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税务局》,作者:就燃烧吧

我们局最忙的季节不是年底,是明天。

未来的人总喜欢在月底前突击报税。

人类发明逆时通信的第一年,科学家只能向过去发送十个字。不是十个单词,也不是十个字节,就是十个字。标点算半个,表情符号视复杂程度折算成一点五到三个字,国标之外的生僻字一律按逃避字符监管处理。

当时全世界都很失望。

人们原以为时间机器会带来未来药物、机器人军队和穿着银色紧身衣的救世主,结果它只能发短信,而且字数比外卖备注还少。

第一条成功传回过去的信息是:

“实验成功,别开机。”

收到信息的实验室依言没有开机,于是实验没有成功。

第二条信息随即出现:

“必须开机,上一条错。”

于是科学家开了机,第一条信息重新存在,第二条信息又失去了发送理由。

这样反复了二十七次,实验室烧坏了三台机器,时间物理学获得重大突破,负责拨款的财政部则获得了更重大的突破——他们发现,虽然东西送不回去,税单可以。

伦理委员会还在讨论时间旅行会不会毁灭自由意志时,因果税务局已经挂牌成立了。

局训只有八个字:

凡被避免,必有所得。

逆时通信向公众开放时只有一个原则:你不能通过逆时通信获利,告诉过去的自己未来的彩票或者某一场球赛的比分都是绝对的禁忌。但是允许人们改变糟糕的未来,比如不在暴雨天出门或者不去购买某一支暴跌的股票。

我叫邵顺时,因果税务局稽查三处二科一级主办,专门调查非法时间信息。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主要是乐观。所谓乐观,就是我相信不管一个人躲过了什么灾难,我们总能从里面算出税来。

比如有人收到一句:

“别吃蒜蓉生蚝。”

他没吃,第二天全桌人急性肠胃炎,只有他活蹦乱跳地来上班。

他没有赚钱,甚至因为没吃饱又买了碗面,多花二十八块。但我们认为,他规避了预计一千二百元医疗费、三天误工损失以及百分之零点七的死亡风险,因此产生“未发生风险所得”四千八百六十元,应缴税款九百七十二元。

他问我:“那碗面能不能抵扣?”

我说:“可以,前提是您能证明吃面属于规避死亡的必要支出。”

他拿出付款记录。

我说:“香菜加了两块,属于改善性调料,不予抵扣。”

他骂我缺德。

我说骂税务人员产生的情绪舒缓收益也可能计入偶然所得,他马上冷静了。情绪管理效果比心理咨询好,且不占医保额度。

还有一个理发店老板,收到“周五别开门”,便关店去钓鱼。当天上午,楼顶招牌掉下来,正砸在他的理发椅上。

他来申辩时说,如果没有那条消息,自己也不一定坐在椅子上。

我问:“您平时几点上班?”

“九点。”

“招牌几点掉?”

“九点十分。”

“九点十分您通常在做什么?”

“吃早饭。”

“在哪儿吃?”

“理发椅上。”

“为什么在理发椅上吃?”

“因为镜子大,看着热闹。”

我当场给他核定了一条人命、半把椅子和一面镜子的避损收益。他哭着说自己只是没死,怎么反而欠了国家一百多万。

我安慰他:“活着才有纳税能力,这叫良性循环。”

他后来把理发店改名为“余生”,生意很好。品牌增值部分我们也追缴了。

最常见的是股票。

有人收到“别买天岳科技”,于是没买。第二周天岳科技暴跌百分之七十。

那人很高兴,逢人便说自己躲过一劫,直到我们的通知书送到。他说自己没赚一分钱。

我把计算器转给他看。

“您原本准备投入五十万元,预计亏损三十五万元。未来信息使这笔损失没有发生,所以三十五万元就是您的风险规避所得。”

“可我的账户里还是五十万。”

“对。”

“跟以前一样。”

“正因为一样,说明三十五万被有效保全。”

“如果我本来就不买呢?”

“那您为什么收到‘别买’?”

“我哪知道?”

