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滕州1980年出土了一件青铜簋,器底151字铭文,写的不是祭祖祈福,而是一份2800多年前的战地清点报告:斩获多少首级,生擒多少俘虏,最后赏赐一张弓、一束箭矢、五户臣仆、十块田地。
现展出于博物馆的西周不其簋青铜器
这不是考古学家的办公桌。这是战场的首级清点。
簋的主人不其——学界主流考证认定就是秦庄公嬴其。他的父亲秦仲刚被西戎杀死不久,他率五个兄弟向周宣王借兵七千,在远离陇西的陕西洛水一带死磕猃狁,大获全胜。周宣王封他为西垂大夫,把整个西垂(今甘肃礼县一带)都划给他管辖。
这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边境冲突。这是秦人用三代人的血,把“附庸”两个字从自己的政治身份证上刮掉的第一步。
秦人的起点有多低?低到他们的第一块封地不是靠打仗打出来的,是靠养马养出来的。
西周中期,秦人先祖非子住在犬丘(今甘肃礼县),有个本事:养马。《史记·秦本纪》原话,“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向周孝王举荐他,周孝王把他召到汧渭之间(今陕西宝鸡一带)给王室养马。马群繁殖得不错,周孝王一高兴,“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
封地叫秦邑,在今天的甘肃清水县一带。李崖遗址的考古已经印证了这一点——西周中期墓葬,东西向,带腰坑、殉狗,典型的商文化葬俗,与后来的秦贵族墓一脉相承。但“附庸”不是爵位。方不足五十里,既不算诸侯,也不算大夫,没有独立的外交权和军事权。
甘肃清水一带先秦遗址所在的河谷风貌
这就是秦人的起点:给天子养马的附庸。同时期的齐、鲁、晋,一开局就是诸侯。秦人的身份证上连个爵位编号都没有。
转折发生在周厉王时期。厉王无道,国人暴动,西戎趁乱“灭犬丘大骆之族”。秦人在犬丘的老根据地被一锅端了。
周宣王上位后,需要有人在西边扛住西戎。他封秦仲为大夫,命他伐戎。这是秦人政治身份的第一次提升——从无爵位的附庸,升为有正式官职的大夫。但秦仲没打赢,战死沙场。
然后才轮到他儿子秦庄公,率五兄弟、借七千周兵反推回去,才有了不其簋上那份斩首清点报告,才有了“西垂大夫”这个带地名前缀的官职。西垂大夫比泛称的大夫更高一级,意味着管辖范围从秦邑一地扩展到整个西垂地区。秦庄公立刻把大本营迁到了西犬丘。
器底带有大量古文字铭文的西周青铜盘
从附庸到大夫,再到西垂大夫——三次升级,全凭军功,每次打完仗,政治身份就往上跳一格。
真正一道一道地把阶跃推到质变的,是秦庄公的儿子,秦襄公。
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死在骊山脚下。秦襄公“将兵救周,力战犬戎,战功卓越”。镐京被毁,遍地西戎,继位的周平王只能东迁洛邑。
秦襄公直接带兵一路护送。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正式册封秦襄公为诸侯。赐岐以西之地(今陕西岐山以西的关中地区),加了一句关键的话:这片地现在被西戎占着,“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换句话说,我给你一个诸侯头衔,土地你自己去拿。
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但对于当了一百多年附庸和大夫的秦人来说,这张支票上的公章就是一切——从此可以跟诸侯通使聘享,可以用七鼎列鼎,可以用“秦公”铸青铜礼器。
大堡子山秦公墓地出土的秦公鼎铭文“秦公乍铸用鼎”,宝鸡太公庙秦公镈铭文追述“先祖襄公赏宅受国”,都是这个身份跃迁的青铜封印。
出土的先秦秦文化风格青铜礼器实拍
襄公没来得及享受太久他的诸侯身份。他紧接着就率军伐戎,打到岐山,卒于军中。用时十二年。
从非子受封附庸(约公元前900年),到襄公受封诸侯(公元前770年),这条路走了一百三十年。六代人:非子→秦侯→公伯→秦仲→庄公→襄公。每代人都跟西戎打过仗,每代人都在给下一代攒政治资本。最后一代人等来了历史的窗口——西周灭亡,王室东迁——然后推门进去了。
有一个争议需要交代。清华简《系年》记载西周灭亡后存在“二王并立”局面:幽王被杀后,幽王之弟余臣在虢地被立为携惠王,与平王对峙二十一年,最后被晋文侯所杀。
如果这个叙事成立,秦襄公护送平王东迁就不是“勤王护驾”那么简单,而是在周王室分裂的政治博弈中选了平王阵营——他的诸侯身份,是站对队的政治回报。
两种叙事并存。但无论哪一种,本质上都不改变一件事:秦襄公是在周王室最虚弱、最需要武装支持的时候,带着他的部族精锐及时出现在了对的阵营里。
他身上有他父亲留下来的西垂大夫名号和军事实力,而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史记·秦本纪》记录秦襄公受封诸侯后第一件事: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头的太牢大礼,在西畤祭祀白帝少昊。少昊是东夷始祖。秦人虽被封在周人政治版图的西陲,但祭祀时拜的仍然是自己的东夷祖先。
这一点很微妙。秦人没有因为拿到诸侯入场券就急着改谱系。他们融入周礼(七鼎列鼎、中字形大墓、成套编钟编磬),但腰坑殉狗的葬俗保留,鸟图腾保留,祭祀的仍然是少昊。这种兼收并蓄的基因,后来一步步推着他们从西垂走向咸阳。
司马迁写秦人创业史,最后收在这句话:“襄公于是始国。”
一百三十年的养马、戍边、流血换来的那六个字,要的就是一个“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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