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隔间,堆着旧档案,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三十一年的家当被塞进两个纸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朱琴回了一条短信:马处,办公室调整是局里统一安排,您有意见可以找领导反映。
我拨过去,响了一声,被挂断。
再拨,响半声,挂了。
第三通,关机了。
郑安妮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马处,她把您的东西从抽屉里倒出来的时候,连个手套都没戴。”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麻。
三天后,全局大会上,曾德厚局长最后一个起身发言。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椅子腿上。
有人“啊”了一声,紧跟着,满堂掌声响起来。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坐在第三排的朱琴,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两条腿打着摆子,怎么都站不起来了。
01
倒计时第七天,早上七点半,我照常到单位。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我愣了一下,又拧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低头细看,锁芯是新的,锃亮,跟我这把旧钥匙明显不配套。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愣了足足半分钟。
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郑安妮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来,先往走廊那头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马处,您的东西被搬到那边了。”
“哪边?”
“走廊尽头,放杂物的那间。”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没带出来,只问了一句:“谁让搬的?”
“琴主任。说是新来一个挂职的副处,需要独立办公室,让行政那边把您的屋子腾出来。前天下午贴了条,昨天傍晚就搬完了。”
我没说话,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
那间屋子平时用来放旧档案、成箱的文件、报废的打印机,连门帘都落着灰。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
两个纸箱摞在靠窗的桌面上,一个装着我的笔记本和多年攒下的工作台账,另一个塞着茶杯、老花镜、降压药、一个旧台历,还有那张挂了几十年的单位先进工作者合影。
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是搬进来之后没人擦过。
我在纸箱边站了一会儿,弯腰拿起那瓶降压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还剩三粒。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朱琴打来的。
我刚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传来一句话:“马处啊,您今天没来上班吗?新来的副处今天报到,办公室那头不能空着,您的东西要是没收拾好我让人帮您收拾。”
我说:“我的东西已经被人收拾过了。”
那头静了有一两秒,然后说:“啊,那是办公室统一调整。”
“谁批的?”
“局里统一安排,都过了会了。”她的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您也是老同志了,应该理解。就是挪个地方,不影响办公嘛。”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拨过去一次。响了一声,挂了。再拨,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在满屋子的灰尘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把那些旧档案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三十一年,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到两鬓斑白,到头来,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给我留。
梁勇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他退休两年了,隔三差五惦记着局里的事。我一接起来他劈头就问:“小子,你的办公室被朱琴端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郑安妮跟我说的。她怕你面子上过不去没敢多说。”梁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马,我得提醒你一句,她这是给你上眼药呢。你退下去之前还有七天,她要真存心收拾你,七天够她出一百个幺蛾子。”
“我一个要退的人,她能拿我怎么样。”
“你觉得一个要退的人,值得她这么早就动手?”梁勇的声音沉下来,“我听说她那个靠山,过阵子可能要上来主持工作。你想想,你挡没挡过人家的道?”
“我挡谁的道?”
“你自己琢磨。”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间杂物屋里,看着窗外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朱琴。
02
第二天上午,局务会。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朱琴已经坐在她的位子上,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点了一下,脸上挂着那种礼貌而疏远的笑:“马处来了。”
我应了一声,在对面坐下。
会议进行到一半,议题转到东城安置房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是压了三年的事,当年开发商跑路,土地手续不全,几百户居民住了多年愣是拿不到房产证。
群众信访不知道去了多少趟,省里督办、市里批示,到了局里就是推来推去,没有一个人接这个烫手山芋。
分管副局长刚把情况汇报完,朱琴就接了口:“这个问题拖了三年了,市里限期今年底前解决。咱们得有人牵头去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低着头看材料,谁也没接话。
这时候朱琴把目光投向我这头,语气带了几分热络:“马处是局里的老同志了,处理这种问题最有经验。您看,要不您来牵头?”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笑容收得干干净净,话却说得滴水不漏:“马处在群众里威信高,安置房那些住户对马处也熟悉。这事放在别人手里,怕办不利索。”
我今年五十七了,在机关干了三十多年,这个话茬接还是不接,我心里门儿清。
她这话当着全局的面说出来,我要是推了,传出去就是“关键时候撂挑子”;我要是接了,就成了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无论怎么选,都里外不是人。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接。”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她正跟办公室一个小姑娘说笑。
看见我过来,她笑盈盈地补了一句:“马处辛苦了,您放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我说:“好。”
走远了,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一个要走的人了,给他找点事做,免得天天闲着难受。”
我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径直走远了。
晚上回到家,萧玉珍在厨房里炒菜,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晚,加班了?”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先进屋换了件衣裳,磨蹭了一会儿才出来。
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了?又碰上什么事了?”
