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愿意记述这些事的。
凡是人活在世上,大概总要吃些饭,喝些水,或者寻些无聊的笑料来打发掉这漫长而又仓皇的岁月。
这本是寻常现象,正如路边的狗见到了树干总要抬起腿来一样,本无须惊异。
然而我近来住在这狭窄的屋子里,推开窗,耳边便灌满了各种各样的喧嚣,眼睛里也塞满了千奇百怪的景致。
这世界大约是真的病了,或者竟是早已疯掉了罢。
每天上演着的,无非是些离奇的荒诞;戏台上的丑角越发卖力,台下的看客也越发亢奋。
我起初还觉得新鲜,后来看得多了,也就渐渐地麻木起来。
麻木倒是一件极省力的事情,免去了许多无谓的叹息。
倘若哪一天,这喧嚣突然停歇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安静,我大约反而要生出许多好奇来——难道那些善于表演与吠叫的物事,竟在一夜之间都死绝了么?
自然是没有死绝的。
你看,看客们每天都是极忙碌的。
他们一大早就爬将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便急不可耐地去打听世间的新闻。
他们最关心的,无非是哪一个戏子又下了谁的船,上了谁的床。
这戏子的船与床,本来与他们的肚皮毫无干系,戏子睡得香甜与否,断不会多给他们半粒米;但他们却偏偏要将脖子伸得老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的鸭子一般,嘴里吐出许多带唾沫星子的议论来。
什么“道德败坏”啦,什么“塌房”啦,一时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若是不知底细的外乡人看了,还以为这群人是在探讨救国救民的大计,或是为了自家祖坟的安危在同仇敌火并。
等这戏子的船与床议论得差不多了,他们便又兴勃勃地转向了别的战场。
一会儿是争执着那英语究竟该不该继续做那“义务教育”的主科。
赞成的人说是要与这庞大的世界接轨,反对的人说是丢了老祖宗的脸面。
两派人在虚空里唾沫横飞,打得不可开交。
其实,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着求生的人家,连自家的孩子明日上学能不能吃上一顿带肉的午饭都尚未可知,却偏偏要跟着这群文人墨客去担那“主科”与“副科”的心。
一会儿,他们又去围观长沙街头的那一场闹剧了。
据说是一个四岁的小孩,无意间触碰了一位女性的裤裾,便被指责为“摸了屁股”。
那女子横眉冷对,义正词严,仿佛自家那高贵的屁股受了天大的亵渎,非要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讨个说法不可。
人们便呼啦一下围拢上去,将这件鸡毛蒜皮的破事高高抬起,顶在头上。
有骂这女子小题大做、人心狭隘的;有夸她捍卫边界、勇于发声的;更有无数看客架起摄像机器,将镜头的焦点死死对准那“不可侵犯”的部位与惊恐的孩子,在虚空里大战了三百回合。
这真是绝妙的奇观:一个四岁孩童懵懂的举动,一尊被高高奉起、既丑陋无比又不许人摸一把的“尊严的屁股”,竟吸引了千百个活生生的人,将他们宝贵的生命与精力,毫无保留地投掷在这毫无意义的咆哮里。
他们为了别人家的屁股争得面红耳赤,仿佛这世上的道理与正义,全挂在那一块肉上了。
然而,隔着这喧嚣不远的地方,在更辽远、更寒冷的高原上,泥石流咆哮着从山巅倾泻而下,乱石与滚木将村庄吞噬,将活生生的人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
那里的空气是稀薄的,哭声也是微弱的。
可奇怪的是,我们那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看客们,此时却忽然都变成了聋子与瞎子。
那些热衷于讨论戏子下床、英语主科、长沙屁股的喉舌与眼珠,竟没有一颗愿意向那个方向稍作停留。
是因为那里的地势的确太高了,看客们的脖子太短,够不着么?
万万不是的。
看客们的脖子,在伸向戏子的隐私与丑闻时,伸得比驼鸟还要长;在打量邻居的破事时,灵活得如同没有骨头。
他们之所以“够不着”那高高原上的苦难,盖是因为他们骨子里透着一种绝顶的聪明——他们懂得了什么是“安全的围观”。
“围观”,向来是一门极深奥、极讲究的学问。
围观的精髓,图的就是营造一个自己极其安全,而看别人打乱仗的安逸。
你去看戏子的床,那是断断不会引火烧身的。戏子不会从屏幕里跳出来打你,长官也不会因为你骂了一句戏子无义而将你捉进关押所。
你跑去争论英语的去留,或者对着一尊高贵的屁股吐唾沫,这都是极其体面且毫无风险的“爱国”或“批判”。
在这类事情上,你可以尽情展示你的正义感,你的道德操守,甚至你的勇猛无畏。
你可以像个英雄一样挥舞着拳头,因为你知道,面前这块挡风玻璃是绝不会碎的。
但若要把目光投向那被埋在泥石流里的同胞,事情可就复杂且危险得多了。
那泥土底下埋着的,不仅仅是几具尸首,还有各种令人痛心的追问和质疑,还有那漫天风雪里无法被掩盖的苍凉与贫瘠。
这些东西,是蘸着血的,是沉甸甸的,是一不小心就会顺着绳索攀爬上来,将围观者的安逸撕得粉碎的。
看客们是决计不肯看这些的。
他们嗅觉灵敏,早在空气里闻出了危险的气味,于是便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将后脑勺对着那片冰冷的废墟,继续热泪盈眶地去讨论长沙那尊屁股去了。
这真是一种千百年不变的习惯。
从咸亨酒店里看孔乙己折断了腿、用手爬着进来的掌柜与喝酒人,到刑场上簇拥着看夏瑜的血被蘸进面包里的麻木人群,乃至今日隔着屏幕唾沫横飞的网民,其间虽隔了沧海桑田,那骨子里的气味,却是一点也没有变过的。
中国人大约是极贪图安逸的。
即便这安逸是虚幻的,是建立在别人的血泪之上的,甚至是明天就要轮到自己挨刀的,只要今天那把刀还没有砍到自己的脖子上,便一定要图个安逸。
这正如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鸡,眼睁睁看着刽子手抓走了旁边的一只,拔毛、下锅、烫皮,空气里漂浮着同类的血腥味。
可剩下的鸡们呢?不过是惊恐地扑腾了两下翅膀,便又低下头去,争抢地上那几粒泛霉的碎米粒了。
更有甚者,大约还要打量一下那只被抓走的同伴,咕咕地叫上两声,议论它刚才被抓时的姿势不够优雅,或者羽毛不够光鲜罢。
就算要死了,也他妈的要图个安逸!
我常想,这大约就是我们这民族百年来无法根治的痼疾。
人们不怕麻木,不怕苟安,甚至不怕耻辱,唯独害怕打破那份维持现状的、苟延残喘的“安全感”。
只要能在这安全的藩篱内苟活,哪怕外面山崩地裂,哪怕同胞在泥流里挣扎求生,他们也是可以安然咽下手中的冷饭,并顺手在网络上点一个赞,发一串毫无意义的笑脸的。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喧闹声终于消歇了一些。
但我知道,到了明天清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庞大的戏台又将重新拉开帷幕。看客们又会打着哈欠,擦去角眼的迷糊,满腔热忱地投入到新一轮“安全的围观”中去。
他们会继续忙碌,继续争吵,继续安逸地走向那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荒诞的坟墓。
而我,大约也只能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多抽一支烟,随后将这无用的文字,投进那冰冷的垃圾桶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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