“未来知道。”

这句话非常好用。法律没有解释清楚的地方,未来都知道;未来也不知道的地方,则由我们核定。

那天我正准备下班,系统右下角跳出一条黄色提醒:

高频低收益因果异常。

我本来想关掉。黄色提醒一般不是什么大案。真正值钱的案子是红色的,像“别签那份合同”“明天卖掉比特币”“第三题选C”。黄色通常是夫妻吵架、出门带伞、少放辣椒一类生活方式型信息,查半天只能征到几十块,还不够我们科室的记忆铆定电费。

可那条提醒闪了四十七次。

同一个人,四十七天,向过去的自己发送了四十七条信息:

“别穿蓝袜子。”

“午餐不要加盐。”

“先系右边鞋带。”

“买方形的面包。”

“十点再倒垃圾。”

“别坐靠窗位置。”

“把杯子换到左手。”

每条都不超过十个字,每条都通过合法终端发送,每条都足够无聊。

发送人叫林晚,三十九岁,市图书馆地方志编目员。收入稳定,无证券账户,无大额保险,无地下彩票记录。四十七次时间改写给她带来的经济收益合计为负二百三十一元——其中大部分来自她因为午餐没加盐,下午买了两包薯片。

系统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花每次六千元的逆时通信费,只为了让十二年前的自己换一双袜子。

我却很感兴趣。

一个人干蠢事,通常是为了钱、爱情或者证明自己并不蠢。林晚看起来三样都不是。

我跟同事老庞打赌,说她一定在洗钱。

老庞说:“她连盐都不加,洗什么钱?”

我说:“也许是低钠洗钱。”

我和老庞打赌输了的人请一个月咖啡。他同意了。这家伙居然错误地相信法律世界里还存在常识。

第二天,我去了逆时通信中心。

林晚坐在十二号窗口前,穿灰色大衣,鞋下露出一截蓝袜子。

我亮证件。

“因果税务局。邵顺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证件。

“我交过通信费。”

“通信费不是税。电影票里也含税,但不代表您可以带着爆米花逃遗产税。”

“我没有遗产。”

“所以目前还不收。”

她长得很普通,普通得像一份已经归档的表格。眼角有细纹,头发随便束在脑后,左手一直握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只褪色的长颈鹿,长颈鹿的脖子被划掉一段,像曾经贴过姓名标签。

“今天准备发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

“您以前的信息很有创造力。尤其是‘先系右边鞋带’,兼具无效性和可执行性。”

“谢谢。”

“不是夸奖。”

“听起来挺像。”

她最后输入的是:

“下午不要喝茶。”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按下发送键。

逆时通信没有闪电,没有虫洞,也没有科学家昏倒。终端只是“滴”了一声,像超市扫过一袋打折卫生纸。

紧接着,世界轻轻晃了一下。

窗口旁的绿植从龟背竹变成了发财树。墙上的公益广告由“珍惜当下”变成“依法使用未来”。我的领带由暗红色变成蓝灰色。老庞在我的两套记忆里分别离过婚和没结过婚,性格一样差,说明婚姻对人的改造能力被严重夸大。

我们局的人脑子里都装了记忆铆钉,可以保留旧时间线。这叫执法连续性保障。每月发三百元抗因果津贴,扣完税到手二百四十七块五。

普通人没有铆钉。发送者会有二十四小时的记忆迟滞,旧现实和新现实会同时留在脑中,随后旧的那套慢慢褪去,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复写纸。

林晚闭上眼睛,等了几秒。

“怎么样?”我问。

她睁开眼,先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保温杯。

“没怎么样。”

“下午喝茶了吗?”

“以前喝了。现在没喝。”

“省了多少钱?”

“茶是单位发的。”

“那您可能规避了咖啡因导致的睡眠损失。这个不太值钱,可以暂缓申报。”

她站起来要走。

我挡在前面。

“林女士,四十八次信息,目标日期都在十二年前。您到底想改变什么?”

“袜子。盐。鞋带。面包。”

“不要拿十个字糊弄一个靠十个字吃饭的人。”

她抬头看我。

有一瞬间,我觉得她认得我,而且已经认得很多次了。

然后她说:“邵先生,您今天的领带以前是红色的。”

我的笑容停了一下。

普通人不该知道。

除非在上一条时间线里,她见过我。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找她。

只是她只比我多记得二十四小时,而我多记得永远。

从通信中心回去后,我调取了林晚全部信息的目标日期。

四十八条信息,发送于连续四十八天,落点却集中在十二年前的六十七天里。

八月十七日:

“别穿蓝袜子。”

八月二十三日:

“下楼别走东门。”

九月二日:

“午餐不要加盐。”

九月十九日:

“十点再倒垃圾。”

十月四日:

“今晚早点睡。”

老庞凑过来看,说:“这像邪教日历。”

“邪教一般没这么关心睡眠。”

“行为艺术?”