“局里让我牵头处理东城安置房那个老大难问题。”
“你都要退了,他们还把这活儿甩给你?”萧玉珍把盘子墩在桌上,“马文杰,你就不该接。”
“那么多人在场,我推得开吗?”
“你哑巴了?你不会说你身体不好?说你马上退了不是这个分工?”她越说越气,“这辈子就这样,什么委屈都自己咽。”
我没有接话,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说:“安置房那些住户,都住了多少年了,证一直办不下来。他们去单位找过我好几回,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就开始哭。”
萧玉珍没吭声,半晌才叹了口气。“你呀,一辈子就这么个德行。行了行了,吃吧,别凉了。”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那口气到底是什么滋味,自己也说不清。
03
东城安置房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这块地当年是市第二棉纺厂的,厂子破产之后地皮被一个姓高的开发商拿下,说好建安置房,结果房子盖起来了,手续却一直没办完。
开发商后来资金链断裂,人跑去了外省,土地证、规划证、竣工验收备案,样样都缺。
三年了,几任局长都没啃下来。
我在安置房社区连跑了三天,登记了三百多户居民的信息。
每天从早到晚,人坐在临时搭的桌子后面,嘴就没停过。
居民们听说局里重新派人来调研,一股脑全涌过来了,有人拿房产资料,有人拿合同,有人什么都不拿光来诉苦。
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拉着我的手就开始掉眼泪。
她说她儿子生前买下的这套房,说好是给孙子结婚用的,结果证办不下来,孙子订婚都黄了。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购房合同给我看,纸张都泛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我拿过那张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然后握着她的手说:“大娘,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办。”
话是说出去了,真要办,难度比我预想的大得多。
最关键的是一批历年审批材料,存档的都在局档案室里。
我列了一张清单,让郑安妮去调档案室钥匙。
郑安妮去了一趟回来,脸上带着气,把清单往桌上一放:“马处,档案室钥匙在琴主任那儿锁着。她说档案室正在清理整顿,暂不对外开放调阅。”
“你没跟她说这是安置房项目要用的?”
“说了。她说:‘那就等整顿完了再来调。’我问她什么时候能整顿完,她说:‘那得看情况了。’”
我坐在那间灰扑扑的杂物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郑安妮站在门口,年轻的脸上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马处,她这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您干不下去,自己去求她。”
“我知道。”
“那您怎么也不说点什么?”
我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嘴上赢了她,东西还是调不出来。”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开车去了市档案局,找了那里一个多年没见的老同事。
人家听我说完情况,很痛快,说这批存档的事他可以帮忙协调。
当年那份归档材料在区里备案过,可以调副本。
第二天下午,副本就到了我手上。
这件事让我长了个心眼。
从那天起,我能绕开朱琴的全部绕开她,档案走市里调,盖章走分管领导那边签,实在绕不开的,我就书面发函留底。
一个字不跟她多说。
她见我这几天没去找她,似乎有些意外。
有天中午在食堂碰见,她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笑着问了一句:“马处,安置房那边进展还顺利?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您说话。”
我说:“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说:“那就好。”
她端着餐盘走了。梁勇晚上给我打电话,问起这事,我把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老马,你知不知道她为啥这么针对你?”
“我正想问你。”
梁勇说:“五年前,局里推荐副处级后备干部,当时朱琴是办公室主任,她的引路人已经帮她打了招呼,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结果民主推荐的时候,你投了另一个人。你当时在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个同志还年轻,再磨两年。’”
我拿着电话的手微微一愣。
“老马,那句话传到她耳朵里了。她认定是你在背后挡了她的道,断了她的前程。这仇,她记了五年了。”
我张了张嘴:“我那时候……是给老周最后一次晋升机会。他那年就退二线了,再不上就没有机会了。”
“你跟朱琴解释去?”
