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冬,江西于都禾丰乡上库村,赖章盛翻开《风展红旗》,一篇回忆唐义贞烈士的文章,让他突然停了下来。文章中的姓名、年代、寄养地点,竟与母亲野萍的身世高度相似。

他很快写信给陆定一:“从姓名、年龄、寄养地点和时间看,我母亲很可能就是您失散多年的女儿叶坪。”

这封信,落到了北京陆定一的手中。老人已经81岁,等这条消息,等了整整半个世纪。

事情还要从一只没有收走的饭碗说起。

1934年,中央红军即将实行战略转移。陆定一的妻子唐义贞临近分娩,无法随队远行,只能留在赣南坚持斗争。分别前,两人都明白,这一次分开,风险极大。

唐义贞没有过多叮嘱,只留下了孩子的线索。1934年11月20日,她在长汀县四都乡一带生下男孩,给孩子取名“小定”。满月后,她把孩子托付给当地的范其标、聪秀妹夫妇,自己转身参加游击斗争。

此后,唐义贞被捕牺牲。她没有留下完整的家庭资料,只有一条毛毯、一个铜脸盆和一个布包。布包上写着一个收件人的姓名,后来才知道,“唐一真”实际应为“唐义贞”。

范家夫妇把孩子当亲生儿子抚养。每逢年节,他们总要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多年以后,范其标才对已经懂事的范家定说:“这副碗筷,是给你母亲留的。她说过,孩子既是她的,也是我们的。”

范家定得知身世后,开始寻找生父。经过李坚贞、童小鹏等人的帮助,他在1980年前后终于确认父亲是陆定一。陆定一赶往福州与儿子相见,范其标却坚持让孩子改回陆姓。

两位老人争执了很久。陆定一并没有否定养父母的恩情,而是提出给孩子改名“陆范家定”。这个姓氏,保留了血缘,也保留了养育之家的痕迹。

相认之后,陆定一又告诉儿子,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名叫叶坪。她出生于1931年12月30日,地点是瑞金叶坪。夫妻二人分开时,叶坪只有三岁,被托付给一名未能随军长征的同志寻找可靠人家寄养。

寻找叶坪的过程,曾多次接近真相,又遗憾地错过。

1956年,陆定一收到赣南铁山龙钨矿赖普恩的来信,说当地有一名女子,幼年时被送来寄养,名字叫“一品”。但调查材料不完整,照片也无法确认身份。线索因此中断。

实际上,叶坪后来被红军干部张德万带到于都上库。由于身份特殊,张德万不能说出孩子父母的姓名,只给她取了一个近似的名字“野萍”。部队转移时,他把孩子托付给赖万森、华灶女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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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家本就有六个孩子,生活十分困顿,却答应把这个红军后代养大。野萍就在村中长大,劳动、成家,直到年过半百,才从家人那里得知自己并非亲生。

有意思的是,她一直记得童年时曾把张德万叫作“妈妈”。这句看似普通的话,后来成了核实身份的重要证据。

赖章盛读到关于唐义贞的文章后,把母亲的经历逐项对照。他在信中写道:“她小时候也记得这个称呼,很多情况都能对应上。”

陆定一收到信后,立即请求有关方面调查,并请唐义贞的妹妹唐义慧一同前往。调查人员核对了年龄、相貌、寄养地点、张德万的工作经历,以及野萍对童年往事的记忆。

张德万的亲属也证实,他生前曾说,在于都禾丰替一名战友抚养过女儿。多项材料相互印证后,江西有关部门作出结论:野萍就是陆定一失散53年的女儿叶坪。

1988年11月30日,南昌,父女终于见面。叶坪走到白发苍苍的陆定一面前,喊了一声:“爸爸!”

陆定一握着女儿的手,看着那双长期劳作留下痕迹的手,反复说:“五十三年前,我把你丢下了;现在,总算又找回来了。”

见面时,叶坪的女儿穿着一件红色金丝绒旗袍。陆定一怔了一下,因为唐义贞当年在莫斯科举行婚礼时,也曾穿过相似的旗袍。那块布料,是唐义慧提前寄给叶坪一家的。

一位牺牲多年的母亲,两个失散半世纪的孩子,最终通过几件遗物、一段记忆和一封信,重新接上了被战争割断的家族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