“行为艺术更不关心睡眠。”

我把日期与她的银行流水、工作变动、购房记录、婚姻登记逐项比对,没有发现任何对应事件。她没有因为换袜子买到便宜房子,没有因为不加盐错过车祸,也没有因为晚倒垃圾遇见贵人。

只有一条家庭记录落在那段时间之后。

十二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林晚怀孕。

次年六月,她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叫徐照,小名阿照。

十岁生日后的第四个月,死亡。

死因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疾病。

我打开病历时,系统弹出隐私提醒。我点了“执法需要”,系统又问是否确认,我点确认。它再问是否阅读过《未成年人反事实信息保护办法》,我勾选“已阅读”。其实没读。政府内部系统最大的礼貌,就是给每次冒犯隐私配三个复选框。

病历很长,我只看了摘要。

八岁发病。

起初是脚痛,随后是关节、皮肤和内脏。到最后,衣服摩擦会痛,吞咽会痛,连呼吸引起的胸腔起伏也会痛。镇痛药越来越无效。孩子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没人能抱他。

死亡时间是十岁零一百二十七天。

我关掉病历,发现老庞正在看我。

“洗钱?”他说。

“医疗支出也可能涉及保险套利。”

“你这人是不是死了也得嘴硬?”

“死亡本身不产生纳税义务,遗产除外。”

我们谁也没提咖啡的事。

此后几天,林晚又发送了四条消息。

每次世界都会有轻微变化。

第一次,局门口的早点铺从卖豆腐脑改成了卖粥。

第二次,我办公室窗外那棵树死了,又在下一条时间线里活过来。

第三次,老庞多了一只猫。他坚持说自己讨厌猫,手机相册里却有三千多张猫趴在他肚子上的照片。

第四次,徐照的出生日期提前了两天,死亡日期推迟了七个小时。

病没有消失。

我开始查看每一条时间线里的病历。

孩子的身高会变,喜欢的动画片会变,过敏药的牌子会变。有一条时间线里他学过钢琴,有一条里他因为怕疼从没骑过自行车,有一条里他不叫阿照,家里叫他豆豆。

但他总会在八岁左右发病,总会在十岁死去。

他的死亡像一颗钉子,林晚那些袜子、盐、鞋带和面包,只是在钉子周围划出越来越密的圆。

第五十二次发送前,我在通信中心拦住她。

这次她没拿长颈鹿保温杯。杯子变成纯白色的,连划痕也没有。

“还要发?”我问。

“嗯。”

“没用。”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五十二个版本的死亡证明。”

她盯着我。

发送者的记忆迟滞还没有消退。她同时记得几套人生,眼睛里有一种拥挤的疲惫。

“你们连这个都存?”她问。

“死亡是重要的计税节点。”

“他不是节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从业务角度看,我知道得比您完整。”

她笑了一下。

那不是高兴,是人太累时,脸上会随便找一个动作完成礼貌。

“你们算过他疼了多久吗?”她问。

“病历里有。”

“病历写疼痛等级。一级、二级、十级。它没写他有一天突然不让我碰他。他说,妈妈,对不起,我不是讨厌你,你一碰我就像火烧。”

她把白色保温杯放在桌上。

“后来他连说话都疼。每说一个字,喉咙里面都像有玻璃。他还是问了我一句话。”

我没接。

“他问,‘我没出生,是不是就不会疼了?’”

通信中心里到处都是人。

有人要把“别和姓赵的结婚”压缩成十个字,有人为标点占不占额度和工作人员争吵,还有个男人反复修改“冰箱后面有彩票”,因为“面”字超过了他购买的九字套餐。

我却清楚听见了林晚的呼吸。

她说:“我告诉他,是。”

“他让我试试。”

“所以您在试?”

“对。”

“为什么不直接发‘别生孩子’?”

“十二年前的我不会听。”

“可以发‘孩子十岁会死’。”

“她会疯。会去做检查,会每天害怕,会在他出生后盯着他看,等他疼。那不叫救他,那只是让痛提前十年。”

“您也可以发‘别嫁给徐成’。”

“我爱我丈夫。”

“可以发‘十月注意避孕’。”

“我不想让过去的我知道她放弃了谁。”

她看向发送终端。

“她只需要换双袜子,少放一点盐,迟几分钟下楼。只要有一次,世界偏得足够远,他就不会来。”

“那您会得到另一个孩子。”

“也许。”

“也可能失去婚姻、工作,甚至提前死亡。”

“也许。”

“您是在随机摧毁自己的人生。”

“不是。”她说,“我没想改变我的人生。”

我指了指那台足以改写世界的机器。

“您对‘改变’的定义很严格。”

“我只是在找一条没有他的路。”

“这听起来像杀人。”

“杀人得先有人。”

“像遗弃。”

“遗弃也得有地方可丢。”

“那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你们局不是最擅长给没发生的事定性吗?”

