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9日夜,郑维山在北京病房中停止呼吸,守候在旁的秘书却发现,老将军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赶忙扶起郑维山,将老人的头转向西方,含泪说道:“首长,您现在面向西,面向祁连山。”话音落下,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归于平直。
这个细节,后来常被人提起。郑维山一生打过许多硬仗,真正让他难以割舍的,却不是军功簿上的数字,而是河西走廊那段惨烈往事。那里有他未能忘记的战友,也有他始终认为必须完成的责任。
1937年春,西路军在河西走廊陷入苦战。3月13日,马步芳部集中大批兵力进攻倪家营子,西路军经过连续作战,人员、弹药和粮食都已严重不足。郑维山当时任红30军第88师政治委员,亲历了这场几乎没有退路的战斗。
敌军炮火轰塌工事,红军官兵便用身体堵住缺口。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木棍和石块拼杀。伤员没有离开阵地,能够站起来的继续作战,倒下的人仍把手榴弹握在掌中。郑维山后来回忆,敌人一波接一波冲来,阵地上人叫马嘶,弹雨密集得几乎没有喘息机会。
西路军最终付出极大牺牲,只有少数部队突出重围。郑维山是幸存者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那段经历已经过去。对他而言,西路军不是履历中的一页,而是许多战友没有走完的人生。
12年后,局势已经发生根本变化。1949年8月26日,兰州解放。郑维山率第63军参加战斗,进攻马家军重点设防的豆家山。这里地势险要,工事密集,是兰州东面的重要屏障。首轮进攻受阻后,他没有把困难推给部队,而是重新组织力量,盯住这个硬骨头。
战斗异常激烈。豆家山一旦突破,兰州城防便会出现缺口。郑维山率部攻克阵地时,想到的并不只是一次战役的胜负。那些倒在河西走廊的战友,曾经没有等到胜利;而此刻,他带着部队重新走到祁连山下,终于把枪口对准了当年的敌人。
有意思的是,郑维山在华北战场也以善打硬仗闻名。1947年清风店战役中,他没有机械执行撤离部署,而是判断敌军可能误判解放军意图,坚持在原地牵制,诱使国民党军第3军北上。战局变化后,他迅速转入反击,活捉敌军军长罗厉戎。
1948年1月涞水战役,傅作义部第35军第32师南下行动。这个师装备较好,官兵佩戴虎头袖标,被称为“虎头师”。郑维山没有与其正面硬撞,而是在庄疃一带设伏,趁敌军尚未展开便发起突击。第32师遭到重创,师长李铭鼎战死,军长鲁英麟自杀。郑维山也因此被部队称作“打虎将”。
抗美援朝期间,他指挥部队参加金城战役。面对美军猛烈火力,志愿军采取隐蔽接敌、近迫作业和夜间行动等办法,逐步压缩对方阵地。郑维山曾组织部队实施白天潜伏,利用地形避开敌军侦察,等到战机出现再突然出击。金城战役后,敌军损失严重,停战谈判进程也受到影响。
1955年,郑维山被授予中将军衔。军衔之外,他更看重“老党员、老战士”这几个字。哪里任务重,哪里条件苦,他往往愿意去。1961年,他到东南沿海工作;1965年转赴东北;1979年又主动要求到兰州军区任职。西北,对他来说既是战场,也是记忆深处无法绕开的地方。
晚年患病后,郑维山仍不愿把个人治疗看得过重。2000年,他提出适当停止昂贵治疗,把节省下来的费用用于更需要的地方,并要求身后从简,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遗体供医学解剖后火化。
他还留下遗愿:骨灰不要安放在专门墓地,家人自行买票,送回大别山,撒在儿时放牛的山上。临近生命尽头,他已经难以说话,却仍让家人读有关台湾的消息。那份牵挂,和他早年对西路军战友的牵挂一样,始终没有从心里移开。
5月21日,郑维山遗体按遗愿进行医学解剖后火化。家人带着骨灰回到大别山区。后来,他的墓地与许世友墓地隔山相望。西边的祁连山,他最终没有亲自再走一遍,却以一个老战士的方式,把最后的心愿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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