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是中国历史上铸钱最多的朝代。北宋神宗时期，一年铸铜钱超过500万贯，是唐朝最高年份的20倍以上。但与此同时，宋朝人却一直在喊“钱荒”——市场上找不到铜钱，老百姓拿东西换东西，军队发不出军饷。
这不是段子，这是宋朝经济史上最诡异的悖论，钱铸得最多，却最缺钱。
钱去哪了？答案要从铜矿分布、铸钱成本和铜钱流向三个维度去找。
宋朝的铜矿在哪里？
宋朝的铜矿，主要分布在三个区域：
第一，江南东路和两浙路
今天的江西、安徽南部、浙江西部，是北宋最重要的铜产区。饶州（今江西鄱阳）、信州（今江西上饶）、池州（今安徽池州）等地，铜矿密集。其中饶州兴利场、信州铅山场，是北宋产量最大的铜矿之一。
第二，福建路
福建的建州、南剑州（今南平一带），也有铜矿分布。但规模不如江南东路。
第三，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
今天的广东、广西，有零星铜矿，但开发程度低，产量有限。
看这张地图，你会发现一个关键问题，铜矿集中在南方，但铸钱监遍布全国，铜料要长途运输。
北宋的铸钱监，分布在饶州、池州、江州、建州、韶州、梧州等地，大部分在南方，靠近铜产区。但开封、洛阳这些北方核心城市，也有铸钱监，需要从南方运铜。
运输成本一加，铸钱成本就上去了。
铸钱是亏本买卖
宋朝铸钱，有一个公开的秘密，铸钱成本高于面值。
北宋前期，铸一贯铜钱（1000文），需要铜料约3斤10两，加上铅、锡、人工、燃料、运输，总成本大约在1贯200文到1贯500文之间。
也就是说，铸一贯钱，亏200到500文。
这不是我瞎算的。《宋史·食货志》和南宋人写的《建炎以来朝野杂记》里都有类似记载。北宋中期以后，铜价上涨，铸钱亏损更加严重。
那为什么还要铸？
因为铜钱是国家的脸面，是税收工具，是军队发饷的必需品，亏本也得铸。
铸钱亏本的根源
铸钱亏本的核心原因，是铜不够。
宋朝的铜产量，北宋前期大约每年500万到700万斤，后期有所增长。但铸钱需要的铜，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铜从哪里来？
第一，国内铜矿。 产量有限，开采成本越来越高。浅层矿挖完了，要往深处挖，成本翻倍。
第二，销毁铜器。 宋朝民间大量铜器被官府收购，熔铸成钱。但这等于把老百姓家里的铜锅铜壶都收走了，民间怨声载道。
第三，进口铜。 从日本、朝鲜进口铜料，但数量不稳定，且价格高昂。
第四，最黑暗的一条：毁钱铸器。 铜钱本身含铜，民间把铜钱熔了，打成铜器卖，利润比铜钱面值高。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朝廷铸钱，民间毁钱，钱越铸越少。
钱都跑哪去了？
宋朝铜钱不仅在国内流通，还大量流向境外。
第一，流向辽国、西夏、金国。
宋辽、宋夏、宋金之间贸易频繁。宋朝的铜钱是硬通货，周边政权都认。宋朝每年通过贸易逆差，大量铜钱流出去。
北宋后期，苏辙出使辽国，回来报告说，辽国市场上“见钱”极多，都是宋朝的铜钱。
第二，流向东南亚、日本、朝鲜。
海上贸易繁荣，宋朝铜钱通过泉州、广州、明州（宁波）等港口，流向东南亚和东亚各国。日本、朝鲜、越南，都大量使用宋朝铜钱。
第三，流向民间窖藏。
宋朝老百姓有窖藏铜钱的习惯。战乱、动荡时期，把铜钱埋在地下，少则几百贯，多则几万贯。这些钱退出流通，等于被“冻结”了。
考古发现，宋朝窖藏铜钱遍布全国，有的窖藏一次出土几吨铜钱。这些钱，当年都是市场上的流通货币。
钱荒，不是没铸，是留不住
第一，铸钱亏本，朝廷铸得越多亏得越多。 但为了维持经济运转，不得不铸。
第二，铜料不够，铸钱速度赶不上需求增长。 宋朝经济规模远超唐朝，商品流通量巨大，需要的货币量也大得多。
第三，铜钱外流严重。 周边政权和海外市场都在吸走宋朝铜钱。
第四，民间窖藏冻结了大量铜钱。 钱埋在地下，不参与流通。
第五，民间毁钱铸器。 铜钱被熔成铜器，彻底退出货币体系。
这五条叠加，导致了一个荒诞的结果，宋朝铸钱最多，但市场上流通的铜钱却越来越少。
钱荒不是没有钱，是钱被锁住了、流走了、熔掉了、藏起来了。
钱荒促使纸币诞生
钱荒逼出了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金融创新：交子。
北宋初年，四川地区铁钱笨重，铜钱稀缺，商人交易极其不便。于是成都的十六家富商联合发行了“交子”——一种可以兑换铜钱的纸质凭证。
后来官府接管交子发行，变成官方纸币。南宋又出现了“会子”。
纸币的诞生，本质上是对铜钱短缺的应急反应。 铜不够，就用纸来代替。但纸币没有铜钱背书，很容易滥发，导致通货膨胀。
南宋后期，会子滥发，物价飞涨，经济崩溃。钱荒没有解决，反而引发了更严重的货币危机。
一个无解的困局
宋朝的钱荒，是一个结构性困局。
铜矿分布集中，运输成本高，铸钱亏本，铜钱外流，民间窖藏，毁钱铸器——每一条都是死结。
朝廷试过各种办法，禁止铜钱出境、禁止毁钱铸器、强制收购民间铜器、发行纸币。但都没能真正解决问题。
根本原因在于宋朝的经济规模，已经超过了铜钱体系能承载的极限。
商品经济越发达，需要的货币越多。但铜这种金属货币，受限于矿产、运输、成本，无法无限供应。
钱荒，是宋朝经济繁荣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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