我没说话。

她把今天的信息放进终端:

“午餐不要加盐。”

我看着那七个字。

“这条发过。”

“日期不同。”

“您觉得一撮盐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

“那您凭什么继续?”

“因为我答应他了。”

发送按钮亮着。

按规定,如果我们怀疑逆时信息涉及逃税、犯罪或重大因果污染,有权中止发送。我只要把证件贴上终端,机器就会锁死。

我没有贴。

不是因为同情。我这个人离同情很远,步行大概需要三十年。我只是好奇。

我想知道一撮盐到底能不能让一个孩子消失。

“发吧。”我说。

林晚按了下去。

机器“滴”了一声。

世界晃了一下。

这一次晃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另一间房关上一扇门。

发财树变回龟背竹。

墙上的钟慢了三分钟。

我手机里多出一张从没拍过的照片:老庞穿着恐龙睡衣,在医院陪他那只猫做绝育。

林晚仍站在终端前。

她的白色保温杯不见了,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灰色大衣变成米色。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

她闭着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系统在我视网膜右侧刷新她的家庭档案:

配偶:徐成。

子女:无。

我看了两遍。

子女:无。

林晚睁开眼。

二十四小时的记忆迟滞让她仍然记得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孩子。与此同时,新的现实正在进入她的脑子:十二年前,她在单位食堂没有往午餐里加盐,觉得味道太淡,下楼去买酱油。她比平时晚回办公室七分钟,替同事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最终让她被调往外地半年。

她和丈夫错过了原本准备怀孕的那段时间。

后来他们试过几次,没有成功。再后来就算了。

婚姻还在,工作还在,房子还在。

只有徐照不在。

不是死亡。

是从来没有。

林晚扶着终端,慢慢蹲下去。

“成功了吗?”她问。

我说:“您的家庭档案里没有孩子。”

她捂住脸。

我第一次见有人因为确认孩子不存在而哭得那么高兴。

她哭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

“他还疼吗?”

这问题没有逻辑。

我说:“不疼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二十四小时后,旧记忆褪去。林晚不会记得徐照,不会记得病房,不会记得那个无法拥抱的十岁孩子,也不会记得自己五十三次走进逆时通信中心。

她只会记得自己没有孩子。

事情本来可以到此结束。

但系统比人更敬业。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因果税务总局风险模型发出红色警报:

检测到重大未申报风险规避所得。

我打开详情。

纳税人:林晚。

所得类型:未来信息受益。

计税事项:子女出生事件被提前规避。

风险状态:终身抚养义务未发生。

下面跟着一份长达三百二十页的精算报告。

模型认为,林晚通过有意识地反复扰动过去,最终避免了一名子女出生,因此免除了该子女从出生至统计预期寿命七十八点四岁之间的一切抚养支出,包括食品、住房、教育、医疗、文化娱乐、婚嫁补贴、代际照护以及预计三点二次创业失败后的家庭兜底成本。

合计风险规避所得八百七十一万六千四百元。

适用税率百分之四十五。

加征高频因果扰动附加税、跨年度滞纳金和主观故意规避申报罚款后,应补缴四百七十三万二千八百一十六元三角。

老庞看完报告,沉默了半天。

“孩子本来十岁就死了。”他说。

“系统知道。”

“那为什么算到七十八岁?”

“《反事实抚养成本核定细则》第十九条。被规避个体按统计预期寿命计算,不得以其他未发生风险申请重复扣除。”

“说人话。”

“孩子没出生是一项未发生,孩子十岁死亡也是一项未发生。两项不能互相抵税。”

“这他妈是人话?”

“是法条。”

第二周,林晚被通知参加听证。

她走进听证室时不认识我。

她穿着蓝袜子。

那双袜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可在她的记忆里,没有任何来自未来的自己劝她别穿。

她坐在申请人席上,翻看那份三百二十页的报告。

“我没有孩子。”她说。

主持听证的是法规处处长,姓钱。这不是文学讽刺,是他的户口本造成的。

钱处长点头。

“正是如此。”

“既然我没有孩子,为什么要向我征收抚养孩子的税?”

“不是抚养税,是未发生风险所得税。”

“我得到了什么?”

“您避免了支出。”

“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记忆灭失不影响纳税义务。”

“可你们说我故意让他没有出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处长示意播放证据。

墙上的屏幕亮起。

那是上一条时间线里的林晚。她站在通信终端前,脸色苍白,说:

“因为我答应他了。”

现在的林晚看着过去又不存在的自己,手指渐渐攥紧报告。

屏幕里的她按下发送键,世界改写,证据到此结束。

“这是伪造的。”她说。

“这是因果铆定记录。”

“我不记得。”

“很多偷税人也不记账。”

“那个孩子呢?”