电话那头,梁勇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说话。
04
安置房的项目材料终于在我手里串成了一条线。
跑了一个多星期,市档案局的副本、区里的备案、当年的规划审批记录,加上社区登记的住户信息,每一张纸都核对了,发现关键缺口在最后一道手续上:当年开发商委托的一家第三方测绘机构,出了份面积实测报告,但因开发商跑路,这份报告的校对签章不齐全,缺了资质章,导致后续所有审批全部卡住。
我打电话给那家测绘机构,人家早就注销了。
又跑了两天,从质监站那边找到当年的原始数据。
老工程师退休了,我托人打听到他住在哪个小区,登门拜访。
老人家患了痛风,走路不便,听完我的来意后十分意外:“你们单位终于有人来管这个事了。”
他翻箱倒柜找出当年那份存根,七歪八扭的签字和印章都还在。
材料齐了,我用了半个月时间,把三年没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理出了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往上报的时候,我写了一千多字的情况说明,把来龙去脉、政策依据、下一步工作建议讲得清清楚楚。
曾德厚局长签批了,报给市里。
就在材料报上去的那天,政府办公楼的某间办公室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到曾德厚散会出来,进门后递了介绍信。
市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
他们一来住在招待所,没有惊动局里的任何人。
白天分头找了几个人谈话,包括两个副局长、三个处室负责人,还有郑安妮。
考察组的同志问得仔细,不光问业绩,也问作风、问为人、问群众基础。
郑安妮回忆说,她当时当着考察组同志的面讲了一句话:“马处这个人,自己吃亏从来不吭声,但别人谁对不住老百姓,他第一个不答应。”
考察组走后的第二天,一个更微妙的消息在局里传开:
朱琴的靠山,市里某位领导,被省纪委函询了。
一夜之间,风向变了。
食堂里原本围着朱琴坐的那几个人,开始找别的桌子。
朱琴走路的步子也不像从前带着风,见了同事虽然还是那副客气的笑,但笑容明显僵了许多。
她没有再往我这头看过一眼。
倒计时第五天那天下午,曾德厚局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那张坐了很多年的皮转椅上,让我关上门,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推过来,先看了我一眼。
“安置房的事,市里已经批了。”
我说:“那我就能跟住户交代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这件事。”他伸手,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几寸,“你看看吧。”
我拿起来,看见最上面一行字:
中共市委组织部关于马文杰同志任职的通知。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定住了。
曾德厚靠着椅背,声音沉而稳:“考察组来的时候,我向组织上表过态。我说这个同志我用了三十年,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事当事。组织上研究了半个月,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周一,全局大会宣布。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我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半天。纸面干净,盖着鲜红的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走廊里空无一人,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的水磨石上,泛着温润的光。
我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年了。
05
安置房的问题,省里发了通报表扬。
局里传得沸沸扬扬,跟马文杰有关。
公示栏里贴的是一份省厅文件,红头,上面赫然写着马文杰的名字。
好几个处室的同事在看了通报之后,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
郑安妮兴冲冲跑来找我汇报,我还坐在杂物间里翻文案,她一脸振奋:“马处,全省通报表扬,这可是好多年没见过的事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把事情办成了,比什么都重要。”
她没有走,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马处,您知不知道,朱琴今天没来上班。”
“请假了?”
“什么请假呀。我听说她那个靠山昨天被免职了。单位里都传疯了,说她今天一早去医院挂水了,脸色蜡黄,整个人像丢了三魂七魄。”
我顿了顿,没接话。
她想了想又说:“对了,前两天局里通知说下周一开全局大会,所有人都要到,连退休干部都通知到了。马处,这么大的阵仗,是为了什么?”
我不好说什么,只摇了摇头:“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朱琴。
她确实憔悴了不少,眼角带着发红的痕迹,妆也化得没有从前精致,站在窗台边,像是在透口气。
看见我过来,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身,给我让了道。
这在过去半个月是不可能的事。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开口叫了一声:“马处。”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了一句:“安置房的事……您办得挺漂亮的。”
我说:“那是分内的事。”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倒计时最后一天。
周五下班前,曾德厚又从办公室打电话过来,让我过去一趟。
我刚进门,他就抬手示意我坐下,说:“周一大会,组织部门领导来宣读文件。你穿正式的西装来,别穿那件旧夹克。”
我说:“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朝我点了点头:“老马,三十年,该有的算是有了。我没看错你。”
周一早晨,我站在衣柜前,把那套藏青色的西装穿上。萧玉珍站在旁边,伸手替我整了整领带和衣领,低着头,仔细地拈平了一个皱褶。
“紧张吗?”她问。
我看着她:“有点。”
她帮我整好了领子,抬头看我:“替你去给安置房那个老太太,买个果篮,把她孙子那事安排上。”
八点半,我走进单位大门。
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连退休的老书记都来了。
走廊里人头攒动,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回应。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广播里传来办公室主任的声音:“请全体干部职工到大会议室就座。”
我迈开步子,朝着大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各种细碎的声音,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胸口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6
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过道都站了人。
退休的老同志坐了两排,几个年轻的在后头站着。
主席台上摆着一溜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放着矿泉水瓶和话筒。
曾德厚已经在台上,和旁边一位穿着深灰色夹克的领导低声说着什么。
那人是市委组织部的。
我坐在第一排,靠边。
正对面,第三排,一抬眼就能看见朱琴。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化着偏厚的妆,坐在那儿,两条腿叠着,手指头绞在身前的一本笔记本上。
进场的时候我跟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迅速弹开了。
铃声响过,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
先是曾德厚局长作年度工作总结,讲了一刻钟,内容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我坐在第一排,目光落在主席台那排墨绿色的桌布上,看着上面一层一层叠着的商标纸。
