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山东李家庄。
地主李大富家的长工陈三死了。
说是夜里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可村里人都知道,陈三水性极好,年轻时能在黄河里游个来回。更蹊跷的是,陈三尸体捞上来时,满身都是青紫伤痕,右手手指断了三根。
李大富扔给陈三媳妇王氏两吊钱:“晦气!赶紧埋了。”
王氏抱着五岁的儿子,哭得昏死过去几次。几个平时受过陈三恩惠的乡亲看不下去,凑钱买了口薄棺材,准备第二天一早送陈三入土。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
八个抬棺的汉子都是陈三生前好友。领头的是打铁的张莽,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兄弟们,送陈三哥最后一程,稳着点。”
棺材刚抬离地面,张莽脸色就变了。
“不对劲……”
这口薄木棺材,按理说最多二三百斤,可此刻却像灌了铅,沉得离谱。八个壮汉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才勉强让棺材离地半尺。
“走!”张莽低吼。
一行人刚挪出院门,棺材陡然一沉。
“砰!”
左侧三个汉子同时脱手,棺材一角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几人慌忙去扶,却发现棺材像生了根,任凭怎么用力,纹丝不动。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怕是有冤情……”
“听说陈三死前那晚,李大富家后院传来惨叫声。”
王氏扑到棺材上,哭喊着:“当家的,你是不是不甘心啊?”
话音刚落,棺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退后!”张莽惊喝。
只见那棺材像活过来一般,在原地左右摇摆,八个汉子根本按不住。突然,棺材猛地向前一冲——竟自己翻了个身,棺头直直对准了村东头。
正是李大富宅院的方向。
“老天爷……”有人倒吸凉气。
张莽盯着棺材,忽然红着眼眶说:“陈三哥,兄弟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转头对抬棺的兄弟们道:“咱们不抬了。”
“啥?”
“让棺材自己走。”
众人骇然。可更骇人的事发生了——那棺材竟真的开始移动。
起初很慢,像有人在后头推。棺材底摩擦着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棺材在土路上颠簸滚动,方向始终笔直地朝着李大富家。
全村人都跟在后头,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只听见棺材滚动的轰鸣和风声。
李大富的宅院是庄里最气派的,青砖高墙,两扇黑漆大门紧闭。
棺材滚到门前时,速度已经快得惊人。
“轰——!!!”
一声巨响,棺材像攻城槌般撞在大门上。门闩断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棺材顺着前院青石路一路滚进去,在正屋台阶前才停住,不偏不倚,棺头正对着堂屋门帘。
李大富正躺在屋里抽大烟,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院中景象,脸都白了。
“反了!反了!把这晦气东西给我扔出去!”
几个家丁硬着头皮上前。手刚碰到棺材,突然狂风大作,院中那棵老槐树哗啦作响,落叶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
风停时,家丁们惊叫着后退——棺材盖移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手指残缺,正是陈三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的右手。
“鬼啊!”家丁一哄而散。
李大富腿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里正闻讯赶来,见状也头皮发麻。他壮着胆子走到棺材前,作揖道:“陈三,你有什么冤屈,说出来,乡亲们给你做主。”
棺材里传来一阵“咯咯”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
随后,更骇人的事发生了——陈三的尸体,竟自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双眼圆睁,瞳孔浑浊,脸上还挂着河里的淤泥。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直勾勾“看”着李大富。
尸体缓缓抬起那只残手,指向李大富,又指了指后院柴房方向。
“他……他意思是去柴房?”有人颤声说。
里正深吸一口气:“走,去看看。”
一行人战战兢兢来到柴房。里头堆满杂物,看不出异常。陈三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站在柴房门口——没人看见他是怎么过来的。
尸体走到柴堆旁,残手扒开表面的柴火。
一截沾血的麻绳露了出来。
麻绳下,还有件撕破的粗布衫,正是陈三平日穿的那件。
里正捡起麻绳,脸色铁青。绳结是打渔人惯用的“阎王扣”,越挣扎越紧,李家庄只有李大富年轻时打过渔。
“李大富!”里正转身怒吼,“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三的尸体又动了。他僵硬地走到柴房角落,用脚在地上划拉。泥土被拨开,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
两个汉子掀开石板,底下是个地窖。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地窖里不止有陈三的遗物,还有几具白骨,看衣裳都是多年前失踪的短工和佃户。
全庄哗然。
原来这些年莫名消失的人,都被李大富害死埋在这里。
“报官!”里正嘶声喊道。
陈三的尸体这才缓缓倒下去,闭上眼睛。那只一直举着的残手,也终于垂落身侧。
当天下午,县衙来了人。从地窖里一共挖出七具尸骨,还在李大富卧房搜出他记录“处理不听话佃户”的账本。
李大富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全庄人都去了。鬼头刀落下的瞬间,有人看见一只黑乌鸦从刑场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朝陈三坟头方向去了。
陈三下葬那天,风和日丽。
八个汉子抬起棺材时,轻得像抬一床棉被。坟头正对着李大富被查封的宅院,有人说,这是要让陈三亲眼看着仇家败落。
多年后,李家庄老人还常说起这事。
他们说,那不是诈尸,是一口怨气撑着,非要讨个公道不可。
人呐,可以穷,可以贱,但不能任人欺辱到泥土里还不吭声。
陈三那口薄棺材滚过李家庄青石路的声音,至今还在某些人梦里响着。
尤其是那些为富不仁的人。
听说李大富的儿子后来败光家产,流浪到外地。临死前疯疯癫癫,总说听见棺材滚动声,吓得缩在墙角,最后活活饿死。
而陈三的儿子长大后,在乡亲帮衬下读了书,中了秀才,成了庄里第一个教书先生。
他给学生上的第一课,就是: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正,要直。就算死了,也得挺着脊梁骨。”
学堂窗外,陈三坟头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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