“依法属于已消除个人,受《未存在者信息保护条例》保护,相关病历不能向无亲属关系人员披露。”

“我是他母亲。”

钱处长看了一眼家庭档案。

“目前不是。”

林晚转头看我。

“你认识他吗?”

我本来应该回答不认识。稽查人员只陈述事实,不评价事实,尤其不该替已经不存在的人证明存在。

我说:“他叫徐照。”

钱处长敲了一下桌子。

“邵主办,请注意保密纪律。”

林晚没有理他。

“他多大?”

“十岁。”

“他怎么了?”

“生病。”

“疼吗?”

我看着她。

“疼。”

她沉默了很久。

钱处长继续宣读核定意见:

“由于纳税人通过未来信息提前规避子女出生,构成对终身抚养成本的现实性节省。该收益虽未以现金形式进入账户,但已体现为可支配收入能力的持续增加……”

林晚打断他。

“可他十岁就死了。”

钱处长耐心解释:

“正因为死亡没有发生,您不能用一场未发生的死亡申请成本扣除。”

“可是你们正因为他没有出生,向我征收养他的费用。”

“出生未发生与死亡未发生适用不同税目。”

“他既然没出生,怎么活到七十八岁?”

“这是统计预期寿命。”

“可你们的证据说他十岁死了。”

“那是另一项风险。”

“你们的意思是,他出生的时候按七十八岁算,他死亡的时候按没有死算,他没出生的时候又按我省下了养他的全部钱算?”

钱处长露出赞许的神色。

“您的理解非常准确。”

我认识钱处长六年,第一次知道他也会夸人。

林晚低下头,看着报告最后一页。

“我交不起。”

“可以分期。”

“多久?”

“根据您的年龄、收入及预期寿命,最长四十八年。”

她抬头,居然笑了一下。

“跟养一个孩子差不多。”

钱处长说:“这正体现了税负公平。”

听证结果当然没有改变。

法律不负责判断一个孩子有没有疼过。法律只判断疼痛有没有形成可计量的现金流。

林晚离开时,我追到走廊,把分期缴纳申请表递给她。

她没接。

“邵先生,”她问,“我真的爱过他吗?”

“系统没有这个字段。”

“你呢?你记得?”

“记得几条时间线。”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病历里的照片。

有一条时间线里,徐照戴着纸做的王冠,在十岁生日蛋糕前笑。蛋糕已经切开,他却不能吃,因为吞咽开始让他疼。另一条时间线里,他没有王冠,头发因为治疗掉了一半。还有一条里,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一块很薄的纱布,因为灯光照在眼睛上也疼。

我说:“挺瘦。笑起来有一颗牙是歪的。”

“像我吗?”

“有一点。”

“名字是我取的?”

“应该是。”

她轻轻念了一遍。

“徐照。”

像在试一个从未用过、却意外合口的词。

“听起来是我会取的名字。”她说。

她最后还是接过了分期申请表。

“他现在不疼了,对吧?”

“对。”

“那就行。”

她在表格上签了字。

因果税务局最终维持原判。

公文里没有徐照的名字,只写着:

被提前规避的终身抚养成本。

月底,我因为追缴重大税源有功,拿到三千元奖金。财务扣了个人所得税,又扣了抗因果津贴调整款,到手一千九百六十二元。

老庞问我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我说:“良心也要先证明原始取得成本,才能申请损失扣除。”

他说我早晚遭报应。

我说如果未来知道具体日期,请提前十个字通知我,我好依法申报。

那天晚上,我独自在办公室整理案卷。

系统要求填写“纳税人实际所得说明”。

我输入:

“一个孩子没有死。”

系统弹出红字:

请勿以未发生事件描述实际所得。

我想了想,改成:

“一个孩子没有出生。”

系统再次提示:

该事项属于风险规避过程,不属于所得结果。请填写可量化收益。

最后,我按照法规处的意见填上:

“节省终身抚养成本。”

系统审核通过。

打印机吐出结案通知书,最上方是一行我们用了很多年的宣传语:

恭喜您,本次风险未发生。

我以前很喜欢这句话。

它喜庆,简洁,而且不超过十个字。

在最终核定表里,徐照活到了七十八岁。

每一年都有抚养金额,每一年都有折现系数,每一年都要由他的母亲偿还。

只有他没有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