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29日,南昌一家宾馆里,江西省委书记万绍芬接待了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老人名叫陆定一,曾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后来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等职务。交谈间,他提起一桩埋在心底半个多世纪的往事:一双儿女,失散了整整53年。
这不是普通的寻亲。
陆定一与妻子唐义贞,都是从革命风雨中走出来的人。1929年12月,两人在莫斯科举行婚礼。唐义贞身穿红色金丝绒旗袍,陆定一则是留学归来的青年知识分子。两人有共同的理想,也有相近的性情,婚后不久便奉命回国参加革命。
进入中央苏区后,陆定一担任共青团苏区中央局宣传部部长,唐义贞则负责总卫生部药材局和卫生材料厂的工作。苏区物资极度匮乏,药品、纱布和消毒用品都十分紧张。
唐义贞发动工作人员收集用过的纱布、棉球,清洗、消毒后重新使用。事情看似琐碎,却直接关系到伤员能否得到救治。她不是只在文件上负责,而是把每一件具体工作都抓到实处。
1934年,中央红军准备长征。那时,唐义贞已经怀孕,身边还有一个不满3岁的女儿。由于工作需要和身体状况,她被留在中央苏区,陆定一则随红军主力出发。
于都河边,夫妻二人作了告别。陆定一后来回忆,那次分别并不像普通意义上的短暂离开,因为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唐义贞安慰丈夫说,革命很快会胜利,暂时的分别也会很快结束。
这句话,成了陆定一此后几十年里反复想起的一句话。
红军主力离开后,留守部队处境异常艰难。敌军层层封锁,人员不断转移,伤员和群众也难以安置。唐义贞只得把女儿叶坪托付给卫生材料厂管理员张德万。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她又将刚满月的男婴托付给福建长汀四都圭田乡的范其标夫妇,孩子取名陆小定。
安排好两个孩子,她重新回到游击队中。
这样的选择,并非没有牵挂。只是当时的留守人员很清楚,队伍一旦被打散,孩子留在身边反而更加危险。把孩子交给普通群众,是无奈之中的办法,也是保护血脉的一线希望。
后来,唐义贞所在的队伍遭到敌军围堵。激战中,部队被截断,她和几名战友困在乌蛟圹山一带,最终被捕。越狱途中再次落入敌手后,她将身上的机密文件揉碎,吞进腹中。
敌人企图逼她交代情况,严刑拷打没有换来一句口供。唐义贞最终被杀害于长汀四都下赖坝村河滩,年仅25岁。关于她牺牲的具体日期,后来的资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她在留守斗争中被捕、坚贞不屈直至牺牲,是确定的历史事实。
陆定一随红军长征后,长期没有妻子的消息。直到1943年11月,他才得知唐义贞已经牺牲,而两个孩子也下落不明。这个消息来得太晚,也太沉重。他曾写道,自己连续失眠半个多月,悲痛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新中国成立后,陆定一担任过重要领导职务,后来成为副国级领导干部。但职位越高,工作越忙,那两个孩子的下落却始终是他无法放下的心事。他多次请江西、福建有关方面协助查找,地方干部也曾根据唐义贞的经历四处走访,只是线索屡屡中断。
儿子陆小定的下落,后来在福建长汀查明。他被范其标夫妇抚养长大,为报答养育之恩,改名为陆范家定。女儿叶坪的寻找却更加曲折,张德万早年去世,原有线索一度断了。
转机出现在1987年。万绍芬推动成立省、地、县、乡联合调查组,工作人员从户籍、村落和老人回忆入手,反复核对唐义贞当年的活动地点。经过多方查访,终于在江西于都禾丰乡库心村找到了叶坪。
此时的叶坪已经年过半百。她自幼生活在农家,没进过学校,靠劳动长大,后来成家并养育了五个孩子。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却不知道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更没想到父亲一直在寻找她。
父女在南昌相见时,叶坪走到陆定一面前,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并不高,却让这位老人久久不能平静。陆定一仔细端详女儿的面容,像是在寻找唐义贞留下的痕迹。53年的等待,终于有了一个真实的人站在面前。
不久后,陆定一写下“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几句,赠给万绍芬。落款写着“一九八八年元旦于杭州,陆定一八十二岁”。
这首诗出自唐代张九龄《感遇》。丹橘经冬不凋,未必只是因为江南气候温暖,更在于它有耐寒的本性。陆定一借丹橘寄托的,既是对万绍芬协助寻亲的谢意,也是对唐义贞坚贞品格的纪念。那幅字留下时,父女已经相认,而逝去的妻子和失散的岁月,再也无法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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