然后组织部门的领导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戴上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他说:“下面,我宣读任免通知。”
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指尖。后背有点发潮,手心却全干了。余光里,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坐直了身体。
那位领导开始念具体的字句:“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免去马文杰同志市住建局副局长职务。”
这句话出来,底下没有任何反应。这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我该退了。
接着他又念了一句:“任命马文杰同志为市住建局党组书记、局长。”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掌声猛地炸开了。
先是前排有人站起来,接着后排也站了起来,连过道里站着的几个年轻人都开始鼓掌。
那声音几乎是轰然响起的,冲得人头皮发麻。
我坐在那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掌声。
恍惚间好像过了一辈子,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才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然后我迈步往前走,朝着那排铺着墨绿色桌布的主席台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椅子腿上。
紧接着是一声变了调的低呼,有点尖锐,被掌声盖住了大半。
郑安妮后来告诉我,就在那阵掌声里,朱琴坐在第三排,整张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之内褪了个干净。
她想起身,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膝盖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下出溜,手掌在椅面上抓了一把,没抓住,半边身子撞在旁边的桌腿上。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同事慌忙起身去扶,人还没扶起来,朱琴已经整个瘫在了座位底下。
她的脸煞白,嘴唇发着抖,两条腿像被抽了筋一样,挂着也站不直。
她想说话,嘴唇反复翕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那个女同事后半程都是半拖半扶,才把她架回了椅子上。
而我一路走上了主席台。
掌声还在继续。
07
散会以后,走廊里站满了人。
道贺的、握手的、寒暄的,把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木然。
等到人群散开了一些,我才看见走廊那头,朱琴被人搀着,正往休息室走。
她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蹭了一处灰。头发也乱了,贴在耳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走路都不稳。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绕路,径直走了过去。
她旁边的同事看见我来了,下意识松开扶着她的手,站直了叫了一声:“马局。”
朱琴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又开始发白。
她想站直,腿却使不上劲,微微晃了一下。
我站在她面前。
走廊里还有不少人,开始有人朝这边看。
她低着眼不敢看我,半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马局……恭喜您。”
我看了看她,语气不高不低地开了口:“琴主任,那七个电话,是忙,还是不想接?”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没有任何气冲冲的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句家常。但就这一句,她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拿刀子戳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在吸气,有人在交换眼神,谁也没有出声。
她从口袋里去掏纸巾,手抖着摸了半天没掏出来,最后还是旁边的同事递了一张给她。她拿纸巾捂住脸,眼泪把妆洇得一道一道。
我没有再多留,转身就要走。
这时郑安妮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马局,这个……是琴主任抽屉里的东西,我早些时候见过的。”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
她轻声补了一句:“是钥匙。您原来那间办公室的钥匙。”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是朱琴的笔迹:办公室钥匙。
我把信封握在手里,停了片刻,抬眼看向朱琴。
她整个人杵在那里,攥着纸巾,满脸都是泪痕,嘴唇还在抖。
我说:“这把钥匙,我收回了。好好歇着吧。”
然后我转身向走廊那头走去。
身后,没有人说话。
08
上任的第一天,我让行政处重新调整了办公室分配。
朱琴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换了下来。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局里有人私下说这是公报私仇。
我没有解释,只是在调整说明上写了一句:“档案科工作繁重,朱琴同志熟悉情况,调任科长。”
办公室就安排在我隔壁。
行政处的同志问我要不要换个位置。
我说不用,隔壁就很好。
朱琴搬过去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走廊那边传来挪动桌子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静下来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朱琴来敲了我的门。
我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仍然有些憔悴,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退走,手搭在门框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放下笔:“坐吧。”
她摇头,在门口顿了顿,才开了口:“马局,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那七年事……不对,五年。五年前那次推荐,您说的话让我记到现在。我一直以为您是故意的。这次……我也确实是故意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面的几个字说出来:“我做得不地道。”
我看着她站在那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恨吗?说不上恨。有一点怒,但过去了。要说跟她计较什么,好像也没有实质上的仇怨。她和我,说到底不过是这栋楼里的人来人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朱琴,你那些小心思,我不跟你算。安置房那几百户人家能拿到证,这件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强。你还年轻,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的身后掩上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郑安妮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把她调得远一点,放到眼皮底下不会觉得膈应吗。
我说:“她那些小动作,我看得住。真把她放到别人手底下,才是给她找事。”
郑安妮想了想,点点头:“说得也对。”
后来的日子,朱琴就在隔壁安顿了下来。
偶尔走廊里能碰上,她不再闪躲,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会主动开口喊一声“马局”。
我只是应一声,什么也不多说。
梁勇后来听说这个安排,在电话里“嗬”了一声:“好小子,不收拾她才是真正收拾她。她放在你眼皮底下,那些还念着她旧情的人,慢慢也就不念了。”
我没接他这话,只问:“老梁,你那边有好的降压药推荐吗?”
