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嘉人
我的老家在风景秀美的九龙口,位于建湖县西南,原先叫沙庄。闻名遐迩的九龙口就依偎在沙庄的西侧,九条河就像九条龙蜿蜒而来,汇聚在龙珠岛周围,汇成一条河,缓缓流过古老的沙庄,向东流去。这里水路交通便捷,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商贾多会于此,故沙庄曾兴盛繁华一时。听老人们讲,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兵荒马乱,芦苇荡里、古老庄上,国民党中央军、伪军、日军、土匪几股人马出没其间,村民与之斗智斗勇,更是平添了许多传奇。
童年、少年时期的我就生活在这里。记忆中的那时候,无比美好。春光明媚的日子,菜花金黄,麦苗青青,到处充满了甜蜜、处处焕发着生机。“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幼小的我听着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的歌曲,看着咚咚流去的河水,渴望着走出灿烂的菜花地,去探寻外面的世界。炎热的夏天到了,老屋后的大河成了孩子们的天堂,大家赤着身子冲进清凌凌的水里,嬉戏追逐、扎猛子、打水仗,把从上游芦荡里漂落下来的蒲棒头拾进大木盆,直至装得满满的。蒲棒头晒干后可以卖钱,能补贴些许家用。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夏日夜晚的小石桥上,爷爷摇着蒲扇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关公千里走单骑”、“秦琼卖马”、“武松打虎”的故事,年幼的我听得如痴如醉;一边,草丛中,纳凉的萤火虫携着灯笼一闪一闪地游走。秋日的家乡,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芦苇荡里,不时传来渔人们满载归来时欢快的说笑声,和着漫天芦花一起飘飞。秋水初涨,“吱呀吱呀”一罾扳起来,丝网里面尽是密密地爬着的肥大螃蟹。冬日里很多时候,河面冰封,冰厚厚的,孩子们就在冰面上滑冰;下雪天,还堆雪人、砸雪球;北风呼啸的日子,哥哥姐姐还有我,聚在奶奶的小屋里,用铜火盆炸蚕豆,噼噼啪啪声响里,清香散发开来,幸福、快乐弥漫在我们的心里。
岁月的年轮推着人们向前走。走过泥泞的乡间小路,走过吱呀吱呀的独木小桥,我走过迷迷糊糊的童年。爷爷奶奶先后老去了,小院前一直结满甜甜大大梨子的梨树,不复往昔辉煌,渐渐衰枯。读完小学读初中,我去镇里的学校继续求学,老屋空寂下来,后来便转卖了。家乡逐渐离我远去。我们一家在镇里父亲单位的房子暂住下来。
读完师范后的我,回到蒋营小镇教书。一晃七八年过去,我们家在小镇买房定居下来,这下,我成了小镇上的人了,小镇的大街小巷,留下了我行色匆匆的脚印,飘落我多少的青春热情。故乡,似乎离我愈来愈远。
再后来,我娶妻生子,又是四五年过去,我离开了蒋营,来到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工作。
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梦想奔走,曾经豪言万丈,曾经踌躇迷茫,曾经感慨忧愁。在城市喧嚣的声音里,我茫茫然,痛苦过,时常有一种惶惶然的感觉。距离家乡更远了,故乡老家不时依稀出现在梦里,但似乎恍惚间我又置身其间了。梦醒时分,想起老家,想起小镇,心底洋溢着温馨;想起含辛茹苦的父亲母亲,心头充满了感动。
十三年前,一向身体健康的父亲突然身患重病,我如雷击顶。住院、治疗、调养,三年里,几乎所有的星期假日,我奔走在这座城市和小镇中间。父亲病重期间,家乡沙庄村子里的许多人到镇里看望他,叙起往事,谈起以前的小木桥,说及穿过沙庄的小河早已填成一条笔直通畅的大路。神色疲惫的父亲无数次提起以前:有一次,割了很多的蒿草,卖了很多钱,爷爷非常高兴,问他要什么,他向爷爷要了一把算盘;有一年冬天,冰天雪地里,他拿着一把木榔头,敲碎冰面,打到许多鱼;还有一次,他撑着小船去芦荡割柴,见到一只晒太阳的甲鱼,一篙飞过去,竟然准准戳中。说着这些,他的无力的眼神竟一下子明亮起来……我一遍一遍听着,想象着并不久远年代里的故事,默念着沙庄我的沙庄,流下泪来。终于,我们留不住父亲离去的脚步,十年前的春天,父亲永远地离开我、离开家人而去了。
那年“五一”期间,我携妻子回到蒋营。儿子对老家沙庄的认识只是从我的叙说中感知,而对小镇的街街巷巷,依稀还有几分印象,些许感情。毕竟,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我拉着他的手,徜徉在蒋营老街上。古老的铜锁锁着木板拼叠起来的木门;阳光洒落在街面老屋墙上,斑斑驳驳。忽然,儿子叫起来:“燕子,小燕子。”顺着他手指处,我一看,不是吗?两只小燕子盘旋飞过来,飞向屋檐下,那里,它们在那里有一个窝。
触景生情,我情不能自己:燕子每年从遥远的南方飞回来,寻觅以前的家,一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坚持不辍。可是,生活中的人们呢?我的父亲从村里走向小镇,我从小镇走向城市。当初,年少的人们,踌躇满志,义无反顾地走向远方。可后来,走出去的人却魂牵梦绕,常常回首家乡的昔日身影,我想,因为这里,有着我们的亲人,因为这里,有着我们曾经的足迹。
当亲人转身渐渐而去,当我们离故乡愈去愈远,那个我们以及我们的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却幻化成美丽的天籁之音,总不时在我们记忆深处响起。
(作者系建湖县九龙口人,现在盐城市级机关工作,此文为2019年回家乡有感而作。)
(转自同名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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