,你现在是王妃,就真以为什么都能管?”
她说完就抬脚往前。仆人伸手,她的裙摆一晃,像是要绕过去。边上还有守门的,把脸都扭到一边,装作看不见。
我让人再退半步,位置卡得更紧。马车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帘子动了动。
裴湛这时候从台阶上下来,声音不大,落得很清楚:“谁拦的?”
我回:“回王爷,是我命人拦的。”
他看了一眼温静姝,目光落到她手上。她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没收回去,指尖停在半空,像是没想过会有人真挡。
裴湛说:“入府之后,不许再找棠儿麻烦。马车的事,另行安排。”
温静姝的脸一下就变了。她还想开口,裴湛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把人送回去,今晚不许出院门。”
院门外的人都松了气。可温静姝站在那儿,仍旧不肯走。她回头看我,眼神像要把我按住。
我没让自己退,也没让自己迎上去,只把话重复一遍:“此车,姐姐当真用不得。”
过了几日,温府有喜事。大嫂生了嫡孙,王府要回礼,温静姝也被解了禁。
她坐上王妃的马车那天,我在廊下等着。她从车上下来,先把帕子抚了抚,又把袖口往上拉,像是怕别人看见她手上没收住的力气。她走得很快,进温府正院的时候,叶氏早就候着。
叶氏没多问车怎么来的,只扫了她一眼:“进去说。”
温静姝一开口就带着哭腔,话里全是委屈。什么拦车,什么被人欺负,说得跟她自己吃了亏一样。
叶氏把她领进屋,我被叫去。叶氏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佛珠,指节转得慢:“你别总跟她争。你是王妃,争了又能得什么?”
我说:“是。”
她看着我:“她想要的,你就让她一点。你要是继续这样,迟早惹王爷厌烦。”
我点头。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截。廊檐下,叶柔嘉等着我。她这段时间不笑了,眼里也没以前那种亮。
她问:“二姐姐,温静姝如今坐得这么顺,你日子还好过吗?”
我回:“她回温府那一趟,嘴上要什么我不知道。王府里的事,等晚些你就看见了。”
叶柔嘉听完没再接话。她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边的发簪,往下一扯。脸上的面纱被她扯开。
那道疤很长,从脸颊一直横到下颌的位置。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两秒,像是还在确认自己没有做梦。然后她说:“你们都说我该念旧情。”
我没问她旧情是什么。她也没解释,只把面纱重新压回去:“姑母让你别跟她们起冲突,你听就行。可有些事,躲不掉。”
她问我:“三个月后的法华寺法会,王府去吗?”
我说:“王爷会安排。”
她看着我:“那你呢。你要是不把她带过去,就该有人替你做了。”
再后来,温静姝开始日日去找裴湛。裴湛也没躲,院里常听见关门声。下人来回跑腿,比往常勤。
我照旧做我的事。备膳、熬药、检查屋里的炭火。只不过这几个月肚子开始显了,腰带系得更松。
一天傍晚,小厮来回:“王爷请您过去,用晚膳。”
我说:“去哪儿?”
“温侧妃院里。”
我点头。穿过回廊的时候,灯笼的光照到地面,影子一截一截的。裴湛在门口迎我,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他停住,先把我的手扶住,再看我的肚子:“不舒服?”
我说没有,坐下后他也坐得近。温静姝一开始还装着体面,后来就按不住,她要汤要菜,都要人递到手边。
等她吃了两口,我才把筷子放下:“王爷,我这几日请过大夫。”
裴湛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过了一息才落到我肚子上:“怎么了?”
我说:“下午诊脉,说快两月了。”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静了。温静姝的笑停在嘴边,眼睛没眨,像是卡住了。
温静姝先站起来,又坐回去。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盯着我。裴湛反应过来,伸手把我往前护了护,声音压得低:“回头告诉太后的人,你别急着讲。”
我说:“妾身想着,王府子嗣的事,先由妾身讲合规矩。”
说完我起身,衣摆从椅背擦过去,动作慢得刚好够让他们看见。我没有再看温静姝,只跟裴湛点了下头就走。
法华寺法会那天,人多得挤。香火味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温静姝拉着我的袖子,走得紧,生怕我甩开。
我压住步子,跟着她进禅院。她进门就四下看,像是在找人,又像是怕别人看见她找谁。
禅院里偏僻,外头的喧闹传进来一阵就断。我刚转过屏风,就听见里头有脚步声。叶柔嘉在蒲团上坐着,眼睛闭着,像是没打算早一点见我。
我还没开口,门里先传出温静姝的声音:“表哥。”
叶祖新回得很轻:“你来这么快。”
紧接着,温静姝说了几句急话,我只听到“受不了了”和“逃吧”这样的词。她声音压得很低,可屋里就这么大,低也能听清。
我抬手把帘角压紧,没动。叶柔嘉睁眼看我,嘴角没笑,只说:“你听着就好。”
下一秒,禅院外头有人踹门。门板被撞得响了一下,尘土落下来。叶柔嘉侧了侧身,像是让开一条路。
一群人冲进来,衣料摩擦声乱成一片。温静姝转头那一下,眼里先是慌,后面才是恼。
裴湛来得慢半步,他到了门口时,先把随行的人都挡住。银色面具在光下很亮,他站着不说话,像在等一个解释。
温静姝想往前扑,又被人拉住。她扭头找叶祖新,叶祖新先把手往袖里缩,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裴湛抬手,把面具扯下去。那张脸在天光里完全露出来,围观的人一下全散了一圈。有人吸气的声音被香火盖住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是听得见。
裴湛看着温静姝:“你刚才叫他什么?”
温静姝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她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发白。
裴湛没有再问第二遍。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宗人府按规矩办。”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遇见裴湛的侍从。他说宗人府的人来了,温静姝被送回温府,叶祖新也要押走。
我没问细节。回房时,门口丫鬟正把药碗端进来。我在屏风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勒痕。
那不是今天留下的,早就有了。只不过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能看见我也会疼。
我把药碗接过来,坐下喝了一口。窗外的风把灯芯拨得一跳一跳。屋里安静得只剩汤药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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