“怎么?你血压又高了?”
“最近事情多,有点上头。”
他在那头“哼”了一声:“那你活该。谁让你揽这个破局长的活。”
09
朱琴在档案科待了不到一个月。
那天早上我到局里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份调呈批件。
行政处转过来的,说是朱琴同志主动递交了请调报告。
理由是“身体不适,想换个环境”,请求调往下属事业单位,任个副职就行。
我看了一会儿那份报告。字迹是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看得出来写得仔细。
我没有立刻批,把报告放在桌头,说再想想。
下午下班的时候,郑安妮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保洁阿姨在朱琴办公室门口捡到的,看着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信纸。
开头没有称呼,就是两页纸那么长的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几件事:五年前的事她说她记错了,“再磨两年”那句话的完整出处后来她打听清楚了,说的是老周,从头到尾没提过她朱琴。
是那个引路人跟她说“马文杰在会上投了别人”,才让她记恨到今天。
第二页写的是这段日子的煎熬。
她说搬到我隔壁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当初自己做的那些事。
她说那一把钥匙,她一直留着不敢扔。
她说自己这辈子干过最糊涂的事,就是拿别人的话当成了仇。
字迹有多处被水洇过的痕迹,模糊了纸面。
我把信读完,放在了桌上。
坐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放着那串当初从信封里倒出来的钥匙,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拉开另一侧抽屉,把它和那封信放在一块儿。
郑安妮还站着,问我:“马局,这个要留档吗?”
我说:“不用。这件事就到这儿吧。”
第二天,我在请调报告上签了“同意”两个字。签完字,我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把钥匙,想了想,把郑安妮叫了进来,递给她。
“这个你拿去,帮我还给朱琴。跟她说,这把钥匙原本就配了一把备用的,锁是好的,没换过,用不着她道歉。”
郑安妮接了钥匙,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她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天,朱琴来办公室交辞职材料。她站在门口,像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马局,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远去,消失。
后来我再没有见过她。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黄颜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风一吹就飘远了。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我一接,那头是萧玉珍的声音:“你降压药买了没有?”
我说:“买了。”
“放办公室还是抽屉里的?别又放在外套口袋里忘了。”
“抽屉里。第二层。”
“那就好。今晚上早点回来,炖了排骨汤。”
“行。”
她挂了,我去翻第二层抽屉。
打开,药在,旁边放着一本台历。
那是郑安妮从旧办公室里拿过来的,还是我用了几年的那本,上面还留着很多手写的备注。
我随意地看了一眼,翻到今天那一页。上面的角落,有一行字是我几个月前亲手写的:“退居二线,正式交接。”
字迹工整,是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想什么,拿起笔来,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从中间划了一笔,把那行字整个划掉了。
我把笔搁下,合上台历,放回抽屉。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吹动桌面上压着的纸角。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口。
楼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晚霞的映照下发着金红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打算收拾东西回家。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郑安妮站在门口:“马局,还没走?”
“准备走了。”
她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低头看了一眼:“安置房的档案我按您的要求整理好了,那三百多户的登记信息和备案材料都归了档以后有需要随时能调。”
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马局,档案室里有一面锦旗,是安置房的居民送来的。上头写着:为民办实事,情系百姓家。我看着怪好的。”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我拎起外套,把门带上,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的水磨石上。
我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郑安妮追到栏杆边,忍不住叫了一声:“马局,您说,咱这个岗位,到底图什么呀?”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了你就知道了。”
我推开单位那扇玻璃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晚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过来,萧玉珍的电话又打了,像是在催我快点回去。
我接通电话:“出来了,在路上呢。”
挂了电话,我走在暮色里,风从耳边吹过,撩起外套的衣角。
我没回头。三十一年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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